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仍舊大雨滂沱,朝著緣側的方向望去,第一扇玻璃門上倒映出室內的模糊景象,第二扇玻璃門則有些許雨滴被風拍在上面,像是融化的雪糕、任由重力拉扯流淌。
兩道門扉相隔,使得本就陰雨朦朧的空間看起來更加虛幻縹緲。遠處鬱鬱蔥蔥的庭院中有一方不大的水池,彷彿僧人的石缽、邊緣鋪滿了青苔,上有兩支竹筒、三者配合著組成了頗有情調的驚鹿。可惜如今正在下雨、水管也未開啟,不然坐到緣側,一面傾聽驚鹿砸落的清脆聲響、一面享受從山間吹來的涼爽微風,身畔挨著冷冰冰的美少女……
星川春瀧不禁有些憧憬腦海中所想象出的畫面,那是大城市裡難得的清靜與閒適。
野村婆婆按開書桌上的檯燈,隨即從前邊排成一列的書籍隊伍中抽了一本、從夾著書籤的那頁開始翻閱。
春瀧的心思也挪回眼前的稿紙上,滿篇工整有力的文字、幾處塗塗改改的痕跡,這無疑是相當珍貴的原稿。
雅學姐大概是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好似捧的並非稿紙而是剛剛出世的嬰兒般,握住邊緣的雙手小心萬分。
故事開端是高中放學後的某天下午,“我”因為收到母親的病逝訊息、漫無目的地在空曠的校園內遊蕩。來來回回、往復迴圈,幾次穿過那條平日裡頗受文學系社團成員喜愛的、由十株櫻花樹拱衛的林間小徑。夕暮的陽光、飄落的櫻花、和煦的清風,春天的一切美好都無法讓“我”從哀傷中掙脫。
——直到不遠處教室的窗戶那裡有一位少女探出腦袋、詢問“我”為甚麼在這裡徘徊。
以“我”的視角來看,那女孩子稱不上……
春瀧瞧見這裡有著多次修改的字跡。
剛開始是“普通且一般的臉蛋”,緊接著是“看似普通的臉蛋”,隨後又劃掉三次、用微小的文字在縫隙中寫下了最終定論:“美的特別的臉蛋”。
讀到下面托出少女名叫“玲子”的時候,他便有些忍俊不禁,哪怕努力按捺住笑意、肩膀依然輕輕顫抖。
雅學姐有所察覺,轉過腦袋、嗔怪似地瞥了他一眼。
應該是嗔怪,他心想,但倘若雅學姐能夠直觀表達喜怒哀樂的話,現在說不定還會笑出聲來。
只要想象一下野村婆婆瞪著丈夫修改措辭的情景,笑意頓時就湧入心間。
以這次偶遇為契機,作為男主角的“我”和隔壁班的“玲子”結識了。
放學後被拜託收集林間小徑那些飄落至地面的櫻花花瓣。
吃午飯時,因為做便當的媽媽已經長眠於地下,“我”只好自己準備便當。而“玲子”見到那慘不忍睹的便當後,就提出可以幫忙多做一份便當——當然是收錢的。
自此以後,“我”向暗戀的班級裡最漂亮的女孩子表白時、“玲子”陪在身邊;“我”跟著學校棒球部第一次衝刺甲子園失敗時、“玲子”陪在身邊;“我”選擇放棄棒球、加入文學社時、“玲子”陪在身邊;“我”用功讀書時、“玲子”陪在身邊;“我”被志願的大學錄取時、“玲子”陪在身邊;“我”大學畢業時、“玲子”陪在身邊;“我”第二次向喜歡的女孩子表白時、“玲子”陪在身邊”;“我”向女朋友求婚時、“玲子”陪在身邊;“我”舉辦婚禮時、“玲子”仍舊陪在身邊……
寫到這裡,原本一板一眼的文字已經開始走形,塗改的地方也逐漸多了起來。春瀧暗忖著,這個時候的野村先生的健康狀況、應該是不容樂觀了。
片刻過去,當稿紙繼續翻了3頁、故事來到第一個孩子誕生以後,扭曲得幾乎無法辨別的內容戛然而止、被苗條許多的娟秀字跡取代。
雅學姐在這一頁上停留了許久,蔥白般纖細的指尖如同融入了紙張、讓人看得眼花。
他倏地想起了之前提及“寫小說”一事的時候,野村婆婆那“是也不是”的回答。
老實說,迄今為止的故事雖然平淡無奇,可仔細想想、描繪生活的字裡行間明明白白寫著“幸福”一詞。然而這幸福感愈發高漲,內心的悲傷便隨之愈發濃郁,最終混作一團,全部凝成魚骨似的堅硬玩意兒、卡在喉嚨裡噎得人吞嚥困難。
結果早已註定,當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那段模糊的文字簡直就像是在說“他死了”,無情且冷漠。
將視線從黑白分明的信紙上移走,不禁有些恍惚,稍微適應一會兒後才抬起左腕瞧了眼時間——
。
不知不覺中,春瀧和雅學姐已經坐在這榻榻米上看了三個多小時的書稿。
“看完了?哎,我說,你們兩個不如今天就在這裡住下吧。我瞧那天氣預報上顯示降雨要持續一整夜,等明日放晴了再走,晴天來、晴天走,總算是對青梅市留個不錯的印象。”
不知道甚麼時候離開了和室的野村婆婆扶著門框、斜出半個身子勸說他們留宿。
他倒是沒甚麼要緊事,留不留都無妨,唯一需要考慮的就是擾了老人家的清靜——儘管目前看來,野村婆婆還是非常樂意能有人陪她說個話的。
關鍵在於雅學姐。
白鷺先生同意她外出、甚至是和他“名渣男”星川春瀧一起外出——
這原本便屬於頗為不可思議的事情,而在外留宿……他完全想都不敢想。
“我得打電話問一問爸爸。”
雅學姐猶豫片刻說。
“是該這樣、是該這樣啊……”野村婆婆笑逐顏開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說道:“……好孩子才討人喜歡嘛。”
他和野村婆婆跟隨少女回到了餐廳,她的方形包包倚靠在牆邊。
她從包包的內兜裡拿出套著淡紫色軟矽膠殼的手機,解鎖螢幕、從通訊錄裡找到備註有“爸爸”的聯絡人選擇撥號。
撥打出去後沒一會兒便被接起,讓人不由得懷疑白鷺先生是否一直抱著手機等女兒電話。
“喂?爸爸?是……青梅市這邊午後就開始下雨了,現在下得還是很大。”
“我和星川學弟一起,有位老婆婆收留我們避雨……”
她或許真的有成為小說家的天賦,一通平鋪直敘的講述、將兩人今天的行程和遭遇盡數告訴了白鷺先生——包括野村婆婆的事情。
“……是的,我希望能在這住一晚……”
話音剛落,整個餐廳內便彷彿陷入了一片沉默的泥潭,唯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訴說著時間的流逝。
大約十五秒過去後,落針可聞的餐廳中忽然響起白鷺先生的聲音、語氣聽上去極其無奈。
“把電話給那小子。”
“那小子”除他之外應該沒有別人了。
正當他腹誹白鷺先生的稱呼時,雅學姐將手機遞了過來。
手機兩側摸著熱乎乎的,是少女殘留在上面的體溫。
“白鷺先生,晚上好……”
“呼——”白鷺先生淺淺吁了口氣,緊接著鄭重其事地警告說:“——要是你敢碰雅一根手指,我保準教你知道甚麼是痛苦和後悔。”
這未免也太狠了吧?
而且,儘管明白鷺先生這是舉例形容,但他仍舊沒好氣地在心裡吐槽,跟雅學姐連嘴都親過了,碰碰手指有甚麼好計較的。
“瞧您這說的,我又不當綁架犯,一點兒危險也沒有。”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這可算不得慫,誰還不是心裡一套表面一套呢?
“你做的事情對我來說和綁架犯沒甚麼區別。”
“呃……”
這要怎麼回應?
仔細想想,他可不就是“綁架”了雅學姐的心、如今又“綁架”了她的人嗎?
“……明天我會給您帶土特產的。”
他說出這般既讓人摸不著頭腦、又彷彿甚麼邊都不搭的一句話後,白鷺先生直接掛掉了電話。
“喏,雅學姐,你的手機。”
將手機還給雅學姐的時候,像是用指尖接吻一樣、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是對這幼稚行為感到無可奈何、亦或是對這瞬間翻臉的“不守誠信”的惡劣行為予以譴責。
隨後,春瀧也給絢夏打電話簡單講了一下今天的經歷,並告訴對方明天才會回家的事情。
“稍微給千秋和冬乃提升一點待遇吧,總是做咖哩飯不太合適。”
“知、知道了,笨蛋大哥。”
妹妹的聲音從聽筒傳入耳中,聽起來仍舊可愛且令人安心。
✞
準備晚餐料理的時候,春瀧本想著幫忙、乃至乾脆攬下這一活計,可野村婆婆怎麼說都不肯讓出廚房。
“兩年多沒給人做過料理了。平時湊合著自己一個人吃,難得的樂趣你就別跟我爭搶啦。”
既然如此,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幫對方清洗食材。
他、雅學姐、還有野村婆婆,三人在餐桌旁坐下、座位與之前喝紅茶時的一模一樣。
野村婆婆烹飪的晚餐相當豐盛,哪怕她說著自己兩年多不曾做過這麼多料理,水平卻非常不錯,往日裡野村家的三餐有多麼棒可想而知。
綠油油的酸鹹口涼拌菠菜、焦黃的燒茄子散發著甜香氣息、金燦燦的油豆腐摞在一起、味增湯內的昆布如膠似漆地纏住洋蔥圈、白米飯上星羅棋佈地灑滿了梅乾碎——
除這些以外,春瀧與雅學姐面前分別擺了兩盤一大一小的漢堡肉。
“味道棒極了。”
“很好吃,謝謝您的招待。”
吃完飯,他和雅學姐一起給出了高分評價。並非是為照顧野村婆婆的面子,好吃就是好吃,這點絕不需要作假。
清洗餐具的工作野村婆婆倒是沒跟他搶,但實際上也不過是將稍大殘渣處理掉、旋即直接全部交給洗碗機解決。
稍事休息後,野村婆婆再次提起了下午尚未完結的話題:
“看完他的那部作品,對於寫小說的煩惱可有甚麼想法?”
“稍微有一點……”
雅學姐低下了腦袋,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沒能從中學習到足夠的經驗。
“有一點也總比沒有好。”
野村婆婆微笑著安慰她,那和藹的神情、使得春瀧不由自主回憶起小時候被爸爸媽媽交給老人照顧的往事。
他想到那接續原作寫下去的新內容,忍不住問道:
“您是在續寫?”
“是啊。你們應該已經被看到了他最後寫下的那部分內容,幾乎讀不懂在寫甚麼,於是便拜託我替他往後寫。我想著邊聽他講邊代筆寫完,可他卻來了犟脾氣、怎麼也不肯答應。‘我這腦袋現在可寫不了小說了。’——結果你們也看得出來,除了上學時不得不寫的作文,我哪知道要如何去寫?”
更換作者的那一頁中,野村婆婆寫的部分裡塗改的地方與次數都非常多。
“但您還是寫了。”
他說。
“寫了,當然要寫。不知道怎麼寫,問知道怎麼寫的人不就行了?我是這樣想的,便找癱在床上無所事事的他請教。他告訴我,‘只要寫你認為幸福的事情就夠了,只要懷著將這份心意傳達給某人的想法去寫就夠了。’”
他思忖著,那時的野村先生多半是被病痛困擾,根本沒甚麼“幸福”的想法,小說自然就不可能寫下去了。
野村婆婆嘆了口氣,語氣有點抱怨地搖頭說道:
“嗐,先不論能否理解他這說法,就瞧他當時半死不活的模樣,教人寫甚麼‘幸福’的事情,真是可笑。但我一坐在床邊、沒拿筆的時候他就盯著我看,我還能怎麼辦?硬著頭皮、絞盡腦汁地往下寫咯。結果剛寫幾頁他人就沒了,寫小說的事情也只好擱置不管、給他處理後事。”
“不寫了嗎?”
他好奇地問。
“還是要寫的。”
“您既然並不喜歡寫,為甚麼又要寫呢?”
雅學姐正襟危坐、無比認真地提出了她的問題。
“從把他燒掉埋進土裡以後,的的確確是不想寫甚麼小說了。可前些時日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有些想不起來國中、甚至高中的一些事情……人老了啊,總會有這麼一天,當記性開始變差的時候我就明白了,小說是得寫,不然還有誰記著那傢伙?重新動筆的幾天裡,我是一個字都寫不出。我是‘玲子’,又不是男主角,怎麼知道男主角的想法?”
“因為您和野村先生是夫妻。”
她似乎猜到的答案,直接說道。
野村婆婆翹起嘴角,笑著說:
“沒錯。他喜歡的東西、討厭的事情、想吃的料理和口味、每天早上起來要做什、中午要喝甚麼、下午愛去哪兒散步、晚上必須看甚麼節目……這些事情我可是一清二楚。他知道我的心意,所以他能寫出‘玲子’,我知道他的心意,寫他也不成問題——那不僅僅是他的回憶,同樣是屬於我的回憶。而且,哪怕人已經不在了,只要隨手翻開一頁,字裡行間都可以瞧見他的身影。”
小說的前半部分是‘玲子’陪著“我”,他心想,後半部分便應該由“我”來陪著“玲子”了。
喉嚨像是被人扼住一般,想要說些甚麼、卻一個詞語也無法吐出。
雅學姐倒是若有所悟地點點頭說:
“謝謝您的指點,我明白了。”
✞
晚上,陪野村婆婆邊看電視邊閒聊,到差不多十點的時候,春瀧和雅學姐便被對方推去洗漱刷牙、準備睡覺。
即便民宿沒開多久、兒孫也沒來幾次,屋子二樓的臥室仍舊收拾得相當整潔。
“平時除寫小說以外又沒甚麼事要忙,閒著也是閒著,乾脆打掃衛生就好了。”
——野村婆婆這樣說著,從櫃子裡拿出了裝在防塵包裡的被褥。
雖說多少有點陳舊的氣味,但只要開窗通風便能解決。
牙刷和杯子則是跟毛巾一樣、用辦民宿時留下的存貨。
洗完臉、刷完牙,他與雅學姐向野村婆婆道了聲晚安後,一起去二樓的和室休息。房間是和一樓相同的八疊榻榻米,鋪開兩床被褥綽綽有餘。
隨著夜色漸深,雨勢比之白天要小了不少。雨水拍打庭院枝葉那淅淅瀝瀝的輕響從敞開的窗縫吹入屋內,沖淡了兩人世界中沉默的寂靜氣氛。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春瀧輕手輕腳地掀開薄被、緩慢挪動身子,像條狡猾的蛇。
他湊近少女身旁,小聲問她:
“可以一起睡嗎?”
片刻後,宛若窗外霏霏細雨的清冷嗓音才傳入耳中。
“……甚麼都不做?”
“甚麼都不做。”
他言之鑿鑿地說。
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他便當這是默許的意味,小心翼翼鑽進雅學姐的被窩裡。
因為兩人都沒有合身的睡衣可換,不過夏季的衣服本就輕便,所以現在還穿著白天烘乾的寬鬆休閒裝。
這麼一想,那點曖昧的氣氛瞬間便消失殆盡了。
他忽然開口、壓低聲音問道:
“睡了嗎?”
“還沒有。”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平靜且冷淡。
“害怕我做壞事?”
“你不會做。”
就這麼相信他?
雖然確實不會對她做甚麼壞事,但……
咦?
他側耳傾聽,發現雅學姐的呼吸比起往常相處的時候似乎略顯急促。
即使完全無法透過神情和語氣來揣摩她的心思,可細節方面也足以提供許多幫助。
於是,他決定繼續試探:
“可以抱著雅學姐,一直到睡著為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