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稀薄蜂蜜的淡金色在遙不可及的天際線上暈染開來，有點像美奈子那摸上去手感很棒的長髮。蓬鬆的雲朵優哉遊哉地肆意在空中飄浮，宛若祭典攤位上形狀各異的棉花糖，又好似浸染著些許夕暮之色、表皮略微泛起焦黃的綿軟麵包。
野上泉趴在陽臺放置的矮桌上，側著腦袋、視線於手機和逢魔時的天空之間遊移不定。
手機熒幕裡顯示的，是附近幾家高階餐館和便當店的選單。因為她經常會猶豫要吃甚麼，所以就有了提前做好選擇再去店裡點單購買的習慣。
如果是跟紗英在一起，那麼想都不用想，肯定會去吃自助餐或量大管飽的家庭餐廳。哪怕沒甚麼胃口，瞧見紗英大吃大喝、一臉滿足的模樣，嘴巴也將不由自主地動起來。
如果是跟美奈子在一起，對方也能幫忙給出合適的建議……而且美奈子簡直像個藏寶箱一樣、知道許多沒甚麼名氣但味美價廉的小店。那些店鋪大部分都是老婆婆和老爺爺經營的，莫名有種家常料理的溫馨感。
如果是跟星川在一起——
他絕對能依著她的口味、準備好一桌既豐盛又營養的美味料理，吃飯後也會搖著尾巴講亂七八糟的無聊笑話逗她開心。
野上泉抬眼望向窗外。
這朵底側染上蜜色的雲彩，好像一隻朝上仰躺露出肚皮的可愛柴犬；那朵橢圓的雲彩邊緣有點不規則，如同正在奔跑可愛柴犬；另一朵雲彩似乎是由三朵聚集匯合形成，雪白的顏色與蓬軟的觀感、看著和三麗鷗的玉桂狗一模一樣。
嗡嗡。
手機忽然一震，將她的注意力拉扯過去。
知道LINEID或電話號碼的人基本都認識她，這個時候有人申請新增好友，該不會是惡作劇吧？
反正沒甚麼事情……
抱著無聊的情況下試一試也無妨的心態，用指尖輕輕點選透過。
不過，“陌生人”聊天傳來的第一條訊息並非打招呼，而是簡單的自我介紹——
星、星川的妹妹！？
她記得星川家確實是四兄妹，其中兩個妹妹還有點奇怪。
總之無論真假，她也打起精神，每次回覆訊息前都要再三斟酌，確保不會留下壞印象。
雖說有可能是假的，但萬一是真的呢？
適當客套了幾句後，自稱是星川妹妹的“絢醬”提出了一件想要拜託的事情。
【絢醬：因為從下下個星期一開始、我和妹妹們去參加學校的合宿集訓，所以哥哥要一個人獨自生活一週的時間。】
欸？
這……這是甚麼意思？
要去合宿集訓跟她，野上泉甚麼關係都沒有，可星川獨自生活一週……
對方為甚麼專門告訴她這種事情呢？
難道——
她眼前一亮，原本隨著傍晚夕陽西落而逐漸昏暗的室內，如今卻彷彿回到了清晨時分、溫暖且充滿光明。
難道星川的妹妹認為她就是最適合當姐姐的女孩子？
還、還挺有眼光的嘛！
【絢醬：拜託野上學姐在那段時間裡照顧一下哥哥的生活。】
交給我就好！——儘管給出了這樣的答覆，但突然讓她去照顧別人……
怎麼想都是星川那傢伙在照顧她。
唯一一次照顧人還是蝶子感冒病倒、她幫忙擰毛巾冷敷額頭。
她暗忖著，反正到時候總會有辦法。
這樣一想心情頓時好上許多，隨即便做出決定，晚餐買離家最近的便當就足夠了。
✞
【絢醬（星川妹妹）：蝶子學姐晚上好！】
【蝶子：晚上好呀~[貓貓探頭]】
解開圍裙、將晚飯的和食料理端到餐桌上面以後，蝶子按照往常的習慣邊吃飯邊刷手機。
在螢幕亮起的第一時間，她便注意到LINE彈出來的許多訊息提示，而其中來自春瀧同學的妹妹的聊天對話最為重要。
彼此打過招呼以後，絢醬傳來的訊息卻令她有些不知所措——
為甚麼要特意發訊息說下下週只有春瀧同學一個人在家？
以絢醬之前的態度，明顯是希望她能跟春瀧同學交往，這也就意味著……
【蝶子：放心吧，咱會好好照顧星川的！[貓貓打氣]】
放下手機、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飯後，蝶子立刻將餐具扔進洗碗機，跑回了自己的臥室。
敞開衣櫃、拉出抽屜，看著塞得滿滿當當的內衣，她一件又一件檢查起來。
選白色？
這種款式是不是有點太保守了？
選黑色？
會不會顯得太成熟、太刻意？
春瀧同學好像說過比較喜歡她穿白色的搭配，那……
不行不行。
她放下手中那條布料，心想蕾絲部分多了也不怎麼合適。
果然還是要走可愛風嗎？
蕾絲荷葉邊，前面有個小小的粉紅蝴蝶結絲帶陪襯，春瀧同學見到這一幕應該會按捺不住、像只發情的狗狗一樣撲上來吧？
✞
“呼……”
看著手機熒幕上來自野上學姐和蝶子學姐兩人的回覆，星川絢夏長長鬆了口氣。
她記得野上學姐是個很強勢的女孩子，萬一直接趁機把笨蛋春瀧吃幹抹淨，那可就讓人頭痛了。
而且——
絢夏不清楚該怎樣描述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明明是自己最喜歡的蛋糕、未曾品嚐一口卻要先分享給別人……
“唉……總比甚麼都沒有要強。”
她可不是為了貪慾便渴望霸佔一切的傢伙。
人類之所以成為生物鏈頂端的存在，理智慧夠控制慾望是很關鍵的一個因素。
不過，從日谷高校匿名論壇裡檢索的、與野上學姐相關的貼子來看，那麼溫柔文雅、落落大方的蝶子學姐，真的可以抗衡對方嗎？
面對新的難題，絢夏再度陷入了思考。
一分鐘後——
“蝶子學姐，加油！”
這樣就行了吧。
✞
和雅學姐去“鄉下”旅行回來的第二天，星期一，春瀧再次吃到了久違的特惠炸豬排套餐。
今日一整天都沒有甚麼麻煩事情，宛若風平浪靜的海灣，水面波光粼粼、反射著讓人心情愉悅的燦爛陽光。
雖然野上同學不知為何常常望向這邊，但瞧她那玫紅色雙眸裡隱約可見的笑意，大概不會是壞事。
午休時間跟蓮和田崎一起去給陽翔的練習賽加油，下午體育課欣賞野上同學、四方、紗英、還有真田同學她們做熱身運動的靚麗身姿，而放學的時候……
野上同學直接找來座位旁邊，嚇得田崎趕忙拎包逃竄。
宅宅同桌平時都要坐在那裡玩上一會兒手遊才離校。
按照田崎的說法是，課間和午休跟春瀧、蓮、以及陽翔在一起，這樣就必須在放學前趁著“遊戲體力”尚未回滿、趕緊將其消耗掉。
這精打細算的計較功夫簡直不輸於那些工作多年的社畜。
“笨狗，你是不是把我的LINEID給你妹妹了？”
“絢夏是有問我你的ID來著……”
少女臉上浮現出肉眼可見的得意笑容。
這有甚麼好高興的？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試探對方的心思：
“絢夏有沒有偷偷跟你講我的壞話？”
野上同學聞言後不由得挑起眉頭，嘴角帶著玩味的笑意反問：
“你以為是甚麼壞話？”
“比如我睡覺的時候會念叨你的名字——”他清了下嗓子，雙手一疊趴到桌上，緊接著打瞌睡似的繼續說道：“——野上同學~呼……野上同學~呼……四方~呼……”
“等，等等？！”
她倏地打斷這場模仿秀，面色不善地拍桌質問。
“‘四方’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真田同學和紗英喔？”
“你……你……色狗……差勁透頂！”
她愣了片刻，隨即臉蛋就漲得像是夏日祭典裡的蘋果糖，又紅又甜、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雖說真正咬上去的時候會有很大機率咬不動。
“我一般是夢到大家聚在一起享用料理和打遊戲，野上同學是夢到甚麼了？”
他明知故問，注視著慌張失措的野上同學、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哈……”
咦？
野上同學忽然翻臉，雙手抱在胸前、以鄙夷的目光俯視著他。那嬌小鼻子裡傳出的輕哼，彷彿是將“不屑”和“垃圾”等詞語用力拍到了他臉上。
這怎麼跟劇本中寫的完全不一樣？
根據她曾經的表現來看，現在不是該惱羞成怒地抬高音量、藉此掩飾內心的羞澀嗎？
“我最近也有在做夢。”
她說。
“姑且問一下，是我能夠了解的健康內容吧？”
“類似帶著星川春瀧住在我家裡，和我一起進浴室洗澡時、喜歡用舌頭舔來舔去，睡覺時總要鑽被窩、經常壓得我喘不動氣——”
“你絕對是金髮巨乳假扮的野上同學……”
春瀧下意識往後一仰、難以置信地望向站在課桌旁邊的少女。
“我可是看過《他的名字》。不過……倘若野上同學和真田同學互換身體，那我要跟野上同學交往、是不是就必須和真田同學睡覺？”
“誰要跟你這色狗交往！拜託你稍微有點自知之明。”
“這味道才對。”
他點點頭表示認可，旋即鬆了口氣。
還是這樣的野上同學讓人安心。
“我準備養兩隻柴犬，一隻叫星川，一隻叫春瀧。”
這下真的變成野上同學的狗狗了。
在心裡自娛自樂地開了個玩笑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話說……假如一隻是母的、一隻是公的，那麼它們生下來的狗狗豈不就是‘星川春瀧’了？”
“噗哈哈哈哈……甚麼生下來‘星川春瀧’……太噁了吧！”
野上同學想象了一下那樣的情景，頓時便忍俊不禁，笑得捂著肚子蹲下身去。
✞
“不好意思，讓雅學姐你久等了。”
以還有重要的事情為由向野上同學告假後，春瀧直奔幾天未曾經過的溪畔櫻花道。剛走出拐角的路口，轉瞬便瞧見那坐在蒼翠櫻花樹下、渾身散發著清冷氣息的少女。
他快步靠近跟對方打招呼，可還沒等到坐下去的時候，雅學姐卻站起來拍了拍裙子。
咦？
不是櫻花樹下既浪漫又恬靜的約會？
雅學姐這動作，分明是往常離別前才會做的。
“走吧。”
她的話語簡短有力，旋即便朝著街道的一側邁開步子。
“喔。”
今天雅學姐似乎是希望由她做主，乖乖地跟在後面應該就可以了。
路上他邊走邊想，是去澀谷的SHIBUYA109、新宿的新大久保、還是說別出心裁的臺場呢？
臺場有點遠，去那邊約會大概是來不及回家吃晚飯的。
然而走著走著，春瀧突然發現周圍景象十分熟悉，這電線杆、這探出牆頭的柿子樹……這不是平日裡回家的路線嗎？
應該只是巧合。
嗯，巧合。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雅學姐腳步一頓，在一棟頗具現代感的兩層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不就是我家嗎！”
旁邊的石牆還掛著【星川家】的牌子，下面是一如既往空蕩蕩的壁掛郵箱、以後多半也不會派上用場。
“星川學弟，開門吧。”
“……稍等一下。”
他從JanSport揹包的側兜裡拿出鑰匙開啟家門，幫忙抵住大門的同時，裝模作樣地學著高檔餐館的侍者、平舉胳膊微微低頭說：
“請進~”
“打擾了。”
雅學姐一面脫掉制服鞋、一面問他：
“星川學弟的妹妹們一般是甚麼時候回來？”
原來是享受兩人世界的溫馨居家約會。
他抬起左腕瞧了下手錶後給出答覆：
“現在是妹妹她們一般是在之後才能到家。”
“還有一個半小時……”
她小聲呢喃著說，也不知道為甚麼這般在意時間。
“要喝紅茶嗎？不過只有TWININGS的普通茶包，或者冰箱裡還有冷藏的橙汁和寶礦力。”
“浴室在哪裡？我借用一下。”
“可口可樂也不錯，要試——”
浴室？
春瀧愣了愣，直到冰箱因為冷藏櫃門開啟太久、傳出“嗶——”的提示音後才反應過來。
“這是在開玩笑嗎？雖然不太好笑，但勉強有我星川春瀧百分之一的實力了。”
他摩挲著下巴，有些納悶地琢磨雅學姐的心思，並用無聊的笑話緩解尷尬氣氛。
“就是星川學弟裝滿黃色廢料的腦袋裡正在期待的事情。”
雅學姐面無表情地將通勤包放在客廳牆邊，扯開拉鍊時響起滋滋的聲音，緊接著便從中拿出了一塊疊好的純白浴巾。
看來她是早有準備。
“浴室在一樓……”他在前方帶路，邊走邊說：“……我以為雅學姐很討厭這種事情。”
“應該算不上討厭……”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亦步亦趨跟在身後。
“白瓶的是妹妹用的奶香味沐浴液，紫色的這瓶是我的皂香味，雅學姐根據自己喜好選就行。畢竟都是女孩子，她們應該不會介意。”
從浴室出來，春瀧深呼吸一口氣，快速趕回自己房間。
床單，非常乾淨。
被單，沒有任何汙漬。
緊接著又趴到枕頭上嗅了嗅——
很好，只有洗髮水的香味。
儘管已經有過許多次體驗、跟四方也是初夜，但雅學姐完全不同……
她總是給人一種“最多近看、不可褻玩”的感覺。哪怕是前天夜裡用手幫忙解決，心裡也難免會產生玷汙的負罪感，彷彿在冬日第一場雪後、於平整的雪地上面留下腳印。
✞
待到春瀧衝完澡、換好寬鬆的休閒裝回去臥室，推開房門的下一秒，坐在床鋪邊沿的少女頓時映入眼簾。
即使沒有襯托也顯得高聳偉大的胸口，交疊翹起的雙腿從浴巾包裹內探出，猶如櫻花花瓣一樣粉白的十顆小巧腳趾上、還殘留有尚未晾乾的水珠。
雅學姐的胳膊肘撐住膝蓋，一手託著泛紅的臉蛋、一手攥緊浴巾的開口處，看似若無其事地用手指卷弄側面的髮絲。
“雅學姐，再繼續下去可是就沒法停止了喔？”
他像平常在放學路上那般坐到她身旁。
“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我僅僅是不希望你因為感謝或報答的想法才這麼做。”
“呼……真拿你沒辦法……”
白鷺雅輕吁了口氣。
明明自己挺得那麼厲害，如今還在這裡照顧她的感受和想法。
她很清楚，星川學弟出於愧疚的緣故、以及對她的珍重才會這麼說。
可這樣讓她怎麼辦？
他們的關係有點微妙、有點複雜。
既不是純潔的學姐學弟之間的依賴信任，也並非普通情侶之間的愛戀與渴求。
星川學弟曾說過，她是他心中的明月、是憧憬的“大姐姐”。
大概正是如此想法，使得他在相處時常常流露出小孩子的一面。
其實，她也一直害怕和他發生甚麼過分親密的接觸與關係。
不安、憂慮、鬱悶。
然而這份感情……
她輕輕握住他按在床邊的左手——
這份感情，本質應該就是單純的喜歡與戀慕，只不過對寂寞和未知的恐懼在裡面作祟。
如果她和星川學弟的關係發生變化，兩人還能像曾經一樣坐在櫻花樹下悠閒且漫無目的地聊天嗎？
做過那種事情以後，她還會是星川學弟心中憧憬的明月嗎？
無數本小說裡的故事和文字都講述了男人的喜新厭舊、薄情寡義。
真是的……
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昨天跟爸爸的對話。
大部分心意是隻有化作言語和文字才能準確傳達的。
她想起了四方學妹的遭遇、想起了野村婆婆的幸福——
“星川學弟。”
“要喝冰鎮橙汁嗎？”
他又在用無聊的笑話緩解難為情的狀態。
“我在害怕……”
白鷺雅將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將自己的心意一清二白地盡數傳達給了對方。
她思忖著，這種時候或許應該稍微繞點彎子、避免徹底摧毀曖昧的氣氛，但是……
她不喜歡繞彎子，也不擅長繞彎子。
“這樣啊……”
星川學弟的笑容略顯苦澀，可她卻沒有看到任何的不安或迷茫。
“正如同我前天晚上跟雅學姐坦白的事情，像你一樣喜歡我的女孩子不止一個，我心裡的女孩子不止你一個。”
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即便已經聽他說過，即便對此早有預料……
然而，然而——
“但你是我唯一的學姐，是我最憧憬的女孩子，是我最想要依賴的大姐姐。你覺得人心總是會變，那麼，倘若我做出任何讓雅學姐傷心的事情，就請你用書脊狠狠地敲打腦袋、把我敲回到正確的道路上。而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夠一直陪伴在身邊，避免我成為差勁的傢伙，也方便及時用知識的力量教訓我改悔。”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胳膊正使勁摟住星川學弟的脖頸、身體同樣不由自主地緊緊與他貼在一起。
他順勢俯下腦袋親吻。
“唔……”
好似初學游泳的小孩子一樣笨拙，抬頭低頭換氣時只記得用鼻子呼吸、嘴巴卻死死閉住不肯放走那口悶氣。
恍惚間，她想到許多事情。
想到了爸爸對她的任性和冒犯的包容與關愛，想到了媽媽為她、為整個家庭的忍耐與默默奉獻。
謝謝……謝謝你們的養育和教導……
還有星川學弟。
是他在最需要的時候一直陪伴在身邊、陪她恣意妄為的外出旅行，是他用自己的行動和言語幫助並支援她前進——
謝謝你的光與熱，支撐“白鷺雅”毅然決然地去追尋完整的自己。
夕暮的餘暉穿越不遠處的玻璃窗、如瀑布般衝擊到地板上，緊接著在房間內爆散開來，替男生那五官端正的帥氣面龐與高大身影、披掛了一層赤金色的輝光。
“你就是用這種花言巧語騙取女孩子的身心？”
“噯，小姐，如今再說這樣的話，未免也太不解風情了。”
星川學弟的雙手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她，彷彿在清理一件脆弱且極其珍貴的稀世寶物。從後頸到肩膀，從肩膀到脊背，從脊背到腰椎，上下反覆地輕緩移動著。
白鷺雅不由得回憶起原先看過的一檔紀錄片，裡面拍攝過三維掃描的技術，一如他如今正在對她做的事情。她好像變成了其中的存在，任由星川學弟將身體的輪廓和曲線、還有柔軟程度全部印入腦海。
“太、太麻煩了……就不能直接……”
“遠路的風景可是隻有繞遠路的人才能享受喔。”
他附在耳邊輕聲細語，羽毛似的不停搔弄著敏感的神經與心靈。
居然又學她說話來打趣調侃，得寸進尺的傢伙。
“嗚……”
繞彎子甚麼的……真是討厭。
隨著他手心的輕撫，手掌的紋路彷彿都透過嬌嫩的肌膚傳入腦海。意識逐漸模糊、視野也變得朦朧起來，像是行走在煙雨瀰漫的夏末時節、炙熱與清爽不斷碰撞交織。
“可以了嗎？”
星川學弟的聲音恍若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如夢似幻、縹緲無形。
她不知道這是在問甚麼，亦沒有心思和閒暇思考是問甚麼，只是迷迷糊糊地點點頭，用所剩無幾的氣力回應對方。
“嗯……”
聲音剛剛落下，小腳趾踢到床腿般的疼痛頃刻間令腦袋清醒了過來。
感受著星川學弟平穩的呼吸，沐浴液與體味混合的特別氣息縈繞於鼻尖。努力抬頭往下望去時，眼角徘徊的淚珠終於禁不住重力拉扯、在臉蛋上留下片刻的溼潤感覺。
“沒關係吧？”
“嗯……”
倒不如說很開心，她心想，能和他緊密連線在一起。
她像是想要維繫住這些美好、這次心跳、這份心意般，用力抱緊了他。
他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指尖緩緩劃過髮絲的間隙。
在這一剎那，從小時候開始積蓄的孤獨與寂寞、跟星川學弟相處的愉快與幸福，無數景象與畫面如堤壩崩潰似的傾瀉而出，將她整個人淹沒在其中。
“咕嗚……嗚嗚……”
“雅……雅學姐？”
明明是值得依賴的大姐姐，明明是備受憧憬的完美學姐，明明是充滿幸福與美好的第一次——
“對不起……”
她哽咽著邊用手背抹掉眼淚邊向對方道歉，可他卻按下正在擦拭的雙手，那相仿的深紫色眼瞳直直注視著這邊。
“雅學姐哭的樣子很可愛喲~哼哼，讓人忍不住想要更加用力欺負喔。”
他嘴角扭曲、露出惡作劇似的壞笑，一如既往講著超——級無聊的笑話。
“沒事的，你只要仔細數完天花板上的汙跡便結束了。”
“笨蛋……”
哪有人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講無聊笑話的。
“嘖，既然你不相信，那就自己看一看吧。”
星川學弟想起了甚麼一樣，忽然起身。熾熱的溫度漸漸遠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不捨的感覺。
可是——
他不僅沒有將她拋下，甚至還連帶著她抱了起來。
欸？
“等……等等……？”
“你要……你要幹甚麼？”
離房門的距離越來越近，整個人像是小寶寶一樣被星川學弟抱在懷裡，根本沒有一點兒能夠掙扎的氣力。
“當然是要讓雅學姐知道自己有多可愛。”
他這樣說著，輕輕踢開房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