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簌簌。
午後的熱風宛若調皮的孩子，搖動樹叢、自廚房敞開的窗戶翻入室內，懷抱潮溼的氣息來到餐廳、在沉默的白紙上肆意揮灑出夏日的色彩，隨即又像是熟練的慣犯般揚長而去、未曾留下一絲痕跡。
爸爸仍舊雙手交叉在面前的餐桌上，抵住下巴撐起腦袋、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她，白鷺雅。
事實上，沉默在絕大多數的時候是要比話語更加有力，各種各樣的含義在裡面交匯融合。
——彷彿那由自然七色光所組成的純白。
看似空無一物，實則一切盡在其中。
“呼……”
爸爸淺淺吁了口氣，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望向後面的廚房窗戶，像是要尋找剛才那頑皮的輕風一樣。
他扶了下銀色半框眼鏡，然後又端起杯子想要喝口冰水，拿到嘴邊卻發現玻璃杯中只餘下幾滴溫差凝成的水珠。
見此情形，她接過爸爸的水杯，幫他去廚房的冰箱裡重新倒滿。感受著手中令肌膚僵麻的低溫，內心那股“近18歲少女的熱血”不禁逐漸冷卻下來。
“謝謝。”
爸爸道了聲謝後，咕嘟咕嘟喝下兩口冰水，涼得他整張臉都忍不住湊在了一起，看上去莫名有點滑稽。
模仿對方用涼水冰鎮體內的情緒，跟著放回桌上的玻璃杯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嚴陣以待、靜靜等候接下來的“戰鬥”。
大約一分鐘的時間，爸爸終於決定要撕破這張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沉默白紙，用沉穩的語氣開口說道：
“雅，你這是下定決心要跟我對抗到底了？”
“決定權在爸爸手裡。我知道爸爸是希望我能夠汲取經驗、不再走坎坷崎嶇的道路，但我想要的……不是爸爸描繪出的普通的幸福生活、不是爸爸挑選的舞臺和劇本——這是我自己的人生而非爸爸的過去，既沒有標準答案、也不存在必須選擇的道路。”
倒不如說，她，白鷺雅還要好好感謝爸爸，感謝他給予了能夠選擇的餘地和家庭條件。
咚、咚、咚。
他一下接一下敲擊著桌面，旋即倏地停住指尖的動作。
“我姑且可以答應你任性的要求，但是……”他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你必須跟那位星川同學斷絕來往。”
“……等等，這是甚麼意思……？”
爸爸那認真的神情明顯不是在開玩笑。
至少她看不出任何開玩笑的痕跡。
“你都這麼說了，作為父親，我當然只能盡到自己的責任，支援女兒對未來生活的追求。不過，同樣是作為父親，我絕不會親眼看著自己女兒接近那種男生。”
他稍稍側頭望向廚房的窗戶、注視著那明媚的世界，被陽光刺激到不由得漸漸眯起了眼睛。
“與多個女孩子存在不清不楚的關係，惡劣的聲名全校皆知，更加重要的是……在他的影響下，你甚至學會了反抗父母的叛逆。我可不希望看到女兒因為感情問題心灰意冷、人生每況愈下的悲慘結局。”
這冷靜漠然的神情和語氣簡直像是在照鏡子一樣。
爸爸這分明是在說，“選我，還是選他？”
在養育自己近十八年的血親和憧憬的學弟之間做出選擇的單選題。
他說的沒錯，至少站在“父親”的角度上，不僅一點兒錯都沒有、還相當的名正理順。
然而，她向星川學弟學習的才不是甚麼“反抗父母的叛逆”！
無論四方學妹、還是星川學弟，在他們的故事裡、最為耀眼的就是那對於心繫之物的不懈追求。
可即便如此，又該怎麼面對爸爸的質問？
爸爸與最初見到星川學弟時的她一樣，先入為主、對少年有著很大誤解。
她思忖著，他用自己和星川學弟二選一的問題來為難人，根本和那個流傳非常廣的既噁心又流氓的選擇題如出一轍——
“媽媽和爸爸掉水裡了先救誰？”
“妻子和媽媽掉水裡了先救誰？”
“丈夫和爸爸掉水裡了先救誰？”
曾經一起坐在光禿禿的櫻花樹下的時候，星川學弟曾這樣講過——
“我如果遇到這種問題，絕對不會去思考回答。”
“那這個問題……”
“我先給提出這流氓問題的傢伙臉上來一拳。”
低頭瞧了瞧自己放在大腿上的白嫩雙手，隨後又望向坐在對面的爸爸的英俊面龐，她心想，“來一拳”這種事情就算了吧。
啊……果然還是要謝謝星川學弟。
稍微任性一點應該也沒有關係。
“倘若非得要我在爸爸和星川學弟中間做出選擇，那我就離家出走，搬去媽媽以前買下的公寓裡住！”
正如她昨天晚上跟星川學弟描述的那樣，媽媽當年差點和爸爸鬧離婚，一氣之下用自己的存款買了間新建的公寓、分家住了一段時間他們才重歸於好。
媽媽原本是想租房，但爸爸說租房很虧，便乾脆貸款買下。那時兩人還能在買房租房的問題上達成一致可真是有夠奇妙——貸款甚至是爸爸幫忙在他工作的三鈴UFJ銀行辦理的。
後來東京房價上漲了許多、靠著出租也賺到不少錢，姑且算是意外驚喜吧。
“即使爸爸把我關在家裡，我也不會放棄。星川學弟肯定會扛著梯子帶我出去。”
“你就這麼相信他？一定要做到這種地步？”
中年男人扶著前額低下了腦袋，似乎有點頭疼且痛苦的樣子。
對不起，爸爸。
雖然知道爸爸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但她仍舊對“反抗爸爸”這件事感到愧疚和自責。
無論如何，他對女兒的關心和父愛永遠是那麼炙熱，儘管往往會因為過高的溫度使人難以承受。
“他和爸爸都是我所憧憬的人，但他與猶如炎炎烈日的爸爸完全不同——他是星川春瀧，是從初春流往盛夏的湍急溪流，充滿涼意的清爽和溫暖的熱情。”
白鷺雅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
“我想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勇敢且帥氣地生活下去。”
“雅，你和——”
她打斷爸爸的話語，旋即毫不退讓地認真注視著鏡片下那雙深藍色的眼瞳：
“而且！我已經不會再逃避了，爸爸你也應該鼓起勇氣面對當年的那件事情，真正地向我和媽媽道歉！你種花、努力推掉一切應酬、經常買媽媽喜歡吃的乳酪蛋糕、苦心積慮地為我規劃前程……一直這樣下去真的沒有問題嗎？”
四方學妹與星川學弟的故事，野村婆婆的幸福——心懷對他們的感謝與從中收穫的意志，她拼盡全力衝著爸爸大聲說道：
“我憧憬的爸爸，可是面對惡意、苛責、還有刁難、也絕不低頭認輸的勇者！我很清楚，大部分心意是隻有化作言語和文字才能準確傳達的。既然有著歉疚和後悔的心意，那就好好說出來啊！”
“土下座道歉啊，做啊~白鷺常務~”
媽媽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飄來，略顯沉重的氣氛頓時一滯，緊接著……
“媽媽……”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爸爸面目猙獰地土下座的畫面，那景象恍若映入了現實、與爸爸的身影重疊到一起，白鷺雅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雅……你……”
爸爸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欸？”
“你能笑了？”
他驚訝地問道。
剛剛是笑出來了嗎？
她努力扭曲嘴角，想要重現那個笑容，卻不論怎樣也無法做到。
“要不我真的土下座試試？”
“哪有爸爸對女兒土下座的。”
這個人真是……
她埋怨地瞥了爸爸一眼，他便不好意思地訕笑著撇開腦袋。
“爸爸和雅談完了？”
媽媽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客廳悄悄靠近了這邊。
“談完了。”
爸爸臉上帶著連綿不絕似的溫柔笑意，釋然地輕吁了口氣，向她和媽媽深深鞠躬、低頭道歉說：
“惠、雅，對不起，當年是我為了名利做得太過分，無視了你們的感受……”
“我原諒爸爸了。”
“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媽媽開心地抱住爸爸，在他的側臉上親了一下。
“雅……雅還在這裡呢……”
“馬上18歲了，都有喜歡的男孩子啦。”
“媽媽——”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
媽媽露出與爸爸相似的溫柔微笑，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說得很對。
如果那個人也在這裡就好了。
以後她肯定會像爸爸和媽媽一樣，跟他一起為了契合彼此而付諸努力吧？他也會像這樣，在孩子面前親熱的時候、流露出難為情的神情嗎？
簌簌。
簌簌。
窗外的樹叢像是夏風手中的樂器，輕輕搖晃著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正當白鷺雅想著明天該如何跟星川學弟分享這份快樂的時候，爸爸倏地轉頭望向廚房的窗戶，用無可奈何地語氣說道：
“星川同學，聽了那麼久，不敢出來見一面？”
等……等等？
咦？
爸爸在說甚麼？
她隨著爸爸的視線向廚房的視窗瞧去，下一刻便看見扒著窗臺露出了半個腦袋的星川學弟。
“我倒是奇怪，今天又沒甚麼大風，牆角那麼矮的花叢還不至於被吹得發出聲響。”
“啊哈哈……”
星川學弟帶著尷尬的笑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說：
“打擾了，我這就走……”
“在室外曬那麼長時間，進來喝杯水再走吧。”
“我不太渴，可以不喝嗎？”
“不行。”
爸爸的語氣跟往常一樣淡漠平靜。
“這怎麼好意思打擾您和白鷺夫人、還有雅學姐……”
星川學弟邊說邊將右腿搭上窗沿，大概是想要從那裡爬進屋裡。
他到底在想些甚麼啊！？
憧憬且喜歡的學弟第一次拜訪自己家，結果卻是翻窗戶進來的。
——這種情節放在小說裡或許很有趣，但如果他真的這麼做的話……
“給我好好走正門。”
“是！抱歉！”
被爸爸警告完，他才後知後覺地從視窗跳下去，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邊。
過了一會兒，屋子的玄關處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
在攔下想要去開門的媽媽以後，白鷺雅心中不禁有些忐忑地趿著拖鞋走到門前。
星川學弟最開始便沒準備離開，那前往街角的行為根本是在騙她和爸爸。
這也就意味著，剛才那些超超超超——超級羞恥的話語都被他給聽見了！
想到這裡，臉蛋簡直像燒開的水壺一樣滾燙，倘若現在去照鏡子，裡面倒映的那位美少女肯定滿臉通紅。
咔嗒。
壓下門把手，房門緩緩敞開，熟悉的清秀面容映入眼簾。
星川學弟笑嘻嘻地抬起手朝她揮了揮：
“喲~雅學姐，好久不見，你憧憬的帥氣學弟——”
哐。
她重新關上了房門。
✞
星川學弟、爸爸、還有她，白鷺雅，三人一起坐在餐桌旁邊，媽媽則是又被爸爸推去了客廳。
爸爸先給她和星川學弟一人倒了一杯加入冰塊的橙汁，然後才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謝謝。”
“說謝謝的人應該是我。”
爸爸臉上帶著與平常完全不同的溫柔微笑。
“跟你們的約定是我輸了。”
咕嘟咕嘟。
面對如此豁達的爸爸，不知道要怎麼應付的星川學弟、只好一直捧著玻璃杯小口啜飲橙汁。
“雅——”
“爸爸……”
“儘管你已經做出了改變，但我仍舊不認為自己之前的判斷和決定有任何錯誤。”
他心平氣和地說。
“你從小就是個安靜內向的孩子，不擅長繞彎子、也不喜歡繞彎子，這樣的你並不適合獨自在這個社會中生存。我曾經給銀行拉過貸款、做過基金投資評審，在那個過程中，見識到了各種各樣的人。他們之中不乏雄心壯志、意氣風發，想要透過資本來實現夢想或是改變人生，希望可以憑藉自己的天賦和熱情對抗‘氣氛’。”
爸爸的聲音十分輕柔，既有些感慨、又像是在惋惜。
“然而，僅靠這些是遠遠不夠的。沒有明確的目標、缺少能夠貫徹到底的合理計劃與意志，面籤審查時模稜兩可、茫然無措的應答，使得所謂的熱血和夢想完全屬於一紙空談。即便有人能夠獲得投資者與投資機構的青睞，其中照樣有70%左右的失敗率。那些人要麼因為壓力和障礙倒在了通往目標的道路上，要麼被各種突如其來的意外擊垮。”
“可爸爸還是給了我自由選擇的權力。”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朝這邊望來。
“你都那麼說了，我除去相信並支援自己的女兒以外，有甚麼好做的？你可是從小就能通讀許多書籍的天才、是成績足以隨便選擇名校的優等生、是銀行常務的女兒……你是個優秀善良且乖巧懂事的孩子。更何況，連一個外人也相信你，我作為父親決不能輸給他啊。”
說著，他瞥了星川學弟一眼。
“現在的你，只要拿出剛才的氣勢和意志，盡全力去做自己希望完成的事情就好。”
“嗯，我會全力以赴的。”
作為完整的白鷺雅——作為那個人憧憬的學姐、勇敢帥氣地生活下去。
啪啪啪啪。
星川學弟在一旁鼓起了掌。
“星川同學。”
“在！”
爸爸的聲音嚇得他立刻正襟危坐，猶如在課堂上調皮被點名的小學生一樣，有些可愛。
“謝謝你幫助雅找到了明確的前進方向，幫助她認清了自己真正的心意，也間接幫白鷺家填補上了那道裂隙。”
這時的爸爸像是工作中的銀行職員般，鄭重其事地欠身道謝。
星川學弟也趕忙低頭回禮。
“……真要這麼說的話，其實我才是受了不少雅學姐的幫助和照顧。誤入歧途的時候，是她的開解讓我發現了錯誤；感到鬱悶和壓抑的時候，是她的陪伴讓我熬過難關；感到迷茫的時候，是她的指引和疏導讓我決意前進。謝謝您和白鷺夫人培養出如此善良溫柔還優秀的雅學姐。”
真是的……
應該慶幸這種時候暫且能夠保持住面無表情的狀態嗎？
“不過——”爸爸話鋒一轉，瞬間板起臉瞪著星川學弟說：“——你要是敢對我家女兒做出甚麼過分的事情，我一定饒不了你。”
“也就是說，只要雅學姐不覺得‘過分’……咕——”
這個傢伙又得意忘形，居然想在爸爸面前開那種玩笑。
她掐著星川學弟的脖子，直到他舉起雙手投降後才鬆開。
✞
臨走前，春瀧從白鷺家庭院門口、找到自己之前放置在這裡的塑膠袋。
於腦海中快速確認完沒有甚麼需要再注意的事情後，便轉過身去、準備和雅學姐道別。
不同於朝夕相處的妹妹們，哪怕幾天不見、最多便是頗為想念……
明明只是相處了一天一夜，如今分別時竟有些依依不捨。跟她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整個人都會平靜下來，心靈也彷彿受到了療愈和安慰。
“雅學姐——”
剛想說點甚麼，她卻突然從背後抱了上來。
喂，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白鷺先生那根球棒可是還豎在餐廳的牆角！
“沒關係，爸爸在和媽媽商量晚上去哪裡慶祝。”
雅學姐一如既往地輕易看穿了他的心思。
“雅學姐這是不想和我分開？要一起來星川家休息嗎？我的房間和床都很大喔？”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說道。
“明天放學後再陪我去約會，還有事情要拜託星川學弟幫忙。”
話音剛落，側臉便好似有夏日午後的雨滴落到了上面一樣，溫潤柔軟的感覺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