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雅學姐,我覺得這個問題——”
由於白鷺雅提出的話題實在敏感,星川春瀧不得不再三斟酌用詞後、才磕磕巴巴地說道。他低頭望向少女那雙幽紫色的眸子,其中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任何波動。
不過,話剛說到一半,雅學姐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星川學弟,這種明顯是開玩笑的事情,你當真了?”
不,這怎麼聽都不像是在開玩笑吧?
現在否認也沒甚麼益處,他便點點頭表示承認,並譴責對方這惡劣的玩笑話。
“你這樣說可真是嚇了我一跳,拜託以後別再講類似的、完全不好笑的笑話。”
雅學姐像是有些愧疚,移走視線、轉身繼續踱著步子緩緩前行。
“被嚇到了?”
白鷺雅悄悄用眼角的餘光瞥向跟上來、牽住右手的星川學弟的側臉,仍舊是那麼溫和、那麼帥氣。
“被嚇到了。我以為你在半個月前已經下定了決心,要往好的方向努力。可人心是複雜多變的,沒準昨天的經歷就能夠改變不少。”
好的方向嗎?
她不由得回憶起星川學弟昨晚說過的話語,忍不住想要逗弄他、瞧他那一直沉穩鎮定的臉上浮現慌張失措的神情。
“在你看來,重新獲得表情和語氣屬於‘好的方向’,這意味著如今的我便是‘差的方向’了。可你昨天不是說過嗎?無論是完整的我,還是不完整的我你都喜歡。”
“這個嘛……”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然後繼續說道:“……相比起不完整的你,我更喜歡完整的那一個。”
“理由。”
見他愈發緊張不安的模樣,心情也愈發愉悅了。
白鷺雅思忖著,這簡直就像是在拿逗貓棒戲弄貓咪一樣有趣。以及……
——非常想聽他講“喜歡”她的話語。
“比方說,昨天晚上在盥洗室裡,雅學姐被襲擊時發出的叫聲就很可——”
來不及從揹包裡找文庫本、她乾脆直接伸手掐住了星川學弟的脖子。
真是的,這個人……居然又提昨夜的事情。
而且明明也知道自己是“襲擊”,卻能厚著臉皮跟當事人描述羞恥的情景,差勁透頂。
“不準再談盥洗室裡發生的事情。”
彷彿在教訓調皮不聽話的小弟弟一般,待他點頭保證後才鬆開左手。
白鷺雅無奈地嘆了口氣,語氣跟往常一樣平靜:
“星川學弟還記得我昨天上午說你像紫陽花的事情嗎?”
“這種記憶我認為沒有必要儲存,昨晚被你用手幫忙排了出去。”
“即便你想要掩飾自己的尷尬,依靠黃色笑話脫身照樣是十分差勁的行為。”
“記得,都記得一清二楚,關於雅學姐的事情我絕不會忘記。”
春瀧對於“舉手投降”的行徑越來越熟練了,連他也不禁為自己的厚臉皮感到驚訝。
不過,他心想,雅學姐如今倏地提起“紫陽花”的事情,究竟是希望表達甚麼意義?
正當推理號火車在“花心多情”與“背叛渣男”兩條軌道上來回變動時,清冷的嗓音從身旁響起、傳入耳中。
“詩人正岡子規有一首俳句,是關於紫陽花的,你大概不曾聽說過——”她頓了頓,緊接著繼續說了下去:“——紫陽花啊,昨日的真誠,今天的謊言。”(紫陽花や/昨日の誠/今日の噓)
“你昨天晚上說的,可是無論怎樣的我、你都會喜歡。”
她強調似地補充了一句。
“唔……我喜歡吃糰子,但牛奶糰子和草莓牛奶糰子擺到一起時,我會選擇草莓牛奶糰子。而且這話說雅學姐自己也很貼切喔?”
“真是狡猾的回答。”
雅學姐小聲嘟囔著說,隨即便不再言語。
他倒是挺喜歡這種散步閒聊的二人時光,不想對話就此終結,於是又將話題引至最初的那個“玩笑”上。
“說起來,為甚麼你會突然開始考慮有無表情的好處和壞處?”
“你還記得以前由學校組織的校外踏青郊遊嗎?”
她不僅沒有給出回答,甚至還用一個聽起來風牛馬不相及的事情反問。
關於學校組織的踏青郊遊活動,春瀧的記憶並不多,而能夠稱作“值得珍惜”的部分,更是一點兒也沒有。
他上學的時候老師解釋過,說之所以學校不再舉辦類似的校外活動,是因為每次都有家長以各種緣由向教育局投訴舉報,又擔心安全問題,便只剩下大多數人看客充當看客的運動會能夠出校——
還有單純為了折磨人的軍訓。
無論哪一個都絕對算不上美好回憶。
“能記住的只有一次,記得也不怎麼清楚。”
他半真半假地回答說道。
“應該是年紀還小吧……”
雅學姐並未懷疑,而是解釋起了提出這個問題的原因:
“上次爬山,還是國中二年級的時候,跟同班同學們一起、由老師帶領的踏青郊遊活動。”
“五年了?”
“五年了……我原本以為自己早都忘了,畢竟沒有關係要好的同學或朋友值得留念。雖然那時爬的是高尾山,可踏入這片山林的瞬間,卻又發現自己仍及記得郊遊過程中的一些事情。”
遠道而來的帶有草木清香的風息,彷彿在沖刷著模糊的記憶、抹平上面時間侵蝕的凹痕。
回憶往往是沉重的,他感覺氣氛有些微妙,便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說:
“其實,讓我至今也記憶猶新的關鍵原因,是那次郊遊途中的午餐。”
“很美味?”
“很難吃。”
他說。
“由學校統一管理發放的午餐,一盒米飯、一包醬菜,現在想起來都覺得相當可笑。”
實際上是兩個饅頭、一包榨菜,榨菜還是雜牌的。
初中時期軍訓的最後一天,所謂“遠足”的活動令大家期待萬分,結果卻是去了最近的爬山景區,頂著炎炎夏日、邊喊口號唱軍歌邊揹包攀爬。到了中午時分,從老師手裡領到的、便是裝在塑膠袋裡的簡陋午餐。
“難道不是自己準備便當?”
“大概是我國中的那所學校比較‘法西斯’吧。”
“你沒有反對抗議?”
面對雅學姐不知是懷疑或好奇的目光,他聳了下肩膀、自嘲說:
“我原先姑且是雅學姐喜歡的那種可愛的‘乖孩子’。”
可她隨後的反駁卻是令人始料未及。
“我喜歡的是現在這樣的你。”
春瀧的腳步頓了下,和他牽著手的雅學姐也被拽得踉蹌了一步。
“這算是告白嗎?”
“你說是就是吧。”
好敷衍的答覆!
於是,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一如既往地調侃回去:
“我希望雅學姐能夠給我一個更加正式且合適的告白。”
“剛才我們說到哪裡了?”
她像是完全沒聽見一樣,置若罔聞地問道。
“在說國中時期青澀又可愛的雅學姐。”
“國中二年級的我確實非常可愛,也很受歡迎。”
咦?
剛想吐槽雅學姐“臉皮好厚”,她便順著調侃繼續說:
“國中和高中都屬於青春期最旺盛的階段,少年少女們懵懂的腦袋裡、
對‘喜歡’與‘戀慕’的情感逐漸開始萌芽。像我這麼可愛漂亮的女孩子,自然少不了暗戀的男生和追求者。”
必須嚴禁早戀!
“一群從小就不學好的傢伙,應該把那些拿底薪還加班的社畜被剝削的新聞拍在他們臉上。小時候不用功讀書考上東大,成年後只能賣命給社長賺錢。”
他故意扮出咬牙切齒的嫉恨模樣。
雅學姐嗔怪似地掐了一下他的手,力道很輕、倒不如說更像是在做按摩。
“星川學弟作為經歷過那一階段的‘男孩子’的人,想來你理應清楚會對喜歡的女孩子怎麼樣。”
“唔……”他沉吟片刻後試探著說,“……掀裙子?捏胳膊?親臉蛋?搶文具?丟帽子?”
每說出一件事情,她的眼神就彷彿更加冰冷了一分。
“我可是從來都沒欺負過女孩子,以上全部屬於聽說,是聽說!”
“親過幾個女孩子的臉蛋?”
“都是親嘴。”
他即答。
雅學姐無語地搖搖頭,輕吁了一口氣。
“如果我說有男孩子欺負我,星川學弟你會怎麼做?”
“甚麼?!今天晚上就去他們家門口扔石頭砸窗戶、再把他們家放在垃圾回收點的分類垃圾全部拆開混到一起,那幫混蛋就等著被鄰居排擠、舉報罰款吧。”
“嗯哼,真是有夠幼稚的,不過也很可愛。”
她似乎很滿意這個回答,步伐都輕快了一些,之前普普通通牽著的右手甚至主動換成十指相握的方式。
前行不久後,他們穿過了一條基本全拉著捲簾門閉店歇業的商業街,興許是尚未到開始營業的時間。這頗有鄉鎮風格的區域、倒是教人根本感覺不出身處深山的境況。
某戶人家的小女兒正帶著更小的弟弟、在院子裡的荒地上用鏟子刨土玩耍,見有人途徑這條安靜的街道,不禁朝這邊投來了好奇的視線。
不遠處位於山頂的武藏御嶽神社映入眼簾,開始攀爬石板階梯的時候,雅學姐接著說起了剛才的話題:
“心智還沒發育成熟的男孩子們,總喜歡透過欺負人的辦法來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同班將近兩年,大多同學都察覺到了我身上的問題。有的女孩子在背後說我仗著自己長得漂亮就甩人臉色、傲慢冷漠——”
“嘖,長得好看就是厲害,她不服怎麼不去找自己的爸爸媽媽抱怨。”
他努力將氣氛維持在輕鬆的水平線上。
“講正事呢。儘管你說的沒甚麼錯……總而言之,沒有誰願意跟一個一天到晚冷著好看的臉蛋、語氣還像是棒讀課文的人做朋友。登山的時候,男孩子裡便有人提議,當然也有可能是女孩子的建議——在半山腰的林中廣場休息時,不知道是誰往連帽衫的帽子裡放了只獨角仙、直至爬到脖子上我才發現……”
“很想哭、很想如同身邊旁觀的女孩子們那般、害怕地大聲尖叫,但隨著情感愈發強烈、束縛的鎖鏈便愈發收緊。最後,我一聲不吭、面無表情地扔掉那隻獨角仙,看呆了所有同班的同學,無論男女。”
雅學姐平靜地說。
話音剛落,腳下便已經踏入了武藏御嶽神社的範圍。這個話題彷彿就此終止似的被沉默所裹挾,他們一言不發地按照流程、投幣向神明祈願。
噹啷。
噹啷。
兩枚5円的硬幣滾落賽錢箱,砸在裡面、傳出清脆的磬響。
待到走下臺階的時候,春瀧倏地撕破與雅學姐之間的無形隔膜。
“雅學姐你剛才許了甚麼願望?”
“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他暗自腹誹,騙小孩子的話而已。
宛若所謂的“不乖乖睡覺、聖誕老人就不會來送禮”,“把紅包給爸爸媽媽幫你保管”這類話語。
“要是不靈的話,就讓神明把錢退回來。那可是5円喔。”
他用自己也不清楚是開玩笑、還是認真正經的語氣打趣說道。
倘若世間真有神佛存在,應該不會因為這點玩笑話跟他一個普通人斤斤計較吧?
“我許的願望是,要一直和雅學姐在一起、保護你不受任何人欺負。”
“如果是星川學弟,當時肯定會站出來保護我。”
“可惜我和雅學姐差了一歲。”
“也不在一個學校。”
她興許是有些遺憾。
走著走著,來到一處位於茂盛樹葉廕庇裡的木板長椅。他摸出口袋內摺疊存放的面巾紙仔細擦拭過後、與少女並肩坐下。
抬起左腕瞥了一眼,手錶上顯示著的數字。
雅學姐將方形包包挪至身前,從裡面拿出裝著飯糰的塑膠袋。因為飯糰被保鮮膜包裹,所以不用擔心手髒、能夠輕鬆食用。
“有明太子、鮪魚美乃滋、和普通梅子的餡料,每種兩個。”
“好像在抽獎一樣。”
他從塑膠袋裡任意挑選了一個飯糰,隨後又從雅學姐手裡接過之前在便利店買的礦泉水。
“說起來,野村婆婆提到過,御飯糰也有著‘結緣’的寓意吧?”
“嗯。畢竟漢字的寫法是‘御結’。”
“也就是說,雅學姐希望能夠和我結緣、希望有著完美的、永不落幕的邂逅——”
“……沒讓你做閱讀理解。”
雅學姐不滿地說,打斷了他的話語。
我開動了——不準解讀,他便只好按照禮儀道了聲謝,撕開保鮮膜吃起圓三角形的飯糰。
“味道怎麼樣?”
“棒極了,是鮪魚美乃滋餡的。”
綿軟的鮪魚肉,甜甜的美乃滋,軟糯的米粒間甚至還摻有擦成絲的酸梅乾、不停榨取著唾液。
山林中溼潤的微風從周遭經過,吹得塑膠袋獵獵作響,撩起了雅學姐那一頭深紫色短髮。
“如果能小一歲就好了。”
說話時,她清麗的側臉被散亂的髮絲所遮掩,隱約間有種虛無縹緲的錯覺。
果然,相比起俏皮活潑的四方,雅學姐才更像是月宮中的公主。雖說這是他的一己之見,畢竟也有著“輝夜姬”性格活潑開朗且頑皮的看法。
她悄悄轉過頭來,低聲呢喃著:
“噯,星川學弟,你為甚麼不能再大一歲呢。”
“只是一歲而已,我如今正坐在雅學姐你的身邊,隨時可以送上一個美乃滋味的香香甜甜的星川式接吻喲?”
“一歲就是一年,一年的時間看似很短,但對於身為學生的我們來說其實相當漫長。”
話這麼說倒是沒錯……
他大概明白了雅學姐的心思。
“即使我和雅學姐能上同一所學校,可每當我上三年級的時候,你已經升入了人生的下一個階段。我還是小學生,你卻成為了國中生;我還是國中生,你卻成為了高中生……”
“我也想和星川學弟你坐在同一間教室裡。忘記帶課本就跟你拼成一桌、胳膊肘抵著胳膊肘,你會因為害怕筆記上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我看見而遮遮掩掩、還會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弄得直打噴嚏;課間可以站在你身旁、與你和你的朋友們一起討論有趣的話題;午餐時可以端著便當去你的座位,與你交換不喜歡吃的蔬菜;放學後可以一同漫步走出校園、去想去的地方逛街吃甜品……至少不會受到‘學姐學弟’這種身份的制約、不用在乎其餘學生的視線和議論。”
不清楚是不是害羞的緣故,雅學姐說著說著便低下了腦袋,併到一起的膝蓋宛若剝掉殼的桂圓,白皙的雙手正用力按在上面。
“倘若白鷺先生不介意的話,放學後和假期儘可以來我家玩。當然,晚飯前會乖乖把你送回家裡,順便向白鷺先生問候晚安。”
“爸爸的白頭髮又要被你給氣多了。”
她邊說邊從塑膠袋裡拿出一隻飯糰,揭開保鮮膜咬了一口。
“是明太子的。”
“這是我的鮪魚美乃滋,你的明太子飯糰也給我嚐嚐~”
說著,他不等雅學姐回應便把腦袋湊過去、將飯糰一角的缺口擴大了許多。
他們各自交換著吃了一口彼此的飯糰、仔細咀嚼嚥下。
咕嚕。
“雅學姐。”
吃完飯糰後,春瀧嘴還沒擦、卻忽然向身旁的少女搭話。
“嗯。”
“你覺得現在怎麼樣?”
“怎麼樣?”
“我喜歡你。”
“我早就知道了。”
喂!這回應未免也太過精明瞭吧?!
他放下揉成一團的保鮮膜,雙手輕輕捧住雅學姐的臉蛋、讓她轉過頭來面朝這邊。
少女粉薄的嘴唇泛著油潤光澤、邊緣沾有幾粒碎米,看起來既性感又可愛。
“唔……”
她並未抗拒,只是在分開後、像是在表達不滿地拿出文庫本敲了下腦袋。
咚。
“美乃滋全都沾我臉上了,真是差勁。”
她一面抱怨著、一面用面巾紙擦拭臉蛋和嘴唇。
“現在算是在交往嗎?”
“不算。”
雅學姐頃刻間給出答覆。
“欸?”
這怎麼和預想中的發展完全不一樣?
在他尚未反應過來的空擋裡,雅學姐收起面巾紙、側身看向這邊。小巧的薄唇微微翕動,呼氣般連續吐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後,她的嘴角終於翹起了一絲弧度:
“喜……我也喜歡你,星川學弟。”
“現在就算是在交往了。”
她說。
“喔……”
總覺得非常平淡,宛若熟透的蘋果墜落地面一樣水到渠成。
雅學姐喝礦泉水漱完口後,說自己想午休一會兒、要靠一下肩膀。
不過——
啪,啪。
他拍了拍大腿,讓她躺到上面。
精緻白嫩的耳朵、圓潤的耳垂、纖長的睫毛,用手幫她將側發撩至耳後,旋即便安安靜靜地守望著悠然小憩的少女。
簌簌。
簌簌。
頭頂茂密的樹葉伴隨山風吹拂不住顫動,枝葉間偶爾漏下一束天光、籠罩著側躺在他腿上的雅學姐、使得她恍若幻想故事中高貴優雅的森林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