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春瀧和白鷺雅登上青梅Liner號,隨著列車搖搖晃晃駛向東京。據說這趟連線起青梅與東京的列車兩、三年內就要廢止,也不知道在那以前,他們還有沒有機會再次乘坐。
從御嶽山下來時,四方送給春瀧的CASIO小方塊上顯示的數字已經變成了。他們都沒甚麼心情吃飯,買完車票之後便坐在車站月臺上、邊等列車邊吃飯糰。
六個用料非常紮實的飯糰充當午餐完全沒有問題。
午間在山中小憩並未滿足雅學姐,她喝水漱口後、不一會兒就打了個可愛的哈欠。
待到進入車票對應的車廂,裡面不出所料的十分冷清,無論通勤的工作者、還是前往沿線城市旅遊的揹包客,都不會選擇這個時間出行。
他想讓雅學姐像之前那樣繼續躺在腿上午睡休息,但她怎麼說也不肯躺,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將肩膀借給她。
她如同貓咪般眯起眼睛,身子歪向這邊、腦袋枕在肩頭,找準舒服的姿勢後還愜意地磨蹭了兩下。
“雅學姐昨天晚上沒睡好?”
興許是第一次跟年紀相仿的男生睡覺的緣故?
春瀧不由得為自己厚著臉皮鑽進雅學姐被窩的行徑感到愧疚。
奈何低聲的話語被車廂內的冷氣吹散,等了幾秒也未曾收到對方的答覆。
想來是已經睡著了。
深紫色的髮絲披散在肩膀上,淡薄的洗髮水清香裹挾著體味、跟隨氣息從鼻腔侵入腦海。只要目光稍微下沉一點距離,被高高撐起的印花T恤頓時映入眼簾,他趕忙撇開視線、轉頭望向車窗外的風景,躲避這妙不可言又極其考驗耐力的感受。
連綿不絕的蒼翠青山,偶爾還能見到澄澈奔流的山澗,時間恍若那擊打在石塊上飛濺起無數白沫的溪水……
庫通庫通。
——在列車行駛的背景音中悄然流逝。
他思忖著,不知道雅學姐是否有從這趟短暫的、說走就走的“鄉下”旅行裡收穫甚麼。
她寫小說時卡住的問題解決了嗎?
如果將每個人的人生視作一本正在連載的小說,那阻礙她跨向下一頁的疑惑解決了嗎?
亦或者說……卡住她的、真的是“寫作”這個東西嗎?
御嶽山上、她當時以“開玩笑”的理由敷衍和略去的話語,留宿野村婆婆家的那個夜晚、她那會兒所講述的小時候的故事……
真正令雅學姐感到迷茫的,大概不是“未來想要做甚麼”的問題,而是“未來該以怎樣的方式去面對生活、面對人生”的抉擇。
淺間老師曾提醒過,倘若對誰的決定付諸了影響,那麼便應該對自己的言行負起責任。
雅學姐一直以面無表情、語氣冷漠淡然的模樣生活下去,將真情實感全部壓抑在軀殼內——這和裝在套子裡的人有甚麼區別?
她絕不是別里科夫那般因循守舊、固步自封的可憐蟲。
從她的角度來看……
恰似她在山道上散步閒聊時提起的那件事,那件國中去高尾山踏青郊遊、受到同學惡作劇欺負的往事。
誠然,將一切的情緒和反應裝進厚實的保險箱裡、抵禦來自他人的惡意,這種行為是相當有效的,但是……
雅學姐並非真正的對所有惡意都無動於衷。
她會感到害怕、會想要哭泣、會惱怒憤懣,她僅僅是沒法直觀地表達出來。
不過春瀧相信,他憧憬的學姐肯定不可能被這種小小的麻煩絆住前進腳步。閱讀過各式各樣書籍中星輝斑斕的精彩人生後,她的夢不應當止步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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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梅地區到東京市內的新宿站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大約50分鐘過後,伴隨車廂兩側視野裡的摩天大樓愈發密集,原本錯落有致的鄉野風光也變成了中間幾乎沒有縫隙、緊挨在一起的高矮建築。
昨天的事情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咦?
這種恍若隔世的變化,讓春瀧都不禁生出自己腦袋有點問題的錯覺。
應該是昨天的事情好像就發生在過去一樣——也不對。
他不知道該怎樣來形容內心深處那種莫名的“惆悵”,一如多年以前的中小學時期的暑假末端,不得不從老家回到原本居住的城市、準備再度投身進沉悶繁重的無涯學海。
依稀還記得,曾經聽著婉轉悠長的茉莉花隨車廂一起搖搖晃晃。窗外的景象也逐漸由鬱鬱蔥蔥的荒山野嶺轉化為水泥叢林,彷彿蓋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幕布、所有的事物看起來都是那麼的不真切且壓抑。
啊,既漫長又短暫的假期結束了——興許就是這樣的感覺。
春瀧抓了抓頭髮,好似要將這悵然若失的回憶揪出腦海。
消極的情緒往往都來源於想得太多。
遙遠的未來與過去實在無趣,既然已經抵達本國經濟水平最高城,還是瞧瞧眼前的雅學姐吧。
用堵住嘴唇的吻喚醒喜歡的人,這般做法他可是第一次嘗試。
四方起得比他早,根本沒機會使用,今天早晨也未曾趕上,現在正是絕佳的時機。
好機會!小春!
他滿心期待、靜悄悄地將腦袋轉向身側,儘可能避擴音前吵醒倚靠於肩膀上面熟睡的少女。
“早安。”
肩頭忽然一輕,雅學姐揉了揉眼睛、面無表情地打招呼說道。不曉得是不是錯覺,語氣聽上去似乎還有點軟綿綿的。
喂!怎麼這就醒了!?
精心編織想要捕捉可愛貓咪的竹筐,頃刻間被那寒光閃爍的冰冷貓爪撕了個粉碎。
“是午安喔?”
春瀧藉著吐槽的話語掩飾心裡的尷尬和失落。
“沒關係,”雅學姐對吐槽充耳不聞,抬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早安吻’的偷襲失敗很沮喪吧。”
“拜託你不要再往傷口上撒鹽了。”
他誇張地捂著胸口倒在座椅靠背上。
少傾,重新挺直腰背坐正後,他又忍不住問道:
“雅學姐是怎麼知道我想要‘早安吻’偷襲的?”
“剛才那溢於言表的失落我當然能看出來。而且,星川學弟雖然喜歡講黃色笑話,但實際行動卻一直剋制尊重。在得到允許前,肯定不會做除了親吻以外的冒犯之舉。”
“就連最後一層的‘渣男套裝’都給扯掉,未免也太過分了。”
心思完全被她給看穿,整個人簡直像是被扒到光溜溜的坐在車廂裡吹冷風,不由得有點想要打噴嚏。
“可以喔。”
“欸?甚麼‘可以’?”
雅學姐的目光繞過他望向窗外漸漸密集的軌道,然後視線重新落在臉上、無比平靜地說:
“馬上要駛入月臺,在此之前,可以做你剛才想做——”
“唔唔……”
“呼……”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惡趣味地立刻捂著臉撇開腦袋、不讓她瞧見自己的神情和眼睛,旋即儘可能用普通的語氣說道:
“有股中午吃的飯糰味,明太子和美乃滋混在一起……”
“騙、騙人……”
她雙手捧水似的護在嘴巴前方哈了口氣,嬌俏的鼻尖兩側、鼻翼微微翕動。
“咳,其實是騙你的,雅學姐嘴裡又香又甜,一整天都不想分開。”
“真是討厭。”
見她起身想要去拿包,為避免落得腦袋被文庫本敲打的下場,他趕忙將對方抱了回來。
“不是要打你。”
想法又被揭露得一乾二淨。
“到站該拿包下車了。”
雅學姐無奈地嘆氣解釋,同時指向窗外。
“啊哈哈……我就是想要多抱一會兒雅學姐,才不是害怕被文庫本敲腦袋。”
最後,個子更高的春瀧負責將方形的包包從行李架取下。
他原本想著幫忙揹包,雅學姐卻直接拒絕了這一提議。
無論野上同學、四方、還是妹妹絢夏或雅學姐,相比起曾經,如今的女孩子們好像都不怎麼需要“男朋友揹包”,吃飯也基本是AA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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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月臺,大都會里聚集的熱氣撲面而來,直把人往涼爽的車廂裡趕。
隨後,從通道匯入新宿站內以後,洶湧的人潮便映入眼簾。
人們腳步匆匆,有西裝革履的上班族、有背雙肩包戴遮陽帽的遊客、有身穿休閒裝乃至情侶裝的男男女女……
瞧見眼前這嘈雜的一幕,雅學姐心裡或許產生了與他相同的感受,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駐足在人山人海之外。
“開始懷念在野村婆婆家那裡的清閒了?”
春瀧主動上前牽起她的右手。
“是有那麼一點。”
“那麼一點?”
“剛滿十八歲就嚮往平淡的生活,未免太過缺乏朝氣。”
她朝著前方邁出了第一步,步幅很小,但足以跨上一層臺階。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就邊走邊聊地攀談:
“我最初見到東京都內摩肩接踵的人群,可是嚇了一跳,好久才緩過神來。”
完全不同於假期去景區的擁擠和吵鬧。
——那隻會教人頭痛、煩躁、惱怒。
“大家匆匆忙忙向著自己的目的地趕去、走得很急很快。總感覺自己根本無法融入其中,整個世界都產生了一種割裂感,好像與那些人們處在截然不同的空間裡。”
雅學姐宛若直接將他的心思撰寫成了書稿,不緊不慢地棒讀著上面精確且珠璣的文字。
“但是……”握在一起的右手加大了力氣,她緊接著繼續說道:“……只要有星川學弟陪在身邊,無論去哪裡都不會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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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宿站坐上山手線電車到目黑後,再轉乘南北線,於白金臺結束了她,白鷺雅這趟僅有一天的短暫旅行(私奔)。
星川學弟大概已經從動與靜的世界差異中恢復了常態,一路上牽著她的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像上野公園內的那些麻雀一樣非常可愛和討人喜歡。
然而,想到接下來自己將要面對的事情,她難得的沒有仔細去傾聽對方的話語,只是一味地點頭搖頭、給出簡潔的答覆或評判。
“欸,雅學姐,你說如果我在白鷺先生面前和你接吻的話——”
他倏地開口,話語卻尚未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星川學弟要是不怕死,可以試一試。”
這傢伙真是的……甚麼時候了還跟她開這種黃色玩笑。
即便明白他是希望藉此來讓氣氛更加輕快、讓她能夠稍微放鬆一點,但有些事情並非他能夠解決的,或者說,有些事情必須由她白鷺雅本人去獨立面對,而不是依靠帥氣的學弟的幫助。
星川學弟,你有注意到嗎?
有人可以依賴、可以給予保護的安心固然不錯,但我還是更喜歡受人依賴、被人撒嬌的照顧。
想要你像貓咪一樣毫無防備地躺在腿上、露出柔軟的肚皮。
想要多看看你那可愛的睡臉、多聽聽你爽朗的嗓音。
想要成為你憧憬的學姐,成為給予你指引和依靠的大姐姐,成為你心目中的那輪明月。
——在此之上,成為你最喜歡的女孩子。
你是讓我做出這般決意的陪伴者、是想要記錄的故事的男主角、是希望能夠永遠陪伴在身邊的戀人。
如果有一天誰先從名為人生的小說中離開,那麼就由另外的那個人、用筆和鍵盤將我們的故事延續下去吧。
午後的陽光頗為炙熱,直教人忍不住想擦拭額頭,可梅雨季討厭的潮溼空氣卻把汗水堵在體內,唯有巷道間穿梭的風息帶來一絲清涼。
踢踏踢踏。
運動鞋軟得彷彿要融化在馬路上,腳步也有些輕飄飄的,再次拐過一處路口後,爸爸的身影頓時闖入了視野。
他正戴著一頂寬簷草帽、雙手抱在胸前,胸口和胳膊之間還夾了根木製的棒球棒,儼然一副準備與對手開戰的不良高中生的模樣。
“雅、雅學姐……你……你爸爸怎麼……?”
“我早上答應過爸爸午後回來,所以之前在電車裡給他傳了訊息、說待會兒就能到家。”
星川學弟倒像是貓貓碰見惡犬般,說話也磕磕巴巴的不怎麼利索。
當然,她心想,都怪爸爸拿著根球棒嚇唬人。
身旁的這個渣男肯定很清楚,爸爸不屬於那類喜歡使用暴力的人,明顯是又在裝模作樣地逗她開心。
“不對啊……”星川學弟恍然大悟地用拳頭搗了下手掌,然後繼續說道:“……我又沒對雅學姐做虧心事,為甚麼要害怕白鷺先生?”
哼……
“真的沒做虧心事?”
白鷺雅側頭瞥了一眼,他立刻不好意思地訕笑著搔了搔臉頰。
“是用手幫忙,還是抱著睡覺?或者說——”
“我覺得球棒應該比文庫本更有教育意義。”
她無可奈何地在心裡嘆了口氣,冷著聲音調侃。
雖說聲音和神情似乎本來就已經非常冰冷了。
“如果我說‘真的非常對不起’並九十度鞠躬,絕對可以贏得原諒吧?”
“唔……以星川學弟的臉皮厚度,說不定真能成為首相之類的大人物。”
“那如果說‘您要當外祖父了’的話,白鷺先生——”
咚。
她從揹包裡找出文庫本,用力給星川學弟腦袋上來了一下。
“真的非常對不起。”
“呼……”
輕籲一口氣後,在收回文庫本的同時,順便將土特產和野村婆婆送給他的那份醃漬青梅遞了過去。
✞
咚。
木製球棒敲在庭院的圍牆上,發出清脆明亮的聲響。
“午安,白鷺先生,這是給您的土特產。”
春瀧哆嗦了一下,看都不看那根球棒、直接給冷著一張臉的白鷺先生遞上伴手禮。
怎奈不小心忘記收起自己的那罐醃漬青梅,只好在對方不明所以地注視下、從其手中拿回了玻璃罐。
“咳咳……不好意思,這份是野村婆婆送給我的。”
白鷺先生正要開口說話,雅學姐卻倏地插入兩人之間搶過話茬。
少女低頭向她的爸爸認錯道歉:
“是我違背了與您的約定,在外面住了一晚才回家。”
“雅……你……”
白鷺先生張了張嘴,可話語剛到嘴邊便化作一聲嘆息。
“唉……這混賬小子沒對你做甚麼吧?”
銀框眼鏡下,銳利目光刺得春瀧頭皮發麻。
“星川學弟睡覺的時候很乖,還會在夢裡喊媽媽。”
“等等!雅學姐!”
這種莫須有的事情居然隨便說!
怎麼這樣憑空汙人清白!
“嗤。”
不出所料,白鷺先生聽到這句描述後、鼻子裡不禁傳出一聲嗤笑。
他暗忖著,既然對方不仁,那就別怪他不義了。
“雅學姐睡覺的時候也有提到爸爸喲?”
兩鬢向後梳著些許華髮的男人挑起眉頭,沒拿球棒的那隻手已經攥了起來。
“雅,你跟他一起——”
“她說,爸爸,花好看嗎?”
“……”
剛才攥起的拳頭緩緩鬆開,緊接著再次攥緊,指節看上去略顯蒼白。
白鷺先生面無表情地問:
“你都知道些甚麼?”
這般模樣倒真是和雅學姐如出一轍。
“白鷺先生的家事,我這個外人甚麼都不知道,只是希望您能以‘關愛女兒的爸爸’的身份與雅學姐交流,而不是‘想要控制女兒的爸爸’的身份。”
他想起了野村婆婆的講述,深呼吸一口氣後接著說了下去:
“雅學姐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成熟的女孩子,之所以會聽您的話,是因為她理解您對她的愛和期待。不過,‘愛’的方式雖然有很多種,但強行施加在對方身上的‘愛’絕對是最最最差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