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
“洗手間。”
被褥平鋪於榻榻米上,白鷺雅和星川春瀧坐在靠近窗戶的那一端,共同沐浴著雨後最為澄澈清冷的月光。
濃郁醇厚的夜色、此起彼伏的蛙鳴、溼潤泥土的芬芳……
——如今這份既浪漫又靜謐的意境,就像是小孩子所壘建的積木、瞬間被春瀧簡短的一句話語輕易推倒。
雅學姐大概是有些猶豫、片刻後才開口問道:
“星川學弟的癖好可真是奇怪。”
不,這跟癖好完全沒關係。
“廁所或者浴室也可以……”
雖然不清楚對方是否又在開玩笑戲弄他,但為了避免誤會便趕忙解釋。
“特殊癖好越來越多了。”
“啊啊,沒錯,我就是喜歡潮溼感、裸露感、排洩感、以及汙穢和潔淨融合在一起的混沌感。”
話音剛落,雅學姐好像在不知不覺間離他遠了兩個身位。
“欸,開個玩笑而已,雅學姐別這樣……”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繼續說道:“……其實,主要是我害怕弄髒房間或被褥。”
“只是用手。”
“正因為是用手我才這麼擔心,那個……那個量比較大,所以——”
“我會拿面巾紙全部接下的。”
他暗忖著,雅學姐還真是信心滿滿,但以他的幾次經歷來看,大概僅有廚房用紙能勉強撐住。
“就以往經驗判斷,我覺得面巾紙不怎麼適用。”
“星川學弟。”
“嗯?”
雅學姐面無表情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彷彿在安慰似地說:
“我知道男生們總喜歡吹噓自己有多長、多粗、排得遠、量很大、持續時間非常久——”
“不不不,我是實話實說,你應該看得出來吧?”
“目光、神情、語氣、以及動機,根據這四方面進行推理、你確實沒有撒謊的跡象。”
她點了點頭,像是認可了這一說辭。
“就是啊。”
“但我並非全知全能的上帝,萬一你連自己都騙過去了,對於謊言與否的判斷便沒有任何用處。”
這種事情真的有必要自欺欺人嗎?
春瀧暗自在心裡腹誹著,隨即忍不住吐槽說道:
“拜託不要再開玩笑調侃我了。”
雅學姐不喜歡繞彎子,而當她開始講這些繞彎子似的話語時,便說明是在開玩笑。依她的風格,應該是直言不諱地說他“意圖不軌”。
“真是可惜,星川學弟吃癟的模樣明明那麼可愛。”
她的語氣宛若這雨後的深夜、仍舊平靜無比。
不過,說完後,她便站起身往房間外走去,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回頭望向這邊:
“走吧,你還坐著幹甚麼。”
✞
野村婆婆的這棟屋子一共有兩層,二樓與一樓有著同樣的洗手間、廁所、和浴室的配置,用二樓的設施正好能夠避免打擾到老人休息。
春瀧跟雅學姐最終選擇了浴室作為目的地。畢竟洗手間開放感太強、未經人事的少女可能無法適應,廁所則過於狹窄密閉、兩個人不方便活動。
國內的浴室裝修基本大同小異,幾乎全都是SMC或FRP材質的一體化組合。浴缸、淋浴花灑、還有花灑下方的一塊長方形防霧全身鏡。全身鏡前有一個小平臺,可由於缺少住客,二樓這裡並未放置沐浴液、洗髮水等用品,略顯空曠。
置物架旁邊放著澆水的小塑膠盆和淋浴的矮凳,矮凳只有一個,雅學姐便提出讓他去坐。
“星川學弟,你坐啊。”
春瀧遲疑了一會兒,終是坐了下去。
他倒並非矯情或害羞,而是面對做出鴨子坐姿勢的雅學姐,負罪感暴漲、堪比被妹妹冬乃繳械時的程度。
猶如雨幕般柔順的深紫色髮絲隨著動作輕微搖曳,嬌俏的鼻尖隱約泛有一點緋紅,腦袋稍稍仰起、幽紫色雙眸向他投來冰冷的視線。她睡覺前脫下了帆布外套、現在身上穿著的是寬鬆的短袖印花T恤,眼睛僅僅是隨意一瞥就能從那盪開的領口處瞧見、宛若黑洞般會吞噬掉所有光亮的深邃溝壑。
“我只是答應了用手幫你解決生理問題,能輕鬆一些、儘早睡覺,可不是同意讓你為所欲為。”
說話的時候,她那比浴室板材還要白皙的修長雙腿分在身畔,末端的兩隻腳丫還是第一次與他碰面,像是怕生的小女孩一樣害羞地向後彎去,圓潤粉嫩的趾尖也在努力朝著內側扣緊。
雖然雅學姐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從容自若,但她只是神情和語氣無法展現真實的內心。感到羞澀時,會撇開腦袋、會腳趾內扣、會卷弄側發、會藏起糾纏的雙手;生氣時會用文庫本敲他腦袋;不滿時,會目不轉睛地注視、會癟起嘴巴;而高興時,她會直截了當地依靠言語傳達這份心意與情緒。
“對不起,下次絕對不會再犯。”
他一面努力按捺住快要翹起的嘴角,一面毫無誠意地道歉。
雅學姐大概也不在乎這點問題,若無其事地說:
“脫褲子吧。”
簡直就像醫院裡一絲不苟的護士小姐,分明是要給屁股扎針、神情卻如同在瞧砧板上的一塊豬肉,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呼……”
他淺淺吁了口氣,在心裡重複強調著沒關係,可事到臨頭、羞恥感還是會令人尷尬不已,與面對冬乃和四方的時候大相徑庭。被雅學姐盯著、莫名有種在直面真真正正的長輩般的壓力——
儘管她其實是“前輩”,而且只大了一歲。
“明明是個渣男,結果脫條褲子還猶猶豫豫。”
咔嗒。
他一推一拉解開腰帶卡扣。
唰啦。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休閒褲連同四角褲一起拽了下去。
“怎麼樣?”
在天花板那冬季暖陽般略顯耀眼的頂燈映照下,法棍似的陰影投射在雅學姐白皙的臉蛋上。
浴室的空間不算寬敞,頃刻間便塞滿了沉默,將兩人的嘴巴堵得嚴嚴實實、誰也說不出話來。
十幾秒過去,雅學姐忽然抬手、輕輕撥開那遮擋視野的玩意兒,面無表情地仰起腦袋從下面注視著他。隨後,再一次度過既短暫又彷彿漫長無比的十秒鐘,數著心跳的春瀧終於繃不住了,直接雙手撐地、低頭道歉。
“真的是非常對不起!”
“幼稚的傢伙……”
她深呼吸一口氣後,無奈地用指節敲著他的腦袋。
“時間不早了,星川學弟去矮凳上坐好。”
“喔……”
雅學姐見他像是在參加檢閱儀式般昂首挺胸,忍不住移開了目光、嗔怪似地責備說:
“不要挺得那麼直。”
“喔……”
白鷺雅回過頭來,如同生物課上觀察標本一樣端詳著面前的東西。
比教材裡面的插圖要大出不少,頂部也更接近蘑菇的形狀,顏色則是紅得稍微有點發紫。
她用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星川學弟旋即也微微一顫,甚至恍若海邊的牡蠣、冒出些許晶瑩剔透的粘稠汁液。
總之……她心想,只要按照曾經讀過的小說裡的描述輕輕撫弄就行吧?
“可以再用力一些。”
春瀧看著雅學姐做危險實驗般如履薄冰的動作,小聲提醒可以適當放鬆,但少女仍然有點緊張,他便只好繼續用開玩笑的語氣問:
“雅學姐覺得怎麼樣?”
“很熱……”
“用嘴巴可以更快喲?”
“乖~乖~別說話。”
她抬頭瞥了他一眼,毫無起伏的語氣像是在敷衍調皮纏人的小孩子。
“是。”
不準說話、又沒法做別的事情,閒暇中的思維逐漸發散開來,心神跟著她在下邊緩緩移動著的右手而起伏。
她的動作十分生疏,即便依靠研究反應、隨著時間流逝變得熟練,也與四方截然不同。少女的手溫柔無比、撫慰時能夠帶來妙不可言的體驗,但諸如體溫、肉感、乃至性格間的差異、都會雕琢出相去甚遠的作品。
四方的活潑、靈動,雅學姐的體貼、輕柔……
“星川學弟。”
“在!”
“你在想別的女孩子,對吧。”
雅學姐像是在表示“ok”一樣環住的食指和大拇指使勁一攥。
“咕嗚……”
“野上學妹,還是四方學妹?”
這是甚麼新時代的審訊流程嗎?!
“剛剛在想四方。”
他實話實說。
“你倒是誠實。”
“誠實的孩子會有獎勵吧?”
“用手幫你做的時候腦袋裡裝著別的女孩子,還想要獎勵……”
儘管這樣說著,雅學姐卻是減輕力道、再次重複起之前的動作。
“你不生氣了?”
“從一開始就沒有生氣。”
“那你——”
“沒有生氣。”
好吧,沒有生氣。
春瀧適可而止地閉上了嘴巴。
緊接著,雅學姐嘆了口氣,平靜地說:
“四方學妹是個好女孩。”
“嗯。”
雖然不知道她為甚麼這樣說,還是點點頭表示贊同。
“我想,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夏季去陽光明媚的海岸線度假旅遊,海水微涼沁人心脾、萬里晴空令人心曠神怡,塗抹完防曬油頭頂遮陽傘躺在沙灘上、甚至會覺得那炙熱的太陽也有點迷人。”
不緊不慢的話語就好似將他帶去了海灘,一點一點剝削掉盔甲與外殼、扔到太陽底下暴曬那渣男的陰暗齷齪的貪婪心靈。
他想要開口道歉,卻倏地回憶起她不久前所說的那句話——“次數多了,道歉便會顯得太過廉價。”
“至少,在和我相處的時候,你心裡不許想別的女孩子。”
雅學姐與往常一樣看穿了這無言以對的沉默,主動讓出臺階。
“……就算想,我也要是最喜歡的那個。”
她補充說。
“可是這跟把腦袋埋進土堆裡的鴕鳥沒有任何區別。”
春瀧繞過臺階、離開矮凳,半跪著捧住她的臉蛋吻了下去。
“唔……”
“無論是雅學姐,還是四方或野上同學,都是我最喜歡的女孩子。如果選擇了這樣的做法,某一天我在和她們相處的時候,又該怎麼面對你?”
“倘若星川學弟老老實實地只喜歡一個人,世界上就不存在這種麻煩了……”雅學姐沒等他開口回應,旋即繼續小聲嘀咕著說道:“……不過,這要是現實的話,我和你的緣分大概早就斷在了那條溪畔櫻花道上。”
“誰知道呢,想來唯有神明才能洞悉一切、預知未來。說不定沒有你的影響,我既不會接近野上同學,也無法貫徹翻越高牆的決意。”
兩人捱得很近,呼吸輕柔地撲在彼此臉上,氣味彷彿倒入調色盤中顏料、在純白色的氣氛上肆意混合浸染。
“那個……雅學姐你稍微往旁邊躲一下。”
“啊……出來了。”
雅學姐望著開香檳似的潑灑到對面牆上的那攤東西,不由得抿了抿粉薄的嘴唇,然後又朝他投來了不知何意的視線。
“有、有甚麼事嗎?”
“你跟四方學妹做的時候,都是排在哪裡?”
與眼前喜歡的女孩子聊另一位喜歡的女孩子的曖昧經驗,這種問題未免也太要命了吧!?
春瀧嘴角抽了抽,如實說道:
“嘴裡。”
“我看很多書裡都說味道很噁心。”
“大概是我比較特別?四方說味道挺不錯的,有點像可爾必思。”
不止是四方,還有冬乃……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甚麼會被拿去跟可爾必思比較,難道是平日裡喝得太多、味道也隨之產生了變化?
後來,他與雅學姐一起將浴室清理乾淨,再到外面的盥洗室沖洗雙手。
站在偌大的梳妝鏡前,瞧著鏡中那臉頰微微泛紅的少女,他不禁得寸進尺地向對方提議:
“雅學姐用手幫了我,現在由我來幫雅學姐舒服一下怎麼樣?”
“唔……這麼舒服?”
她似乎有些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直到他蹲下身去、按照腦海中剛剛演練過的步驟解開腰帶、拉下牛仔短褲。
“等……等等——”
裡面是相當普通的少女款式,粉白、帶有白色的荷葉邊。
“星川學弟……”
白鷺雅想要推開男生的腦袋,可身後加之斜下方的位置根本使不上力氣。
剎那間,溼黏溫熱的感覺自下而上倒流過身體。
“那是……甚麼東西……?”
“舌尖。”
星川學弟含糊不清的聲音從下方傳來。
“嗚……”
慌亂中,她的目光掃過面前的梳妝鏡,像是摔出裂紋的瓷器一樣、不復往昔那般完美無瑕的臉蛋映入眼簾。
通紅的雙頰、扭曲的嘴唇、溼潤的眼角——
就在愣神的短暫空檔裡,些微嬌媚可愛的笑意稍縱即逝。
“停……停下!”
氣喘吁吁地藉助扶著盥洗臺來支撐酥麻發軟的身子,星川學弟趴到一旁,側過腦袋、不好意思地訕笑著道歉說:
“對不起,是我太得意忘形、自作主張了。”
“呼……呼……你先回房間……”
她說。
“不用我抱你回去?”
她回頭用力瞪了星川學弟一眼。
“抱歉抱歉,我這就回去,但雅學姐你可別逞強……”
“還不是你害的。”
見他好似面對大名的家臣般、一本正經地欠著身子倒退出盥洗室,白鷺雅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腦海中浮現出他剛才的那副模樣,不由得有些想笑。
她趕忙抬頭看向梳妝鏡,可鏡中世界的少女仍舊冷著一張臉,唯獨臉蛋上的紅暈和眼角的淚痕、無聲地證明了之前所發生的一切。
半分鐘前的記憶並未出錯。
她可是能夠輕鬆背誦國文課本里那些滿篇漢字的古文。
先試著回想當時的畫面和感受,梳妝鏡裡的美少女還是面無表情。然後,根據實驗規則,再嘗試復現不久前的情景。
——她將手伸向下方,笨拙地摸索磨蹭,但這除了有陣陣酸癢的感覺以外、沒有任何效果。
“總不能去拜託星川學弟來……來幫忙嘗試……”
自言自語嘟囔的細微聲響、在這靜寂的盥洗室裡清晰可聞。
白鷺雅擰開水龍頭,捧一泓溫熱的清水撲到臉上、將綺念與雜亂的思緒全部洗掉、伴隨水流打著旋隱沒於排水口中。
✞
回到房間後,月光依舊,只是稍微偏斜了一點、將窗框的倒影塗抹在銀白的畫紙上。這畫紙中央描繪著清秀帥氣的男孩,猶如希臘神話裡被三位女神競相爭奪的美少年帕里斯。不過,傳說的金蘋果卻無影無蹤——她心想,那金蘋果大概早就和星川學弟融於一體、成為了他炙熱璀璨的心臟。
已然熟睡的他無意間翻了個身,自月宮流瀉至地面的光束裡頓時有點點星光飄散開來。
真是的……
她,白鷺雅無奈地癟了癟嘴,想要讓星川學弟回到自己床上去休息,卻又不忍心將他叫醒,不願投下那顆令平靜湖面泛起漣漪的石子、打破這可愛的睡相。
跳芭蕾舞似地悄悄繞回自己的床鋪、輕手輕腳掀開薄被,正準備側著身子合上眼睛睡覺,他又像是在盥洗室裡那般頑皮地湊到身畔、連無法平躺的最後一點狹窄空間都不肯留下。
“唔……”
星川學弟咂了咂嘴,哪怕沒有意識,身體也彷彿要堅持貫徹“渣男”的信念、朝她抱了過來。
“野上同學……”
真是差勁透頂。
腦袋埋在胸口上面,整個人恍若貓咪一樣蜷縮著身子、想要鑽入溫暖且柔軟的懷抱當中。
“蝶子……”
這個最糟糕、最差勁的渣男,果然還是掐醒他好了。
虧她之前想著讓他好好休息一下。
可沒等她伸出手去,便又聽見星川學弟咕咕噥噥地呢喃著囈語:
“雅學姐……”
“……最喜歡你了……”
“媽媽……”
“真拿你沒辦法……”
白鷺雅想要嘆氣,卻害怕呼吸影響對方,只好將手繞到他的後腦勺上面,輕輕攬抱著那裝滿了亂七八糟的思想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