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鷺雅從小就是一個乖孩子，不一定討人喜歡，但絕對不會招人厭惡——至少她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小時候，爸爸還是一名“普通”的銀行員工，帶著她與媽媽一起住在澀谷區的公寓裡。
澀谷作為東京的時尚潮流聚集地、以及最受年輕人歡迎的繁華區域，自然是十分熱鬧，各種各樣的娛樂方式層出不窮。走在夜晚時分的商業街上，常常會被那道路兩側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和廣告牌閃得眼花繚亂。
“那不是好孩子該做的事情。”
“那不是好孩子該去的地方。”
總而言之，在爸爸媽媽的嚴格管教下……主要是爸爸，她即便身處整座大都會的娛樂區域中心，也找不到甚麼有趣的玩樂專案。
爸爸和媽媽那段時間很忙。
媽媽不光要完成自己身為教師的工作任務，還要負擔起一家三口的早餐和晚餐。現在想起來，幸虧她這個女兒和爸爸都在學校與工作單位吃午飯，否則媽媽肩膀上的重量又要增加許多。
爸爸為了出人頭地、成為銀行中受人敬仰的大人物，應酬和出差數不勝數，更別提去照顧、陪伴她這聽話懂事的女兒了。
白鷺雅也曾懷疑過，倘若她是個叛逆、惡劣的孩子，爸爸媽媽是不是就會讓目光更多地停留在她身上。她不知道這樣做能否有效，但爸爸媽媽的負擔肯定會加重，原本疲憊不堪的身心同樣將瀕臨崩潰。
既不能自己一個人去找同學和朋友參與小集會、又不能到離家一千多米遠的公園去玩耍——小學生的她、唯二可以獨自打發時間的事情便是讀書與學習。
她喜歡小說裡那些主人公的陽光和勇氣、喜歡他們多姿多彩的生活與冒險經歷、喜歡他們能與自己所愛的人共赴幸福且美好的婚姻殿堂……哪怕途中波折不斷，主人公們也依靠著自身的品質與長處、努力渡過了難關。
現實的世界是60平米的小小屋舍，書中的天地卻無限廣闊，有著最為美好、最為動人的故事與角色。
或許是年紀還小的緣故，她在小學的班級內屬於那種不起眼的孩子。大家都不怎麼在乎外貌、頗為優良的學習成績也不受關注，而能夠令小孩子們追捧聚焦的運動神經完全是平平無奇水準。
即便如此，白鷺雅仍舊記得自己小學班級裡的幾位朋友，結衣、凜花、愛……這並非是她記憶力有多麼好，而是自那以後便再也沒有稱得上是朋友的人了。
原本在班級裡並不起眼的她，隨著表情和語氣開始消失、逐漸成為了備受矚目的“名人”。
這不僅不是好事，甚至是糟糕透頂的情況——
沒有表情的白鷺雅是個異類。
說話沒有聲調起伏的白鷺雅是個異類。
她清楚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還是在一次國文課上被老師叫起來誦讀課文，結果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按照老師的要求、用真情實感去唸出那些早已熟讀的文字。
國文老師認為她是故意惡作劇，嚴厲的訓斥完全沒有效果，面無表情的應對和敷衍似的平淡語氣——這使得她變成了班級裡的笑料和談資。
“冷著臉把老師氣到跳腳的壞孩子。”
“對老師的嚴厲訓斥無動於衷的強者。”
本就屈指可數的普通朋友在“氣氛”地驅使下遠離了她，無法融入的班級和群體也彷彿徹底變成另外一個世界。
她明白，這便是某些小說裡提及的“孤立”或者“霸凌”。
反正有書可以讀、有故事的世界任自己遨遊……而且馬上將從小學畢業、升入國中，忍一忍，只要稍微忍一忍就好。
抱著這般僥倖的想法，白鷺雅升入了國中。
雖然新認識的同學們、在知道她沒有表情和語氣後並未遠離，但她看得分明，那些人其實是對“新奇的事物”感興趣，宛若在打量觀察動物園裡的大熊貓。
化妝、放學後去哪裡聚會吃甚麼、某家店鋪的甜品口味怎麼樣、交了哪個男朋友、男朋友是學長還是甚麼運動社團的成員等等，女生們的話題她完全參與不進去。
她是個無趣又普通的女孩。
真正令她下定決心孤立自己的緣故其實很簡單——
她發現朋女孩子們聽見了有趣的事情以後都在哈哈大笑、卻只有一個人冷著臉。亦或是當某位女孩子展示自己的美甲、飾品、還有文具和漂亮的DIY筆記本的時候，那偶爾投來的觀察與顧慮的視線……
白鷺雅十分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特別”。
即使有誰願意接納她、願意和她相處，她也只會給對方添麻煩。
任何一個群體的氣氛都容不下她這樣“特別”的存在。
——直到在高中二年級盛春時節的傍晚，一如既往坐在櫻花樹下的她與那位少年相遇。
既成熟又幼稚、既沉穩又莽撞，明明比她小一歲、卻有著她從未擁有過的勇氣與意志。
站在禮堂講臺上、將校長和主任等一眾學生眼中相當了不起的人物當作背景板，然後肆無忌憚地跟氣氛對抗、出言譏諷。
那一刻的他，真的……真的非常耀眼。
✞
“星川學弟，接下來的事情請讓我自己解決。”
白鷺雅拍了拍星川學弟的腦袋，將他從爸爸身前推走。
他想要替她打抱不平的心意能夠理解，但……這應該是由她本人親自面對的問題，也是給爸爸留下最後的面子和尊嚴。
星川學弟肯定明白了她的想法，先是朝著爸爸深深鞠了一躬，然後用無比認真且誠摯的語氣說道：
“對不起，我僅僅是希望您可以仔細考慮雅學姐的感受。”
“我才是她爸爸。”
爸爸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見狀，她只好推著他從爸爸面前轉身離開，邊推邊勸說：
“好了，你先回家吧。夜不歸宿，妹妹們應該也非常想念你。”
“那個，一定要加油，盡全力打敗白鷺常務……唔，要我給你去找兩顆螺絲嗎？”
雖然話是對她說的，但星川學弟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爸爸身上。
真是的，這兩個人怎麼沒完沒了地作對。
而且星川學弟這句話……噗哧，白鷺雅不由得想起了某位名字與爸爸相同的著名銀行常務，心裡頓時就有些按捺不住笑意。
男孩說完話拔腿就跑，懷裡還抱著裝有毛巾、牙刷、以及醃漬青梅的塑膠袋。
他抵達街道末端的路口後，從拐角處探出腦袋朝這邊揮了揮手、豎了個大拇指。
如此的果斷不禁令她感到奇怪，按照往常的風格，星川學弟肯定會要求留下陪著她一起面對爸爸。
不過這樣也好，原本希望一個人解決自己的事情，倘若他在旁邊幫忙，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她想要成為可以依賴的大姐姐，而不是萬事依賴對方的附庸或漂亮的拖油瓶。
“爸爸，我回來了。”
爸爸輕吁了口氣，旋踵轉身，推開純白的金屬柵欄門、朝著家的方向邁出腳步。
“走吧，回家裡談。”
他說。
即將進入庭院前，她往星川學弟消失的路口望了一眼。
空蕩蕩的，心裡沒來由地有點失落和不安。
她思忖著，也許剛才真應該拜託他給找兩顆螺絲握在手裡呢。
✞
白鷺雅跟爸爸一起踏入客廳、面對面地坐在餐桌旁邊。
咚。
咚。
兩隻盛滿冰水的玻璃杯放到了他們面前，杯子的外壁上掛著由於溫差形成的薄薄白霧、偶爾有水滴滑落。
“要發火的時候記得喝上一大口冰水喔。”
媽媽笑眯眯地說道，而爸爸聞言後，立刻便拿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往下灌著冰水，放下時杯子已經空了三分之一。
“你這人……”
媽媽不滿地雙手抱在胸前，好像在說悄悄話似地彎下了腰來，聲音大小卻與平日正常說話沒甚麼區別。
“雅，以牙還牙，一定要讓你爸爸加倍奉還。”
“媽媽……”
“孩子她媽，麻煩你先回屋裡休息一下。”
爸爸用食指和拇指無奈地揉捏著眉心。
不久前她和爸爸往家裡走的時候，“恰巧”在庭院裡碰見了媽媽。
想要看一看能被雅喜歡上的男孩子究竟是甚麼樣？——她如此解釋說道。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她可沒跟媽媽和爸爸講過自己喜歡星川學弟這件事啊！
等到媽媽去客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後，爸爸才收回眺望的目光，轉而注視著她。
“雅，你還是在堅持之前的想法？”
白鷺雅深呼吸一口氣，點點頭說：
“沒錯，我想要寫小說，想成為一名小說家。”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再重複一遍，你寫的小說不會有人買的，出版社也不可能發行。”
爸爸的意思是……
“我曾經拿你的文稿給熟識的雜誌編輯審閱過，你並不適合寫作這條道路。”
“爸爸你怎麼能偷看我的小說。”
“這不是重點。”
不，這就是重點！
儘管隱私被侵犯的事情惹人惱火，可是……爸爸表面上冷漠和反對，私底下反倒是有在悄悄地關心女兒。
真是個笨拙且固執的傢伙。
“現在的我與以前不同，我也在向前進步。”
“你連與人正常相處都做不到，小說寫得更是一塌糊塗。我知道你讀過很多書籍，但寫作所需要的閱歷、絕不是單純的讀書能夠賦予的。成功並非你想象中那麼簡單，失敗的打擊同樣比預料中還要沉重。你不擅長繞彎子，但小說家正是需要將腦袋裡的東西轉換成‘故事’表現出來，是一份拐彎抹角的孤獨工作。很多時候，精心準備了一年的作品，扔到市場裡卻一點兒水花都濺不起來——”
爸爸彷彿是要徹底撕下她所有的防禦般，一句句話直往心中的痛處戳。
可是，這也代表著他確確實實認真為女兒考慮過。
不僅不會生氣，反而還有些開心。
當然，聽到他的否定和看貶，失落也難免在內心盤旋。
“——想要寫小說、成為小說家的你，不會繞彎子的你，真的有做好面對這種失敗的準備？”
哼……把女兒養成這樣的人究竟是誰？
“我有做好準備，也比爸爸對我自己更有信心。”
“我沒看到你的準備，自以為是的、莫名其妙的信心更是滑稽可笑。”
他話鋒一轉，沒等她說話便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你想寫小說，那就自己一個人從家裡搬出去寫。堅持走一條連自己都養不活的道路實在愚不可及。把你養到20歲上大學，作為父母的義務就已經盡了，學費、生活費……多給你一円錢都是在拿親情抵扣。”
“我是希望成為小說家，寫出自己想寫的故事，但我甚麼時候說過，只會當小說家了？”
白鷺雅毫不退讓地與爸爸對上了視線。
“‘只會當小說家’？”
“我也要進入銀行工作。”
“等等……你說也要進入銀行工作？”
爸爸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又蹙起眉頭問：
“兼顧兩邊可不是甚麼輕鬆的事情。你的體質也算不上強健，平日裡更是完全沒有運動鍛鍊，假如累垮了身體，有考慮過關心你的人的想法嗎？”
話音剛落，他緊接著繼續問道：
“你這樣堅持要寫小說的理由是甚麼？”
理由啊……
“一開始大概只是想要逃避現實，將我憧憬的形象化為角色創作出來，能夠在小說故事裡做到自己現實中絕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她曾經認為的“孤立”和“不給別人添麻煩”，歸根結底，無非是自己在膽怯、畏懼與別人接觸。
比任何人都要討厭自己的“特殊”與“異樣”，也比任何人都要在意無時不刻充斥於周遭的氣氛。
不被露水弄溼之前，討厭被露水弄溼，可一旦被弄溼，便怎樣都無所謂了。（濡れぬ先こそ露をも厭え：破罐子破摔）
與星川學弟憧憬中的學姐不同，她當時不過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選擇幫助被欺凌排擠的小孩子，打散她最厭惡的氣氛。
“——但是，現在我想要寫小說，僅僅是希望用故事記錄下我的心意，並將那個人的故事創作出來……而且我想要成為自己的故事裡的女主角！”
咣噹。
白鷺雅拍著桌子站起身來，以這種方式抗衡爸爸的氣勢。
如果她的故事擁有序章，那麼一定會由那個人作為起點——
她曾經一直在逃避。
那個打破了溪畔櫻花道的寧靜、將學校鬧得一團亂的星川學弟卻用實際行動告訴她，氣氛固然可怕、但也並非只能坐以待斃的東西。
付諸努力的行動不一定能成功，可畏畏縮縮站在原地駐足不前、等來的東西永遠是不戰而敗。
他帥氣耀眼的生存方式給予了她溫暖的熱度，隨後轉化成足以驅使身體和意志共同向前邁進的能量。
“我之前猶豫過，沒有神情和語氣是否對我更有利、更適合我的生活，但後來我才發現……”
她停頓了一下，努力抬高音量說：
“那根本就是低頭認輸的隨波逐流！”
選擇一聲不吭的逃避，同樣等於對這個氣氛無處不在、人人需要順從的社會認輸，對這個有著少數極端黑白與大多數灰色的世界認輸。
她想起了自己原先讀過的那本書，星川學弟在讀完後、只向她複述了一句話。
即使不能擁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過完整的自我。
她要以完整的白鷺雅，完整的雅學姐，完整的能夠依賴的大姐姐與他相處、和他一起前進。
“我會找回自己缺失的那一部分，然後以完整的自己繼續走完腳下的道路。”
“……”
爸爸盯著她，沉默片刻後喝了口冰水、語重心長地說：
“你知道我從普通的銀行員工一步步爬到現在的地位有多麼艱難、有多麼幸運嗎？任何一個屬下、同期的畢業生都將這稱作‘奇蹟’。這個社會很寬容，足以容納下各種各樣的人與機緣和奇蹟，但這個社會也很殘酷，不合群的人、特立獨行的必將遭到排擠和孤立……無數有才能的人被淹沒溺死在普通人凝聚的氣氛下，唯獨拼命掙扎或天賦絕倫、且兼具運勢的人走到最後成為贏家。”
他嚥了口口水，彷彿嗓子很乾，便再次端起玻璃杯一飲而盡。
“有些人對自己的天賦深信不疑，好像死到臨頭也不肯面對現實（往生際が悪い），可當停下腳步、抬頭尋找其他人的時候卻發現，那些普通人早已越過繞了遠路的他們，過上了普通的幸福生活。普通從不意味著‘差’或‘不好’。”
“遠路上的風景可是選擇了普通的人永遠無法看見的。我還年輕、我還有走遠路的容錯機會，更何況，——”
白鷺雅相當難得地做出了一件失禮的事情。
她伸手指向了坐在對面的爸爸。
“爸爸絕對不會坐視不管。你努力這麼多年爭取到的地位和權勢，肯定能幫你的女兒在銀行內、成為不需要跟任何人虛與委蛇的‘特別存在’吧？”
他像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嘴巴不禁一張一合卻甚麼吐不出有意義的音節。
過了一會兒，他才用玩味的眼神望向這邊。
“這麼無恥的做法和要求，也是那個混賬小子教給你的？”
“倘若前進的方向上有高牆阻攔，能繞過去就繞過去，繞不過去就想辦法爬過去，爬不過去那就拼盡全力去推倒。沒錯，都是我向自己憧憬的帥氣學弟學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