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
宛若純潔少女的羞澀且轉瞬即逝的輕吻,不知名的鳥兒在窗外淺唱低吟,謳歌這醒來時睜眼便能看見的萬里晴空。
沒有自以為是的烏鴉可太棒了。
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樣的想法,星川春瀧迷迷糊糊地用胳膊撐著、坐起身來,迎接那熹微的晨曦。
隨著春瀧掀開薄被的動作,數不清的光粒子在眼前飄散浮動,為這短暫的時刻平添了幾分朦朧美——
一如他昨夜半夢半醒之間、恍惚中印入腦海的虛幻泡影。在他的意識逐漸趨於清醒後,一個個美輪美奐的泡泡便立刻被刺破、由不怎麼真切的現實所取代。
他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去往了一處開滿白百合花的小山坡,柔軟的青草託著放鬆的身軀,帶有雨後溼潤泥土的芬芳的和風輕輕拂過面頰。他就那麼側躺在草地上,無視了漫天閃爍的繁星,眼中唯有彷彿身披月光般面容模糊的少女。她穿過空氣中浮動的光粒子來到面前,緩緩地將他的腦袋攬入懷中。枕在比鵝絨還要鬆軟、比乳膠更有彈性的懷抱裡,面對質問和複雜情感的疲憊頓時一洗而空。
是曾經給他膝枕的野上同學?
是在事後喜歡抱著他的腦袋玩弄臉蛋的蝶子?
還是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雅學姐?
亦或是他小時候最嚮往的媽媽的懷抱……
非常可惜,哪怕平時記憶力再強,有關夢境的回憶永遠屬於霧裡看花。否則他偶爾也能回味一下左擁四方、右抱野上同學、胸口左邊是雅學姐、右邊是真田同學的餘韻了。
“呼……”
想到這裡,腦袋也清醒了許多。他使勁伸著懶腰、深呼吸一口氣後,從床鋪上爬了起來,開始收拾被褥。
視線不經意間掠過鋪位的另一端,瞧見那裡尚留有輕微下陷的痕跡,他不由得暗忖著,雅學姐昨晚居然是睡在一起的——
原本以為她會悄悄採用“換家戰術”、跑去旁邊的被窩裡睡覺,結果還是容忍了渣男學弟的任性。
或許是那個夢境的緣故,春瀧相當難得的沒有早起、多睡了一會兒,以至於雅學姐已經離開房間,他才睡眼惺忪的從床上爬起。
他快步前往二樓的盥洗室、將名副其實的涼水撲在臉上,隨著一陣哆嗦,腦袋便清醒了不少。
洗完臉後,旋即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咚咚咚咚地跑下樓梯、拐過走廊角落,最終穿過足夠四人並排前行的推拉門踏入餐廳。
餐桌上擺放著熱氣騰騰米飯、味增湯、烤青花魚、以及一小碟豆腐和少許白蘿蔔醬菜。
然而與滿是豐盛早餐的桌面相反,餐桌附近卻是空空蕩蕩的。他轉頭望向廚房,發現雅學姐正和野村婆婆站在灶臺前忙活著甚麼事情。
“雅學姐,野村婆婆,早上好。”
“早啊~”
野村婆婆看起來似乎比昨天還有活力,聽到問候聲、她精神矍鑠地回過頭來揮了揮手跟他打招呼,指尖上還沾著幾粒大米。
“早安……”雅學姐頭停下手上的動作,轉身後繼續說道:“……我看星川學弟睡得很香、很可愛,就沒有叫醒你。”
“都是雅學姐的功勞。”
“早上起床就這麼不正經。”
他真心實意地欠身向少女道謝,可她好像將這當成了打趣調侃,不滿地重新回到灶臺前接著幹之前尚未完成的工作。
他暗忖著,雅學姐該不會以為剛剛是在感謝她“用手幫忙”的事情吧?
對方確實擁有能夠看穿人心的敏銳觀察力和分析能力,但一切都是基於本身已知的資訊推測……偶爾的,當她心煩意亂或情報不足的時候,判斷也會出現一定的偏差。
見她和野村婆婆都不吃早飯,春瀧不禁好奇地湊到灶臺旁邊,伸長脖子去打量兩人在做的事情——
沾有些許米粒的樹脂菜板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5個圓三角飯糰。因為三個角比小七、全家、還有羅森那類便利店裡販賣的飯糰要圓潤許多,所以便稱其為圓三角飯糰。
這種捏法使那5個胖乎乎的飯糰莫名顯得有點可愛。
“握飯糰(御握り)?”
“是御飯糰喲(御結び)。”
野村婆婆彷彿想起了甚麼美好往事,臉上不由得浮現出慈祥的笑容,或者說是幸福的笑容也沒錯。無非是年齡和皺紋、使得使得這份笑容瞧上去頗為慈祥和藹。
“曾經那傢伙為了尋找靈感去遠足的時候,一逛就是大半天,有可能中午趕不回家裡。想來你們應該也感受到這種地方有多麼荒涼,離了市區連便利店也不好找。於是啊,我每次都會幫他提前準備一個飯盒與一個保溫瓶,用握飯糰和味增湯塞得滿滿當當,保證給他吃到肚子撐。”
“不是御飯糰嗎?”
野村婆婆這隨意改變的用詞讓春瀧一時間摸不著頭腦。
“哎呀,老夫老妻的、用含有結緣意義的御飯糰這種說法豈不是很怪?而且現在叫御飯糰的人越來越少,你們年輕人大概也不怎麼用了。”
“嗯。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還有御飯糰的叫法。”
他點點頭對婆婆的話語表示贊同,隨後將視線投向身旁一言不發捏著飯糰的雅學姐,心中差不多明白了婆婆為甚麼最開始會用“御飯糰”的稱呼。
野村婆婆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便主動開口解釋說道:
“這孩子看見我在給你們準備路上帶著吃的飯糰,就拜託我教她一起做。”
“野村婆婆……”
雅學姐鬧彆扭似的看向老人,後者則是回以放心的微笑,像是在安撫自己喜愛的孫女。
“在這借宿就已經打擾了,怎麼好意思再麻煩您準備路上吃的飯糰。”
儘管飯糰已經做出來了,但該有的禮貌和客氣仍舊不能缺少。這並不代表和野村婆婆的關係生疏,而是尊重且敬愛對方才不可或缺。
“閒的無聊嘛,不礙事、不礙事。小雅(雅醬)也想在上午去山裡玩,正好用飯糰補充消耗的體力。”
“要去山裡玩?”
這話他是對雅學姐問的。
“嗯,”她點了點頭說,“既然來了青梅市,不去一趟御嶽山總覺得有些可惜。”
“是吧。”
野村婆婆滿懷欣喜地附和說道。
他倒無所謂,就是白鷺先生那邊興許又要一陣苦等了。
說不定下午送雅學姐回家的時候,還能瞧見對方扒著鐵柵門、往外探出腦袋四處張望尋找女兒身影的畫面。
待到她捏完最後一個飯糰,三人便共同前去餐廳享用溫熱的早飯。
鹽烤青花魚鹹香軟嫩,搭配白蘿蔔醬菜非常下飯,將豆腐倒進味增湯裡一起吃也十分美味。
解決掉豐盛的早餐,春瀧趁著雅學姐和野村婆婆休息聊天的空檔,去外面幫忙清理了一遍庭院中的雜草。
野村婆婆不肯收住宿與洗漱用品的費用,以此作為替代應該也算合適。
✞
“辛苦了。”
推開玻璃門,坐在緣側一面看春瀧除草、一面喝茶的野村婆婆給他遞了杯紅茶。等他接過紅茶後,對方又往手心裡放了一隻紅通通的梅乾,笑眯眯地介紹說道:
“俗話說‘吃梅子可以消災避禍’(梅はその日の難逃れ),早上出門前吃一顆梅子,安心一整天。”
“謝謝。”
喝一口紅茶再吃梅子,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茶香的襯托下別有一番風味。
休息了半個小時左右,春瀧便跟雅學姐開始收拾隨身物品。拿出放到冰箱冷藏裡給白鷺先生的、距離大約八十公里遠的本地“土特產”。其間,野村婆婆又想起了甚麼,從廚房抽屜裡拿了兩罐醃漬青梅贈與兩人,而御飯糰們則被保鮮膜包住、用購物袋提著。
臨行前,他們還沒忘新增婆婆的聯絡方式,掃碼加了好友,旋即便注意到對方的LINE頭像、是一位笑容甜美的女子高中生。影象是拍攝自現實中的老照片,包括髮型、水手服、畫質等等要素在內、看上去年代感十足。
“野村婆婆年輕時相當漂亮啊。”
“謝謝誇獎~”
大概,他心想,與野村先生遺相的選擇理由類似,婆婆也希望將自己最漂亮、最美好的一面展示給所有人。
嗡嗡。
隨著手機振動和收到新訊息的提示,他發現野村婆婆傳來一份PDF文件,點開檢視、裡面正是昨天和雅學姐一起閱讀的那疊手稿的掃描件。
對此,婆婆得意洋洋地笑了兩聲說:
“那麼重要的原稿怎麼可能不留備份。用便利店的印表機掃描傳送到郵箱裡,可簡單囉。”
“既然您非常珍惜那份手稿,為甚麼不好好收藏儲存呢?”
雅學姐忽然開口提出自己的疑惑,這也是他想要了解的。
“因為我想要那種感覺啊……”野村婆婆睜大眼睛注視著手機熒幕上放大的掃描影象,臉上的皺紋稍稍舒展了一些,然後繼續講道:“……陪他一起、或者說由他陪伴我一起寫作的感覺。”
“這就是‘喜歡’和‘愛’嗎?”
聽到雅學姐這麼問,他有點尷尬地移開了視線。
“‘喜歡’和‘愛’的方式與種類可是數不勝數呀。不過,希望跟某個人長相廝守、希望跟某個人經歷日久天長的生活,希望一直陪伴在某個人身邊——如果要給這種情感命名的話,我想也只有‘喜歡’和‘愛’才能與之相配吧。”
給這種情感命名……
雅學姐會希望一直陪伴在他身邊嗎?
她會希望跟他經歷日久天長的生活嗎?
無論如何,至少他是這麼希望的。
“我希望雅學姐可以一直陪伴在我身邊。”
某人厚著臉皮說。
“哎呀哎呀,年輕真好~”
野村婆婆像是吃了糖果似的,臉上皺紋歡快地手拉著手、齊齊湊出甜蜜的笑容。
“真是個過分的要求。”
少女低聲嘟囔著撇開了腦袋。
✞
再次確認一遍行裝後,他們向野村婆婆深深鞠了一躬。這既是道謝也是道別。
“謝謝您的照顧,以後放假有機會我們再來拜訪您。”
春瀧認真地說。
“下次記得帶另外幾位女孩子來。讓婆婆瞧一瞧,都是怎樣的好女孩,還能跟小雅競爭不落下風。”
剛走出幾步,聽到身後傳來的野村婆婆中氣十足的吆喝聲,他踉蹌幾步、險些平地把自己絆倒。見雅學姐投來大概是鄙夷的目光,便恬不知恥地指著遠處缺乏保養的路面、將責任全部推給那道細小的裂紋。
離開了野村婆婆家,哪怕僅僅是留宿一晚,可心底難免有些悵然。
這或許就是茶道所講究的“一期一會”吧。
他向來都很喜歡這個詞語,珍惜著每一個無法重複的瞬間、每一次遇見的機緣,以及每一位相會的有緣之人。
✞
透過與去鹽船觀音寺時的同一路巴士坐到河邊站北口,再搭乘JC青梅線到青梅站轉車。從御嶽站下車、在站內的小七買了兩瓶礦泉水後,繼續搭乘巴士前往御嶽山的登山鐵道。
雅學姐說是野村婆婆提醒她的——雨後御嶽山的林中道路會泥濘不堪,想要攀爬這座山、最好是乘坐登山鐵道。
興許是出門前吃了梅子的緣故,兩人抵達御嶽山腳下的瀧本站時,恰好能夠登上一小時只有三趟的軌道車,從山腳到山頂總共花費不到十分鐘。
兩人的票價是2260円,由於白鷺先生僅僅給了雅學姐3000円“約會經費”,一路上車票錢都不夠用,所以他代為墊付。
電車內有幾名揹著運動包的登山客,但這點人相比起整片山林實在微不足道,走出山頂的車站、空曠的四周瀰漫著彷彿荒無人煙的寂寥。
猶如去鹽船觀音寺那般,他和雅學姐這趟旅行頗有些不合時宜。
再過一個月能遇上御嶽山有名的蓮花升麻祭,欣賞山坡上的淡紫色花朵綻放。或者等到十、十一月份的金秋時節,漫山遍野的紅葉亦是相當壯觀。
奈何他覺得這樣其實也不錯,沒有鬨鬧繁多的遊客打擾他和雅學姐的二人世界。
夏日晴空中的太陽仍舊火辣,所幸昨夜剛下完雨,山裡積存著清涼溼潤的空氣、以及高高的檜樹與杉樹能夠起到少許避暑的作用。
兩人都是第一次來御嶽山,雅學姐對這裡一無所知,而春瀧則是在乘坐登山鐵道的過程中用手機搜尋了相關資訊。
他們漫無目的地向前行進,走著走著,手便牽到了一起。
離登山車站不遠處有一座神社,規模很小,也沒甚麼香客或遊人。
雅學姐瞧見神社立牌上的名字後,轉頭就想繞開,卻被他給帶了進去。
“說走就走的旅行嘛,只是看一看又無所謂。”
簡直像是拿棒棒糖坑騙小女孩的怪叔叔一樣。
總而言之,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跟他一起踏入了這座名為“產安社”的神社。
他們既沒有投幣奉納、也不曾買御守或向神明祈福,唯有在逛到傳說的“三名木”時,他故意拉著雅學姐湊上去挨個摸了一遍。
“真是幼稚的惡作劇。”
少女面無表情地如此評價說道。
所謂“三名木”便是三棵被人賦予了特殊意義的樹木——
第一棵是“夫婦杉”,有著結良緣、感情圓滿的祝福。第二棵是“子授檜”,有著早生貴子、男女和合的祝福。最後一棵是“安產杉”,至於祝福嘛……顧名思義,安產、子孫繁榮、長壽。
後來,繼續向山頂攀登的時候,途徑一處不知通往何方的林間小徑。那條狹窄的道路上沒有鋪設瀝青或水泥,如今才雨停半天,跟野村婆婆說的一樣泥濘不堪。
“沒辦法,還是去山頂的大社參拜一下,為這趟旅行能夠畫上圓滿的句號祈福吧。”
“嗯。”
自從離開了野村婆婆那裡,雅學姐就變得有些沉默寡言。她偶爾走神,卻不會流露任何神情變化,尤其是戴著形似獵鹿帽的報童帽、宛若小說裡的大偵探福爾摩斯,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這種時候果然就要做那種事吧?
他不著痕跡地用眼睛的餘光瞥向少女,見她仍是一副平靜淡漠的模樣,直接繞到前面吻了下去。
“唔……”
她先是環顧四周,確定沒人發現後,埋怨似地抿著嘴唇瞪了一眼。
“這裡可是公共場合。”
“沒關係,只有我和雅學姐就算是私人場合。”
他胡說八道地開著玩笑。
“我知道星川學弟是在關心我,但你好像有所誤解。我只是在思考一些事情……”
“甚麼事情?”
雅學姐彷彿猶豫片刻才做出決定,不緊不慢地和他邊走邊聊,漫步在這寂靜的登山小道上。
“其實,無法直接展現出情緒和情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絕大多數事情都是有兩面性的,好壞單純取決於會造成甚麼影響,或者從甚麼角度去看。”
春瀧不明白她為何突然計較起這種麻煩的問題,只得小心翼翼斟酌著措辭。
“原來星川學弟的腦袋裡不止裝了黃色廢料,驚訝。”
“‘驚訝’是個甚麼東西啊?!”
他沒好氣地吐槽說:
“而且你別小瞧了我腦袋裡的黃色廢料,排出去說不定能汙染整個東京灣。”
“你還挺自豪的。”
“我可是星川春瀧。”
雅學姐一如既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著之前的話題繼續說道:
“用這樣的方式,完全可以直接向對方傳達自己的情感和情緒吧。這樣一來,神情和語氣也就無關緊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