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鷺雅躺到大腿上的第一時間,星川春瀧便努力移開視線,希望連同注意力也儘可能隨之投向遠方。
只是盯著女孩那清冷無暇的側臉欣賞還好說,但……雅學姐怎麼在那裡蹭來蹭去的啊!?
春瀧這些天來本就沒和四方一起發洩多餘的精力,倘若如今再不按捺住與雅學姐親密接觸所引發的遐思,對方的腦袋接下來大概會被高高頂起。
那樣的未來只是稍作想象,他便生出一種以後永遠都沒臉面對她的感覺。
明明是主動要求膝枕照顧並安慰,結果他卻忽然起了色心——
哪怕知道以雅學姐的能力肯定可以避免誤會,這樣的事情也有夠丟人。
他環顧四周,試圖尋找些許感興趣的畫面來分散亂成一團的思緒,可映入眼簾的淨是些吃吃喝喝、假笑應酬交際的無趣大人,如此一來反倒是更令他在意躺到自己大腿上休憩的少女了。
幸虧天無絕人之路,擺滿各式甜品的區域那邊似乎有甚麼事情發生。春瀧的視線跟隨湊過去的少男少女們移動,最終定格在一大一小、兩名女性身上。
小的那位他十分熟悉,是不久前接受過他“可口可樂”派傳教的、名為花乃子的少女。
大的那位則是樣貌和身材絲毫不亞於影視明星的美女。雖然不認識對方,但這並不妨礙他欣賞美麗的目光。
大和撫子般烏黑及腰的長直髮,五官端正、面容精緻,臉上帶有溫柔的微笑,年紀看起來不大、渾身上下卻散發著成熟的氣質。尤其是那塗抹的暗紅色唇彩、宛若無時不刻都在強調著女王般的鋒銳與性感。
美少女和美女兩人站到一起本應是相當養眼的景象,可是……前者纖若柳條的細眉微微蹙起、面露憤懣之色,後者卻像是面對無理取鬧發脾氣的小孩子的長輩一樣、一臉無可奈何的微笑彷彿在訴說著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博取眾人同情。
以上僅限於春瀧個人的主觀判斷,畢竟在他看來,花乃子小姐儘管態度比較冷淡,性格卻並非……
對不起,野上同學。
隨後,他便瞧見花乃子流露出頗為激動的情緒表現,而年長的女性仍舊安然自若。
隔著二、三十米的距離,不知道那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怎奈“吵架”或者說“對峙”的狀況下,先激動的一方往往會以失敗告終。
“怎麼了?”
走神的行為很快被感知敏銳的雅學姐所察覺。
“沒甚麼……”
他不討厭給予別人幫助和善意,但相比起只有過幾句交談的“別人”,如今身邊的少女才是最需要重視的存在。
他希望以講玩笑話的方式矇混過雅學姐的問詢,她卻並不買賬,語氣極其平淡地反駁說:
“星川學弟的一部分心思已經留在了那邊。”
好吧,她說的沒錯。
“至少我大部分心思都在雅學姐身上。”
他厚著臉皮為自己開脫。
春瀧確實好奇遠處正在發生的事情,而好奇並不代表一定要去摻一腳。
“其實那孩子挺可憐的。”
白鷺雅自認為不是善妒的女孩子,即使星川學弟的目光看向了別的女生,她也不會因此感到惱火。
倒不如說,正是由於早有預料,他這樣小心翼翼地對待和重視反而更令人心動。
“雅學姐和她差不多大吧?”
春瀧暗忖著,“那孩子”的說法未免太老氣橫秋了。
“我以前見過她,現在看來,她還是像曾經那樣幼稚。”
“曾經那樣?”
“唔……”
白鷺雅還記得,那天下午爸爸帶她去往菊池屋家拜訪的事情。
登門前,提著伴手禮的爸爸特意囑咐她,要跟那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菊池屋大小姐搞好關係,說不定就能獲得菊池屋先生的好感,進而幫助他完成貸款目標。
無法直觀表達出情感和情緒以後,她就再也沒有跟著參加任何社交活動了,而與菊池屋花乃子見面的那次便是唯一。
住在高層的豪華塔樓當中,有女僕和老管家負責照顧、打理各項事宜,零食點心應有盡有,漂亮的衣服和裙子塞滿整個櫥櫃……她還可以鬱悶、可以哭、可以開心的哈哈大笑。
白鷺雅一開始不明白,為甚麼有著如此幸福的生活,這名與她同齡的女孩子仍舊悶悶不樂,甚至對自己的爸爸叛逆爭執。
後來她才發現,那棟塔樓內確實要甚麼有甚麼,卻唯獨缺了一位美麗的女性,即花乃子的媽媽。
在那少女身上,能夠看到曾經的自己的影子。
“星川學弟,你作為故事的男主角,見到漂亮的女孩子遭遇麻煩,可不能停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喔。”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拋下你去幫花乃子?”
“我相信你絕非喜新厭舊的傢伙,無論如何,你做完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後,總會回到這邊不是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並不是無私的人,卻也不願意星川學弟因為她的緣故而駐足原地。
雖說英雄摘下面具、與愛人過上的日常生活平淡且溫馨,是大家都能享受的美好故事,但英雄在愛人的支援中懲惡揚善、鋤強扶弱,最後再一起過上幸福生活——
她比較喜歡後面那個故事。
更何況……
“‘敬自由和渣男還有美少女’,喏,你要美少女就在甜品區。”
“咳咳……”
星川學弟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地搔著臉頰解釋說:
“……玩笑,那只是自娛自樂的玩笑話……”
呵,玩笑話。
白鷺雅很清楚,他的確是在以真心對待她,只不過,他的真心多得不是一點半點、被七零八碎地分給了幾位少女。
倘若她提出要求,星川學弟現在肯定只會停留在她身邊,因為他就是如此溫柔的男生。
怎奈正因為他是如此溫柔的男生,所以他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她身邊。
付出真心、喜歡星川學弟的女孩子不止她一個。
“雅學姐就是我的明月。”
——他是這麼說的。
可白鷺雅知道,他的心裡確實有她,又不僅有她。
她不希望看到對方痛苦地說出“我心裡有你,但也有別的女孩子”的話語。
然而,正當她想要說些甚麼的時候,星川學弟倏地拉住她的手站起身來、帶著她一同向甜品區走去。
“去就去吧,不過詹姆斯·星川的每次行動都會有漂亮的女孩陪伴~”
他這樣說道。
真是的……
“邦德女郎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多任了,星川女郎裡我算第幾任?”
“噯,小姐,特別行動過程中請不要說這種不解風情的話。”
硬要說的話,是現任……或者,第一任?
至少一起解決麻煩的搭檔是第一任。
春瀧悄悄在心裡自嘲地想著,他當然會期待在幫助美少女的時候產生美妙的邂逅,但幫助別人的出發點並非如此。
✞
“花乃子,你也該稍微成熟一些了。”
“我成熟不成熟跟你這女人有甚麼關係?”
菊池屋花乃子緊咬牙關,恨不得將自己的手包甩到對方臉上。
宴會廳內冷氣開得很足,可她的喉嚨仍舊火燒火燎,彷彿嚥下了一口滾燙的開水,灼痛自咽喉處蔓延擴散。
“我可是你的小姨呢~”
“我才沒有你這種小姨……媽媽也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居然好意思自稱是她的小姨……
自從媽媽因為重感冒住院以後,媽媽的妹妹、她的小姨,南雲依子便時刻不離地貼身照顧媽媽。
可隨著媽媽的病情加重,對方忽然用“為了姐姐健康著想”的奇怪理由趕走了其餘護理人員。
“都是因為他們辦事不周,姐姐的病情才惡化了。”
爸爸相信了身為媽媽胞妹的依子的說法,決定拜託她照顧住院的媽媽。
在這個女人的照料下,媽媽的病情確實趨於穩定,但又一直陷在昏迷之中,每個月唯一一次探望機會,她只能隔著厚厚的玻璃望向病床上沉睡的媽媽。
媽媽曾經是那麼漂亮,如今卻在病痛折磨下宛若死人一般蒼白枯瘦,一頭柔順靚麗、她小時候最喜歡抓著玩的亞麻色長髮也灰撲撲的、好似草杆亂麻……
媽媽說不定已經死了。
——不知何時,菊池屋花乃子的心中浮現出這樣可怕的想法。
爸爸去醫院探病、關心媽媽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圍繞在媽媽身邊的醫護人員同樣隨著日月的變換、愈發稀少冷清。
病房中只剩下嘀嘀作響的機器以及嗡嗡運轉的空調。
就連往日寸步不離照顧媽媽的小姨,亦是減少了待在醫院的行程。
這個女人不再陪伴於媽媽身邊,而是逐漸接近了爸爸。
“花乃子,這是祝福你的媽媽、也是祝福我的姐姐的晚宴,你這樣的表現被大家看在眼裡……我無所謂,可丟了菊池屋家的臉、丟了你媽媽的臉,我也不能對此視若無睹。”
這個女人好像很關心她似地唉聲嘆氣。
與此同時,她眼睛的餘光瞥見了,周圍看熱鬧的觀眾聽到這句話後,不乏露出輕蔑或失望神情的客人。
菊池屋花乃子深吸一口氣,努力按捺著心中的憤懣說:
“我不需要你的關心,麻煩你離我遠一些。”
“欸,姐夫他可是拜託我來代替花江照顧並教育你。”
甚麼啊,這個女人一副自己是為了你好的模樣……真是噁心。
她想反駁,但對方搬出爸爸當作理由,令人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保持沉默。
“你能懂事就好。接下來有幾個人需要你去見一下——”
“不去。”
說是幫爸爸應酬,實際上就是近乎於相親似的交際……
花乃子曾懷疑過,可當她滿懷期待地找到爸爸詢問時,卻得到了“你要聽依子的話”這般隨口答覆。
“姐夫聽到你這麼說肯定會失望的。”
“呼……”
她咬著下唇淺淺吁了口氣。
又拿爸爸說她……
這樣只能答應了吧?
她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向旁邊望去,平日裡一起吃喝逛街、去遊戲廳和卡拉OK玩耍的朋友,這時卻紛紛低下了頭。
是的,大家都只是靠著家裡給的零花錢或信用卡隨意玩樂,面對長輩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反抗的底氣和能力。
“借過借過,不好意思,我實在忍不住想吃飯後甜點了~”
有點熟悉嗓音用輕佻的語氣瞬間將凝滯的氣氛打散。
飯後甜點……晚宴裡怎麼還有這種不會看氣氛的傢伙?
笨蛋嗎?
她心想,就算平時和自己一起玩的那些人,也不至於莽撞到這種地步。
對於她和她的朋友——這類依靠父母長輩才能吃喝玩樂、遊手好閒的人來說,長輩在場時便必須注意言行舉止。
花乃子轉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投去了視線,想看清楚是誰這麼傻,以後和朋友玩也能多個談資笑料。
✞
牽著雅學姐的手在近處旁聽片刻後,春瀧大致上搞明白了雙方之間對峙的矛盾。
無非是散漫自由慣了的大小姐與好面子的長輩產生糾紛……
他思忖著,這麼判斷應該沒錯。
至少從他的角度來看,少女和她的小姨都有問題。也就是說,怎麼做和對錯與否全憑他主觀決定。
當著眾人的面、在公共場合因為一點小事頂撞長輩,少女的言行確實有失禮儀。而作為長輩的小姨不顧少女感受、藉助“氣氛”和道理脅迫她聽話並服從,同樣是十分差勁的做法。
而且……
春瀧摩挲了一下光滑的下巴,心想這婊裡婊氣的感覺,怎麼有些像真田同學?
不過相比起金髮巨乳高水平的隱晦,這位“阿姨”的表現就顯得頗為做作。
既然如此,他只要打破這束縛少女的氣氛就足夠了。
“雅學姐先留在這裡?”
“都一起來了,這種時候為甚麼要分開。”
雅學姐的語氣冷冰冰的,也不知道她待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是否還能鎮定自若。
以她的能力,大概已經明白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於是,春瀧深吸一口氣調整心態,旋即邁開步子朝著甜品區的櫃檯走去。
“麻煩讓一下,我想吃的麻薯糰子被擋住了。”
不出意料,包括花乃子和她的小姨在內,附近人們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以及旁邊面無表情被牽住手的雅學姐身上。
“喔喔!這不是春瀧嘛!”
“真不愧是渣男啊你!這麼短時間裡居然又換了個女伴!”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原本還比較淡定的他嘴角忍不住扭曲起來。
回頭望去,騷包的粉色西裝頓時映入眼簾。
三木浩介和赤坂康太。
這兩個紈絝怎麼也在?
“咳咳,不好意思,我只是來吃碗麻薯糰子。”
“你剛才不是已經吃過了嗎?試試冰淇淋怎麼樣?”
浩介直接拆臺,然後湊過來摟著他的肩膀,小聲說道:
“別人的家事你最好別摻和。”
“我是來把妹的,家事跟我有甚麼關係。”
“真的假的?”
緊跟著靠向這邊的康太一臉難以置信。
他先是瞧了瞧一如既往沒有任何情緒流露的雅學姐,旋即就腆著臉討好地請教說:
“欸,能不能教一教哥們怎麼做……”
“這樣不好吧……”
浩介嘴上說著抗拒,語氣卻頗為意動。
“只要長得像我一樣帥氣就可以了。”
春瀧隨口胡謅,貼著他的雅學姐興許是有點忍俊不禁,緊緊抓住胳膊的雙手又加大了一分力道。
拍了拍沮喪地垂下腦袋的兩人,他再次將注意力轉向少女和女人,不過尚未開口,前者便略顯詫異地挑起眉頭:
“可口可樂渣男?”
這算甚麼稱呼?
“拜託不要把我說的跟可口可樂廣告代言一樣……”用開玩笑的語氣吐槽一句後,他緊接著繼續向少女問道:“……要一起去沙發那邊吃碗麻薯糰子、喝杯可爾必思休息一下嗎?”
“你——”
琥珀似的雙眸中塞滿了茫然與疑惑,塗有淡粉色唇彩的薄唇輕啟,她卻沒能順利地說出話來。
她的小姨開口插話、打斷兩人的交流:
“請問你現在是在做甚麼?”
“搭訕。”
聽到這個回答,花乃子的小姨不由得挑起眉頭。
該說不愧是有著血緣關係的一家人嗎?
想必花乃子的媽媽也屬於非常漂亮的美人。
“不好意思,我和花乃子正在商討家裡的事情,所以請你……”
輕柔溫婉的語氣、加之姣美的容貌和傲人的身材,他心想,大概很少有男人能夠拒絕她的請求。
奈何,他可是星川春瀧。
“不好意思……”
他也欠身回了一禮,然後才微笑著說道:
“我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花乃子交流。而且,是留在這裡和您商討家事,還是跟我去聊重要的事情,應該由她本人決定,對吧?”
“我……”
花乃子的小姨瞪了少女一眼說:
“她的爸爸將她託付給我照顧,我也做出了保證,要說到做到才行呢。”
“欸?這樣啊,可叔叔之前也拜託我照顧好她的女兒。”
“怎麼——”
“不好意思,失禮了,非常抱歉,告辭,以後有緣再見。”
說著,春瀧乾脆略過花乃子的小姨,轉而詢問她的意見:
“要一起去吃麻薯糰子嗎?”
“隨你。”
少女或許是見到自己的小姨吃癟,不禁莞爾一笑,猶如童話書裡調皮的小精靈、既天真又可愛,看得他心跳稍稍加速了幾拍。
掐。
“呼……”
側肋下方的軟肉被用力揪了一下,他低頭望向雅學姐,雅學姐則面無表情地抿著薄唇歪了歪腦袋,彷彿甚麼都不知道似地和他對視一眼、旋即將目光移向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