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不要緊張,記得咱之前教給你的注意事項就足夠了。”
在野上泉開始切菜前,正準備用水沖洗大米的四方蝶子不放心地回頭提醒。
“咱很清楚啦。”
“欸,你已經緊張得開始學咱說話了喔?”
蝶子沒好氣地吐槽對方這不攻自破的蹩腳掩飾。
“深呼吸、放輕鬆,用指關節頂住刀腹慢慢來。”
她小聲給好朋友打氣鼓勵。
“呼……”
泉深呼吸一口氣後,將刀刃稍微嵌入進倒扣在砧板上的土豆。
噔。
噔。
噔。
菜刀與砧板碰撞時發出清脆聲響。
嘩啦嘩啦。
能和大米一較高下的白皙右手在電飯鍋裡輕輕攪動。
在她設定電飯鍋燜飯程式的時候,剛把半個土豆切成粗薯的泉便湊過來請教蒸飯的訣竅。
“水量嘛,只要用食指的第一個指節作為標準就能簡單確認了。”
手指探入水中,豎在抹平的白米上方充當演示。
“每個人的手指長度不一樣吧?”
“差不了多少,而且這樣悶出來的白飯也會有一定個人特色。”
泉點了點頭,可沒等她倒完清水,又想起甚麼似的提醒說:
“笨狗喜歡吃硬一點的米飯,所以要少加水。”
“……泉是怎麼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總覺得心裡有些鬱悶煩躁。
春瀧同學喜歡吃偏硬的白飯,這種事情可從未聽說過。
明明現在她和他才應該是最瞭解彼此的人……
不過仔細想想,泉似乎更可憐,完全不知道春瀧同學早就被吃幹抹淨的事實。
“唔……晚上做夢夢到的?”
泉用連自己都不確定的語氣回答說。
呵呵——蝶子不禁冷笑一聲,這話你自己信嗎?
“是,是在期中考試前、星川來我家裡輔導學習的時候隨口提到的。”
隨口提到的,你現在還記得這麼清楚?
而且……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怎麼不知道春瀧同學在期中考試前還去給泉輔導學習了?!
把她搞得魂不守舍、複習時既沒氣力又提不起精神,結果幫完倒忙立刻轉頭找別的女孩子,最終使得泉的成績比她高了一些、名次也將她踩在腳下。
真是越想越氣。
可她剛想去質問春瀧同學索取補償,他的聲音便從餐廳那邊傳來,打斷了翻滾的思緒。
“……豬排要記得提前撒上胡椒和鹽粒醃製一段時間!”
欸?
豬排還要醃製嗎?
她一直以為裹上面粉、蛋液、和麵包糠,放進油鍋炸至金黃色就算成品——
跟天婦羅和煎魚、烤魚的流程差不多……
✞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春瀧望著野上同學還在與土豆較勁的背影、以及四方在中島臺前、手忙腳亂準備炸豬排材料和調味品的狀況……
他實在坐不住了,旋即便順手拿上彈性十足的發繩前往廚房,稍微幫女孩子們指導一下料理過程。
當然這僅限於口頭提醒。
這頓晚餐無論好不好吃,最關鍵的是她們傾注其中的心意。倘若有“外人”插手解決,哪怕只是一個小環節也會破壞整體的成就感。
“豬排用松肉錘敲打一遍後,放到廚房用紙上撒點鹽和黑胡椒就行。”
“喔……”
四方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握住剛才指出的不鏽鋼小錘,一下一下敲打著豬排。
咚。
“太用力了。”
“看見星川以後,總想砸些甚麼東西呢~”
這話是甚麼意思?
他偷偷瞥了眼野上同學,見她正在專心切胡蘿蔔,便俯下身子、壓低聲音詢問:
“那個……我最近沒得罪你吧?”
“期·中·考·試。”
“呃……是我的錯,大概……”
“大概?”
咚。
豬排上多了一個滿是細密針孔的小坑。
“真是非常抱歉。”
“哼。”
指導並安撫好四方這邊,他接著靠近野上同學身旁,在完成切胡蘿蔔的工作前儘量避免打擾到她。
“笨狗,你過來做甚麼?”
這種時候可不能說擔心或以防萬一之類的話語。
“想要親眼目睹野上大小姐準備料理的優雅姿態。”
“嘁,磨芝麻的傢伙。”(胡麻擂り:類似拍馬屁的說法,因為雙手交握搓動、察言觀色的姿態,就像古人用手磨芝麻的樣子。)
儘管嘴上說著嫌棄的話語,但她唇角輕輕揚起、露出了顯而易見的笑意。
隨後,趁此氣氛再轉進“諫言”。
“如果是做咖哩飯的話,土豆和胡蘿蔔最好切得大小適中。太大會難以入味、太小則容易燉爛。”
噔。
“這個大小怎麼樣?”
她切了一刀土豆條問。
“很棒。”
至於將土豆條和胡蘿蔔片有序排列、整齊分切的辦法根本不用提醒,她只是稍微琢磨了一下便得出這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處理完土豆和胡蘿蔔以後,她緊接著遇到的是第二個難題——洋蔥。
“說起來,我看電視裡好多人切洋蔥的時候都會流眼淚?”
這倒是沒錯,即使影視劇和動畫片有一定誇張演出的成分,可切洋蔥的方法不妥、也會讓眼睛難受上一段時間。
“洋蔥的刺激性物質基本都在根莖部分,訣竅就是切的時候避開那一塊。”
“怎麼切?”
“既然你誠心誠意的發問……好疼!”
耳朵被野上同學給揪住了。
“……你先用手掌平按住那半洋蔥。”
她照做後,腦袋微微偏向這邊、玫紅色雙眸投來催促的目光。
“現在水平切洋蔥兩刀,不要切到底。”
“這樣?”
“嗯,沒錯,就像是地理課本上切割地球分層的截面圖一樣。”
她拿刀的手很穩,學習力和理解力相當不錯,沒準以後也能成為非常優秀的妻子。
“最後再豎著切兩刀,這次可以切到底。”
噔。
噔。
洋蔥頓時宛若多米諾骨牌般徹底散架。
“這麼簡單……”
“是野上大小姐厲害,比我學得快了不少喔。”
他這是百分之百的實話實說。
曾經自學廚藝的時候可比眼前的少女笨拙多了。
不過——
“就,就算你這麼奉承我,我也不會高興,更不可能給你任何獎勵。”
腦袋撇向另一邊,她小聲嘟囔著說。
真是好懂的大小姐。
剛解決完這邊的蔬菜處理問題,後面的四方緊接著叫他過去幫忙。
“星川,麻煩你幫我挽一下袖子。”
如今她手上全是豬排的油脂,去洗手也容易被水打溼。
春瀧走到她身後,幫忙往上翻兩遍袖子並往上擼起。指節在不經意間滑過隨之露出的白嫩肌膚,惹得她不禁微微一顫。
“太狡猾了!笨狗,我也要捲袖子!”
野上同學氣乎乎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喂,你這把手上的菜汁都摸上來了啊!
更何況……
“野上同學你已經完成切菜的工作,麻煩你直接去洗手吧。”
“會,會弄髒水龍頭的開關。”
她支支吾吾地辯解說。
拜託養成用手背觸碰水龍頭開關的習慣。
她的心思十分淺顯,吐槽也只是在心中暗自腹誹而已,講是肯定不可能講出來的。
“是,野上大小姐。”
他無奈地笑了笑,伸手幫她挽起袖管。
既然如此,他心想,順勢調整成合適的髮型吧。
“可以用一下你的髮圈嗎?”
“可以是可以……你——”
沒等野上同學說完,他便摘下那隻粉色髮圈,隨後輕輕攬過她一頭赭紅的披肩長髮、全部撥到背後並小心翼翼地用擰作兩層的髮圈束成低馬尾樣式。
期間,少女猶如被定身術擊中般一動不動。
“好了,這樣就不用擔心待會兒有頭髮干擾工作或燻上太多油煙了,雖說沒法完全避免……”
“……”
“野上同學?”
“……”
“野上大小姐?”
試著捏了捏她的臉蛋,柔軟Q彈且光滑無比,手感棒極了。
“你、你怎麼這麼熟練啊!?”
她憋了將近十秒才憋出來這個問題,甚至都忘記要追究剛剛捏臉的佔便宜行徑。
“以前見媽媽扎過頭髮。”
“動作也很溫柔,不像爸爸那樣拽得我頭疼……”
她嘀咕著抱怨野上先生的粗心大意。
女生的頭髮長容易被扯痛,春瀧原先有幾次不小心或壓或扯到媽媽的頭髮、結果遭到了訓斥和嫌棄的經歷,因此在給她扎頭髮的時候儘可能注意力度、還要避免被打結的髮絲卡住。
說起來,野上同學的髮質非常好,光滑柔順,似乎根本沒有打結的煩惱。
“星——川——?”
“四方你用絢夏平時的發繩沒問題吧?”
春瀧轉過身去,看向不知何時湊到旁邊的女孩。
她雙手叉腰、氣乎乎地鼓著一側的腮幫子表達不滿。
“總比沒有好嘛。”
說著,她將後腦勺留給他。
四方只是勉強及肩的波波頭,其實並不怎麼需要扎辮子,興許髮卡還能派上一點用場。給她準備發繩無非是希望公平對待。
正當他扎單馬尾的時候,她悄悄靠進懷裡,能夠清晰感受到柔軟肌膚下的肩胛骨與胸衣揹帶的形狀——
夏季制服襯衣就是這麼微妙的單薄存在。
由於她的頭髮比較短,剛束起單馬尾、便可以直接瞧見平日裡被髮絲所遮掩的白皙後頸。上面有細小的絨毛,從遠處視窗鑽入的夕陽的輝光為其鍍上了一層金邊。
他忽然想到一個有趣的惡作劇,隨即往那纖細優美的脖頸輕輕吹了口氣。
“嗚……”
梆。
看到四方可愛反應後剛展露的笑容,頓時因為腦袋捱了野上同學一拳而垮塌。
“真是差勁……”紮好馬尾辮的少女轉過身來,雙手抱在胸前瞪了他一眼,“這麼無聊的惡作劇,星川你是哪來的幼稚園小孩嗎?”
“可愛!”
“欸……就,就算你這麼說……”
“紮起馬尾辮的四方超級可愛!”
“欸嘿嘿……”
她抬起左手將垂落臉旁的側發撩至耳後,緊接著揚起嘴角,在粉薄雙唇左上方那點美人痣地協助下、綻放出動人的俏皮笑容。
“比往常多了點運動少女的味道,活潑陽光的風格也很適合你。”
“哼,渣男的花言巧語,咱才不會上當咧。”
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囉。
“野上同學也是——”
春瀧當然不會遺漏另一位美少女。
他抬眼望去,發現野上同學紅撲撲的臉蛋上難掩落寞與煩悶的神情。
“唔——”
“用得著想這麼長時間嗎?!”
火氣頃刻間擠掉其餘情緒,她既有些惱羞成怒、又有點自暴自棄地說:
“反正我就是個蠻橫跋扈的——”
“我實話實說,你不會打我吧?”
他倏地開口打斷野上同學的話語。
“我哪有那麼小心眼!”
你就是。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後繼續說道:“……現在的野上同學簡直像是溫柔顧家的完美妻子一樣。”
“妻,妻子?!!!”
“這只是比喻,不是在稱讚你喔?”
“嗯哼,妻子?”
四方從後面不著痕跡地戳了戳他的屁股。
“四方一時半會兒就別想啦。”
“唔……”
她失落地垂下腦袋,馬尾辮也蔫了似的耷拉在肩頸處。
“畢竟你是初戀般活潑調皮的可愛女孩、是‘青春’的化身。”
“你這過分精明的傢伙。”
雖然輕易看穿了他的意圖,但四方仍舊宛若小貓一樣眯起眼睛、悄悄蹭了兩下。
✞
將一些關於咖哩飯的需要注意的問題告訴野上同學和四方後,春瀧重新回到餐桌旁,邊聽隨機播放的音樂邊欣賞女孩子們在廚房裡忙碌的身影。
儘管肚子已經在抱怨晚餐遲到,但他更希望這段時間能夠維持下去,慢一點,再慢一點。
唰啦。
食材下鍋翻炒的聲音與轟隆作響的油煙機彷彿組成了搖滾樂隊,演奏出激昂的歌曲——
中間還夾雜有野上同學被嚇到的驚叫聲,相當可愛。
他思忖著,這種在家有人做飯、能夠輕鬆等待料理完成的感覺真是不錯。
小時候就喜歡坐在餐桌旁,一面看著電視、一面透過推拉門上的玻璃窗觀察爸爸媽媽準備晚飯的景象。可惜人生是單行道,自從長大以後,這樣的體驗便一去不復返了,好似曾經玩具裡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的那片遺失的拼圖。
丟掉的不僅僅是爸爸媽媽的料理,還有等候開飯時普通且悠然的期待。
“小蝶子,菜炒到這種程度應該可以出鍋了吧?”
“咱看看……泉你試一下用鏟子戳土豆,有點發軟就往裡加水。”
四方和野上同學肩並肩站在爐灶前討論,半空中搖曳的烏黑短髮與赭紅長髮恍若交織到一起、編成了聯絡著她們的緣分之線。
如果未來的生活也能像眼前這幕情景一樣……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十年乃至二十年後的畫面。
女孩子們站在廚房裡商量晚餐事宜,他則是坐在餐廳裡靠著椅背、優哉遊哉地處理工作郵件或文件,或許有了孩子還會遭遇埋怨和責備、被勒令要求看管照顧一直跑進廚房找媽媽的小孩。
真是的,大家都在準備晚餐,好好負起責任陪孩子玩啊你這笨狗。
——野上同學大概會邊用鍋鏟敲他腦袋邊抱著孩子教訓他。
咱早就說了送去曾祖母和媽媽那邊啦……
——四方興許不會喜歡跟她一樣調皮玩鬧的小孩子。
噓……別告訴你們媽媽,只要飯量夠大、飯前吃些零食也沒關係喔。
——紗英可能……
咦?
為甚麼會想到好哥們?
春瀧趕忙使勁搖了搖頭,將這可怕的想法甩出腦海。
單是養一群孩子的三餐工作量和開銷便非常可怕,倘若再加上紗英……
等等,難道大家都在廚房裡幹活的原因就是這點?
“呼……”
他淺淺吁了口氣,重新望向廚房,注視著野上同學和四方的背影、藉此分散內心的綺念。
前者圍裙的蝴蝶結是他系的,左邊大右邊小還有點歪。後者應該是自己系的,既漂亮又標緻。而下面托起蝴蝶結的,是豐潤且翹挺的灰色制服裙……以及從中延伸出的纖穠合度的大腿。
“泉,炸豬排的時候輕拿輕放。之前已經用廚房紙吸乾了表面的水分,還裹著麵糊和麵包糠,應該不會濺油。”
“在外面吃飯的時候,看他們呲啦呲啦地炸東西總覺得有點可怕……”
“沒有沾水就沒問題……大概。”
“你這遲疑了一會兒的‘大概’是要怎樣啊!”
噗哧——兩人的對話實在太過有趣,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甚麼笑!””
彷彿要用視線在他身上開洞般,她們齊齊回頭瞪向這邊。
“這可是在給你準備晚餐,忘恩負義的笨狗。”
“糟蹋少女心意的渣男。”
“我該死,對不起。”
咚。
腦袋直接撞在桌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兩人忍俊不禁的哧哧笑聲旋即傳入耳中。
✞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春瀧先用消毒溼巾將餐桌仔細擦拭一遍——
因為平日裡冬乃喜歡坐在這兒寫作業或玩手機,所以吃飯前一般都要提前清潔。
相比起教訓小妹,自己稍微費點功夫也沒關係。
“星川,可以幫忙盛一下白飯嗎?”
“哦~”
他一面從洗碗機裡拿出盤子、一面詢問野上同學和四方的飯量。
“半盤白飯半盤咖哩怎麼樣?不夠還能再添飯。”
“咱和泉姑且不像美奈子那樣需要時時刻刻計較熱量喔。”
如果讓真田同學知道你拿她的體重開玩笑,絕對會遭到超級恐怖的“報復”。
呼。
旋轉手柄掀開鍋蓋,一陣白色薄霧跟爆炸蘑菇雲似的升騰而起,溼熱感迎面撲來。
待霧氣散去,電飯鍋內膽裡滿滿當當的晶瑩米粒頓時映入眼簾。
星川家在吃這方面並不吝嗇。雖說絢夏經常給妹妹們燉咖哩飯,但用的食材都相當不錯。白飯是越光米,牛肉也是精挑細選的好部位,偶爾還會換雞腿肉或炸豬排、以及改變咖哩調味。
將三盤裝了一半的白飯送到餐桌上面後,他又進入廚房打聽有甚麼能幫忙的。
準備料理的時候不能插手,後續雜務的麻煩倒是可以出力解決。
大部分下廚的人想必都有著一點共識——
最累的環節並非烹飪,而是做完飯後收拾廚房。
“這是……?”
灶臺上放著兩口鍋,一口是絢夏燉咖哩和煮義大利麵的不鏽鋼湯鍋,一口像瓦罐似的小鍋。
“洋蔥還有多餘的,咱看冰箱裡有些剩的香菇和豆腐,就一起加進去做味增湯了。”
四方得意洋洋地揚起腦袋,彷彿在說“快來誇我”一樣。
“也有勤儉持家的賢惠妻子的一面呢。”
“嘿嘿……”
要是她留起長髮,再扮出偽裝的豪門千金的那一面,絕對會是“大和撫子”這一形象的最佳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