餐廳裡充斥著馥郁的香料氣味,夕陽的餘暉將這方空間染上了咖哩的顏色。
咕嚕嚕。
坐在平時冬乃位置的野上泉移走視線,不好意思地嘟囔著解釋:
“我,我準備晚餐料理體力消耗有點大……”
沒人在意你肚子叫的事情喔?
原本倒是沒甚麼,可她這一解釋,星川春瀧反而有點忍不住想笑。
老實說,肚子咕嚕咕嚕叫屬於無法控制的生理現象,完全不需要為此感到尷尬。
“這些勺子都是購買之後從未使用過的。”
春瀧在櫃子裡找了兩柄全新的勺子、分別遞給野上同學和四方。
“如果你們不準備在這邊存放個人專用勺子的話,未來就用手裡拿著的吧。”
星川家是每個人都有各自的餐具,順便一提,冬乃還在用她小學時媽媽給買的物件——粉紅勺子的手柄後端是可愛的兔兔耳朵樣式。
“但是我和小蝶子的餐具一模一樣,到時候也沒法區分……”
“手柄後邊可以貼一圈膠帶、在上面寫你們的名字。”
他開玩笑地說。
“咱才不要當幼稚園小孩咧。”
四方吐槽完後,繼續望著這邊說道:
“噯,星川,就由你來帶頭吧。”
悄悄觀察了一下野上同學的反應,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感或反對的神情。
“既然你們沒意見,那——”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以後視線掃過餐桌,右手邊是坐千秋座位的四方、左手邊是坐冬乃座位的野上同學,她們彷彿有默契似的、誰也未曾去佔據往常絢夏坐的“主位”。
儘管野上同學嬌蠻跋扈、四方調皮且喜歡惡作劇,但兩人在大多數時候還是相當善解人意的。
這樣想著,雙手合十:
“““我開動了~”””
先澆一勺咖哩到白飯上面,再將浸滿濃稠湯汁的晶瑩大米舀進嘴裡。香辛料的炸彈頓時在舌尖爆開,每一下咀嚼都能夠感受出飯粒不失筋道的柔軟,土豆輕輕一壓便化作漿糊、洋蔥和胡蘿蔔亦是燉得入口即化。
對於初次嘗試烹飪料理的人來說,這顯然是非常優秀的作品。
嚥下咖哩飯後,剛抬起腦袋便發現野上同學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邊。
於是他故意緊皺眉頭,少女臉上旋即浮現出忐忑不安的神情,而當他嘴角往上翹去的時候,她就漸漸笑逐顏開。
“是我這輩子吃過的第四好吃的料理。”
“哈啊?”
她笑容一滯,緊接著不滿地問道:
“第一是誰?”
說話時,視線還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四方那邊。
聽到他這麼講,某位京都的大小姐立刻像是在街上發現中獎彩票般眼睛一亮,卻又不得不努力按捺住笑意、避免傷害自己的好朋友。
不過,真是可惜——
“第一當然是我。”
他輕輕揚起嘴角、耍帥似的用左手往後捋了把頭髮。
“臉皮超厚。”
期待落空的四方抿著薄唇譴責說。
“自戀狂。”
野上同學察覺到自己被戲弄的事實、也頗為無語地撇了撇嘴。
她嘗試著吃一口混合的咖哩飯後,不禁小聲嘟囔著抱怨:
“明……明明是我的料理味道更好,你說對吧,蝶子?”
少女尚未達到渣男那撒謊不臉紅的境界,話才說了一半、臉蛋泛起的紅暈便很快蔓延至耳根。
“……咱,咱覺得還是星川的料理比較美味。”
四方猶豫片刻,最終選擇向好朋友投去歉意的眼神。
實話實說的好孩子一定會獲得獎勵喔。
“那第二名是誰?”
野上同學繼續追問。
“當然是每天清晨給我準備早餐的妹妹絢夏。”
“唔……”
這次她和四方都沒有異議。
“第三呢?”
“是四方,”為了安撫驕傲且自尊心極強的少女,他特意解釋說:“野上同學終究是第一次學習與下廚,能做到現在這種程度已經很厲害了,四方可是專門請老師教導訓練過。”
“哼哼~”
四方雙手朝腰間一叉、得意的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
“現在第四就第四吧……等我以後超過你成為第一——”
“我姑且問一下,為甚麼你這麼執著於練習料理當匝第一?”
他打斷野上同學傲氣十足的宣言、插話詢問背後的理由。
“嘁,出色的料理技藝可是成為優秀妻子的前提條件。”
“那泉你想成為誰的優秀妻子呢?”
四方一針見血。
野上同學聽好朋友這麼問,像是嚇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顫,語氣略顯緊張。
“目前還……還不清楚啦……爸爸那麼重視我,可不會輕易同意我嫁給誰。”
咦?
之前不是差點要在婚姻申請書上簽名了嗎?
“總之,在我嫁出去以前,星川你就負責當練習料理的試吃員。”
她頤氣指使地安排了一份麻煩工作。
春瀧暗忖著,倘若她做的難吃,直言“難吃”會惹她不開心乃至生氣,而奉承說“好吃”又違背誠實的原則、也將令她對事實失去判斷力。
“這種可能丟命、有大機率損害健康的高危工作能給我多少報酬和補貼?有意外險嗎?試吃三餐以外的多餘料理必須付加班費喔?”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對方。
她雙手抱在胸前、趾高氣昂地表示:
“能吃到我做的料理是你的榮幸。”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你說這樣的話真不會害羞嗎?
瞧她那面紅耳赤的模樣,答案顯而易見。
“泉已經開始考慮結婚後的事情了,咱很好奇,你有選中的結婚物件嗎?”
“那個……嗯……我現在離17歲還差一點,怎麼可能選結婚物件。”
野上同學支支吾吾地推掉了話題,奈何四方今晚的攻擊性似乎有點過高。
“欸——我以為泉會說星川咧~”
“我,我我我我才不想跟這種色狗結婚!”
話一出口,野上泉隨即便有些後悔,不由得咬住下唇、想要挽回自己剛才失言所造成的影響。可無論如何,嘴巴張到一半,她卻像是舌頭打結般難以啟齒。
雖然她確實沒有明確的婚姻選擇,但至少……至少這份希望能夠做出美味料理的心意——
做出的美味料理中,希望能夠讓星川流露幸福笑容的心意絕對毋庸置疑。
噔噔,咕嘟咕嘟,嘩啦嘩啦。
在切分蔬菜、燉煮咖哩、油炸豬排……在準備料理的時候,懷著收穫星川誇獎與讚賞的期待,即使是平日裡油煙機轟隆隆的吵鬧聲音、也彷彿變成了悅耳的奏鳴曲。
“聽到野上同學這麼說,我心好痛~”
星川裝模作樣地吐著舌頭、捂住胸口靠到椅背上,蝶子見狀也虛掩嘴巴、哧哧輕笑起來。
明明,明明她很重視、很在乎的事情被他們當作笑話,眼眶宛若之前切洋蔥一樣莫名有點刺痛。
不過——他忽然挺直腰背坐正、十分認真地說:
“就算野上大小姐不願跟狗狗結婚,也會一直飼養下去吧?”
“哈啊?”
這傢伙在說甚麼蠢話?
“如果你要棄養的話,那我豈不是可憐的流浪狗了~”
“狗……狗狗肯定要養到死……”
“那萬一你的結婚物件不准你養狗呢?”
“當然是一腳踢走。”
“看來為避免野上同學孤獨終老,我也只好陪在你身邊了,真是拿你沒辦法呀。”
星川無可奈何似的搖了搖頭,唉聲嘆氣地說道。
現在怎麼變成她,野上泉沒人要了?
“咱會陪著泉,用不著你這色狗。”
蝶子氣勢洶洶地瞪了他一眼。
他滿不在乎地吃一口咖哩飯後,輕浮地揚起嘴角:
“那敢情好,到時候三人……哦,兩人加上狗狗住在一起可太棒了。”
“你還真把自己當狗了。”
她忍不住吐槽這毫無自覺的色狗,居然想要跟她同居,還……還要帶上蝶子——
可仔細想想,這樣的生活似乎確實不錯。
有聊得來、能一起玩耍的女孩子,也有聽話的狗狗……
“能當野上大小姐和四方大小姐的狗是我的榮幸……”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所以晚上能幫我洗澡嗎?”
“你又不髒。”
“等我吃完飯出去滾幾圈可以嗎?”
“做夢可以。”
她面無表情地拉下臉、開口譏諷這得寸進尺的色狗。
說起來,他盤中的料理不知不覺間已經清空,但他好像還沒有吃飽。
“那,那個,星川……”
“嗯?”
“盤子……盤子給我,幫你添飯。”
他和蝶子的視線投向這邊,彷彿身上有甚麼引人注目的奇怪東西一樣,酸癢的感覺令她坐立難安。
“看我幹嘛?!不,不就是盛飯嗎!”
“野上大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可……電飯鍋是放在四方和我中間喔?”
咕嗚……
她只好忍氣吞聲,將那塊有點炸過頭導致表皮偏暗的豬排當成星川、惡狠狠地咬了下去。
喀嚓喀嚓。
喀嚓喀嚓。
……
咯吱。
勺子戳到盤底的清脆聲響傳入耳中,她回神看去,突然發現自己也在無意間吃光了咖哩飯。
“飯和咖哩還有一些,野上同學要繼續吃嗎?”
“嗯……”
星川起身拿過她面前的盤子,熟練地用木鏟快速從電飯鍋裡挖起米飯、並往上面澆了兩勺咖哩,分量大約是最初的一半。
看著他盛飯的背影,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未來一起生活的畫面——工作回家,他身穿圍裙準備好一桌五彩繽紛的料理迎接。
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吃……
“咱也要!”
蝶子將空盤端到星川眼前,他一面沒好氣地吐槽電飯鍋就在身旁、一面口是心非地接下盤子幫忙盛飯。
或許,未來有了孩子以後,他也會像這樣邊抱怨孩子多麼麻煩、邊興致高昂地陪孩子玩鬧,最終再被她喊停教訓、一起垂頭喪氣地去洗漱睡覺。
不……不對!
誰要跟星川這色狗生孩子啊!
然而這想法剛出現,腦海中的生活景象頓時天翻地覆。
泉阿姨,媽媽和爸爸都要工作、他們說拜託你照顧我一段時間——一個擁有近乎深紫色短髮與淡金雙眸的眉清目秀的小孩子跑到身旁、拉著胳膊撒嬌請求。隨後,又是一個擁有烏黑長髮與幽紫色雙眸的小孩子咬著手指詢問,“泉阿姨,你為甚麼一直住在我們家裡不走呀?昨天晚上還偷偷蹲在爸爸和媽媽的房間門外,好奇怪。”
啊啊啊啊……
她不由得抱緊腦袋,心想這樣的未來生活未免也太殘酷了!
✞
野上同學的炸豬排咖哩飯味道相當不錯,即便有些許失誤之處,但也不失為一頓令人享受的晚餐。
春瀧固然能夠準備一桌與餐廳主廚相媲美的豐盛美食,可歸根結蒂,吃自己做的料理、和吃女孩子用心為自己做的料理完全屬於兩碼事。
起初剛學會烹飪的那段時間,吃自己做的料理便很容滿足,只是隨著時間推移,滿足感將漸漸消退、由疲憊和怠惰取而代之。爸爸或媽媽堅持每天費心烹飪美味的三餐或兩餐,究其原因,大概還是在家裡有期待著他們的料理的人。
“……有人願意為我做飯,真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
將心裡的思緒告訴野上同學和四方後,她們不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是對她們的肯定,也是對她們的稱讚。
“如果有著希望用料理招待的物件,做飯確實會成為快樂的事情。”
野上同學認同地點點頭說。
不過,她又想起了甚麼似的,緊接著問:
“絢……你妹妹不是一直負責料理嗎?”
“妹妹和外面的女孩子完全不一樣吧。前者是家人的關係,後者則更像是老婆的感覺。”
他如實講述自己的想法。
“嗯哼?誰像老婆?”
四方帶著惡作劇的壞笑忽然插嘴。
“其實我夢到過很多次自己未來老婆的樣子……”
““甚麼樣?””
“……可惜我有點臉盲,看你們都挺像的。”
話音剛落,一左一右兩隻耳朵便齊齊被她們揪住。
“貪得無厭的色狗。”
“花心好色的渣男。”
“先趁著咖哩和米飯沒幹、儘早把碗盤放進洗碗機裡可以嗎?”
這麼一說,她們下意識鬆開了手,而等兩人反應過來,他已經跑到餐廳開始收拾餐具。
✞
電視機裡播放著近期的熱門電視劇,野上同學、四方、以及春瀧、各自端了一杯三得利的特茶,坐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閒聊。
咕嚕。
“星川,妹妹們都去學校合宿學習,你一個人在家寂寞嗎?”
四方喝了口茶水,將原本關於學校的話題轉移到他身上。
“肯定會寂寞啊。不過……幸好有你們在。”
“喔~渣男原形畢露了!”
她促狹地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這邊。
“說起來,你和野上同學一直是自己獨居吧?”
他不著痕跡地讓話題朝兩人發展。
“就是因為一個人住了好長時間才知道有多寂寞……”
四方大概是想起曾經的事情,收斂笑容後的臉蛋看上去情緒略顯低落。
野上同學抿了抿嘴,挪動屁股坐到她身旁,旋即伸出雙手將好朋友抱進懷裡、輕輕撫摸她烏黑柔順的波波頭。
“……泉?”
“美、美奈子是這樣做的……每次不開心的時候,被她抱著摸一摸腦袋心情就能好很多。”
年輕媽媽帶兩個孩子的即視感越來越強了!
“現在有我——”他由於片刻,改口重新說道:“——有大家陪著你。”
這種時候說些情話確實可以增進四方的好感和依賴,但……難免落了下乘。
“所以咱現在很幸福,像星川之前講的那位野村婆婆的故事一樣。”
嘿嘿——四方露出俏皮的微笑。
“話說,泉還是自己一個人住在公寓裡嗎?”
“最近有經常回家和爸爸媽媽吃飯啦……”
野上同學小聲嘀咕著解釋說。
“儘管原先兩年多時間都是一個人住。”
“野上同學不覺得寂寞嗎?”
“有許多可愛的玩偶,紗英和美奈子也天天陪我一起去澀谷玩。”
“她們跟你回家住?”
“偶爾會來公寓拜訪,但沒有留宿過。”
她思索了一會兒後,給出否定的答覆。
“那你一個人晚上在家做甚麼?”
“你這笨狗問題怎麼這麼多!?”
像是被拍到屁股的貓咪一樣,她瞬間炸毛,撇開腦袋不再搭理他。
“說一下嘛~”
四方故意扮可愛的效果十分顯著,野上同學猶豫片刻、含糊不清地說:
“一般就是看電視、寫作業、稍微複習一下考試內容……”
“不寂寞?”
“這有甚麼好寂寞的。”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真是神經大條的傢伙。
“呼……這樣一來,只剩下我在這裡孤單寂寞。”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與那雙玫紅色的眸子對上視線。
“我也想要抱抱安慰。”
“去死。”
標準答案。
於是他轉頭望向另一位少女。
“四方,能不能——”
話還沒說完,一股強大的力道將他拉扯過去,腦袋便彷彿陷入了由乳膠和鵝絨混合的夢幻枕頭般、“人生無憾”的錯覺隨即湧上腦海。
“這、這是為了保護蝶子!”
“咱其實不用保護啦……”
四方吃味地說。
“而且主人抱一抱狗狗也很正常!”
“吸——”
春瀧深呼吸的聲音猶如五線譜內的休止符,沉默頃刻間降臨在客廳當中,空氣安靜得有些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