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布藝沙發坐起來體驗相當不錯,即便宴會廳內冷氣開得略大,也不會像真皮或實木沙發那般涼意十足。
白鷺雅的右手邊,星川春瀧正輕輕搖晃著高腳玻璃杯,優雅地啜飲可樂。由於擱置時間過長而損失掉許多氣泡,口感平淡和糖漿似的味道令他不禁失望地咂了咂嘴。
咚咚。
春瀧的腦袋被人像是敲門一樣輕叩兩下。
“唔……”
他差點就要下意識喊疼了。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他思忖著,雅學姐既不用文庫本敲他腦袋,又不主動開口說話,這樣的態度究竟是甚麼意思?
“雅學姐?”
他剛回過頭去,卻發現對方並未收回敲打他的右手,而是緊接著按在腦袋上面、宛若擼貓一般稍微用力地撫摸揉搓。
“乖~乖~你已經很努力了。被冷落和排擠完全不是你的錯,如果難受的話就把難受的事情跟大姐姐說一說吧……”
欸?
“都已經變成現在這種情況,你怎麼反而又繼續開始表演了!?”
那他之前挨的敲打豈不是全白費了。
“因為星川學弟露出了一副想要陪伴的寂寞神情。”
四方走後的空檔裡,他確實有點驚喜褪去後的落寞,但是……應該不至於明顯到能夠輕易被發現吧?
並且,哪怕措辭溫柔貼心,面無表情的棒讀、以及冷冰冰的語氣,絲毫找不出有任何安慰的溫柔意味。
該說不愧是雅學姐嗎?
“一點兒都感覺不到安慰喔?”
他直言不諱地吐槽說道,隨即便圖窮匕見:
“必須有膝枕或者親親才可以。”
然而,雅學姐一言不發地從她那白色格紋手包中拿出手機,解鎖螢幕、點開記事本應用,嗒嗒嗒嗒敲擊著虛擬鍵盤。
春瀧也不吭聲,安安靜靜等待對方主動開口。
“星川學弟。”
“我在。”
“委託失敗的男主角在街頭落魄流浪,遇到女主角被收留,卻厚著臉皮向女主角索要‘膝枕或者親親’,你說,女主角該怎樣應對呢?”
原來雅學姐剛才是在取材?
雖說小說家從生活中尋找靈感十分正常,可太過沉浸並不是甚麼好事。
於是,他試著用開玩笑的語氣緩和氛圍:
“女主角肯定會滿足男主角吧。最好再嘗試一面膝枕安撫、一面小聲哄他睡覺這樣的互動……不過,最關鍵的是行為要符合角色的人物設定。”
“那就讓女主角用《罪與罰》狠狠地敲男主角腦袋好了。”
雅學姐若無其事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僅限於後半句話。
麻煩你聽人說話不要只聽一半!
“那個……《罪與罰》的厚度可是《月亮與六便士》的兩倍,狠狠敲下去會死人的……而且,說到底女主角為甚麼要敲男主角啊?”
他故意裝作懵懂無知的模樣,小心翼翼地觸碰著少女錯綜複雜的心思。
“因為男主角奪走女主角初吻後又和前女友親熱。”
“你說的是小說劇情吧?”
“是小說劇情喔。”
最好是。
春瀧暗自腹誹,忽然又聽見雅學姐平靜地說:
“但小說來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
“車爾尼雪夫斯基說的是藝術。”
他小聲嘀咕著提醒對方。
儘管將“小說”、“文學”等詞語替換進去毫無違和感就是了。
“我想,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他不禁有些愧疚。
如今雅學姐在腦海中描繪的故事裡,他大概便是她唯一的男主角,可她卻僅僅是他的女主角之一。
她的內心絕非是像表面一般冷漠平靜,甚至與之相反……非常敏銳的她,思緒和情感都比普通人要複雜得多。
因此,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春瀧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只好保持著沉默,而雅學姐似乎並不在意他是否有所回應,繼續講了下去:
“老實說,你把我當作前輩、當作可靠的大姐姐所依賴的時候,你向我傾訴煩惱與困惑、憧憬與期待的時候,能夠成為這樣的物件我非常開心……”
“雅學姐——”
“……不過,我並非你憧憬的完美學姐,更無法像你說的、成為一直照亮你前路的明月。”
咦?話題怎麼突然轉移到雅學姐自己身上了?
“那個……不是……我……?”
“呼……”
她彷彿心滿意足似地吁了口氣。
“啊啊,星川學弟就這麼害怕我嫌棄你的渣男行徑、拋棄且遠離你嗎?真是可愛的孩子。”
“咕……”
也就是說,雅學姐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剛才那故作沉重的氣氛和談論話題同樣是在戲弄他。
居然玩弄純情渣男的感情,太過分了!
奈何即便如此,他現在只敢拿眼睛去瞪。
“我還以為要被你討厭了。”
“如果我討厭你的話,第二次碰面以後就不會再見你了。”
第二次碰面……他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應該是說四月底的那一次。
咦?
仔細想想,這便代表著雅學姐攏共見面兩次就察覺出了他的多情渣男本質?
一時間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羞愧萬分地把腦袋埋進雙腿之間。
在他無言以對的情況下,少女繼續說道:
“更何況,後來你和四方學妹在天台上面做……做那種事情……”
“你,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聽到這句話,春瀧只覺得自己腳趾快要摳穿鞋底了。
“兩個人鬧那麼大動靜,害得我必須留在樓梯口幫你們望風。”
“對不起!”
“‘都是差不多的波波頭,我可以冷著臉扮成學姐那樣滿足你喲’。”
“‘四方最棒了’。”
“‘星川學弟,你現在簡直就像發情的公狗一樣。’”
“雅學姐你這分明已經是貼在門上聽了吧!”
喉嚨中宛若有魚刺卡住難以吞嚥,饒是以他的厚臉皮,在聽完雅學姐面無表情的複述後,也不由得把腦袋埋下去躲避對方的目光——
直接趴到了少女那雙緊實的大腿上面。
與空調涼風完全相反的溫暖治癒著他受傷的心靈。
“你這傢伙……”
白鷺雅頗為無奈地低頭望向這位帥氣學弟的後腦勺。
雖說兩人之間隔著一條千層裙,他炙熱的呼吸卻好似能夠穿透單薄布料、富有節奏地撲打在她大腿嬌嫩的肌膚上。
“……你可真是喜歡女孩子的大腿。”
“準確說是美少女。”
他的發言仍舊無恥,無恥到有點可愛。
正當她如此在心中做出評價的時候,他又接著補充說:
“但我最喜歡的其實是雅學姐的膝枕。”
“16歲了還這麼喜歡撒嬌……”
星川學弟搖了搖頭,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些許瘙癢的感覺旋即從腿部傳入腦海。
“因為只有雅學姐能讓我這樣做。”
“真拿你沒辦法。”
平時既帥氣瀟灑又男子漢的學弟如今趴在她的大腿上向她撒嬌……
曾經跟著媽媽去別人住處拜訪的時候,她遇到過幾次養貓的家庭。
愛答不理的貓咪一臉高傲地豎起尾巴、對她的招呼不屑一顧,可在主人幫助下、餵了幾粒貓零食後,小傢伙立刻就貼了上來並繞著她的小腿蹭來蹭去。
就像星川學弟一樣。
白鷺雅真的非常喜歡這種受到依賴、被人撒嬌的感覺。
不過,小時候的她無法安慰媽媽、無法成為媽媽的依靠,而現在她仍舊沒能成為星川學弟憧憬的完美學姐。
“雅學姐。”
他叫著她的名字,忽然坐起身來。
星川學弟難道不清楚這樣很嚇人的嗎?
她想要埋怨一下,卻被那雙和自己相仿的深紫色眸子緊緊盯住、說不出話來。
“偶爾也稍微向我撒一下嬌吧。”
這個笨蛋學弟應該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剛才偷偷喝酒精飲料喝醉了?
她正想開口拒絕的時候,“其實——”他霸道地打斷了尚未透過喉嚨的話語和音節。
“你一開始來這邊,是為了避免講自己厭惡的社交辭令吧?你早就料到這類晚宴少不了應酬和人情往來,便專門拎著手包、在裡面裝上一冊或兩冊文庫本。不過手包樣式有些大眾化的俗氣,與你的氣質、穿搭並不相符……是誰送給你的?倘若是男生的話我可要嫉妒了。”
甚麼嘛……之前是半澤春瀧學弟,現在又成了夏洛克·星川?
白鷺雅起初確實是希望能夠逃到休閒區域、躲掉跟在爸爸身邊應付熟人和陌生人的麻煩,怎奈——
當她遠遠望見帥氣學弟和漂亮的女孩子、在沙發上親親熱熱的景象時,不由得深感懷疑,自己似乎陪在爸爸身邊都比親眼目睹這一幕要好許多。
即使她對他的情感和人際關係有所瞭解,但想象果然與現實有著天壤之別。
她原本以為自己有過那次天台的經歷後便不會在意,結果……
“是一位超帥的男人送給我的。”
她故意將爸爸送自己的手包模糊來歷,藉此戲弄當面和其他女孩子搞曖昧的星川學弟。
不過,他卻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拍了拍大腿、用溫柔的語氣和聲音說:
“喏,雅學姐也來試一試大哥哥的膝枕怎麼樣。”
白鷺雅想起他剛才那一連串的推斷,不禁在心底裡輕笑一聲。
這人設和身份完全搞反了喔?
雖然十分珍惜自己“大姐姐”的身份,但她仍是未能經受住誘惑,猶豫片刻後躺到了星川學弟那寬厚的大腿上。
老實說有點硬,根本沒法與枕頭相比較,只是……
星川學弟夾雜著體味和皂香味沐浴露的氣息、柔軟中不乏結實的大腿肌肉,安心感瞬間便填滿了心房內的空缺部分。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回鄉下老家度假的時候,爸爸也曾像這樣坐在緣側的地板上,吭哧吭哧啃著西瓜、欣賞盛夏的庭院美景。
泛紅的汁水經常會如同下雨般滴落到臉蛋上,由於西瓜切開以前是浸入溪水冰鎮的,所以汁水也冰冰涼涼,惹得她不住打哆嗦。
而媽媽在一旁註意到這種情況後,便會拍打爸爸的肩膀、埋怨他不知道關照女兒、光顧著自己一個人吃得開心……
吧嗒。
吧嗒。
臉上再度感受到熟悉的涼意與溼意,恍惚間回憶彷彿和現實重疊在了一起。
說起來,星川學弟手裡根本沒有西瓜吧?
難道是……口水?
腦海中浮現出這一猜測的同時,她便有些忍俊不禁,可無論心裡笑得多麼開心,不透過話語和言辭就難以向陪伴之人傳達這份心意。
她眯起眼睛朝上望去,隨即發現星川學弟帶著惡作劇似的調皮微笑,將一隻高腳玻璃杯舉在她臉蛋上空。
大概是不久前裝過冷飲的緣故,玻璃杯表面還殘留有細密水珠結成的薄霧。
莫名的,那破壞掉完整水霧的指印讓她想要譴責對方。
吧嗒。
“星川學弟?”
她抹掉再次滴落的冰涼水珠,半是疑惑、半是不滿地出聲提醒他。
“抱歉抱歉,看雅學姐好像快要睡著的樣子,只好用這招幫你清醒一下了。”
他嘴上說著道歉的託辭,可臉上完全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樣、語氣也毫無認錯態度。
玻璃與硬物碰撞的聲音響起,應該是他將杯子放回了原處。
“詳細介紹一下那個送你手包的超帥男人?”
呵……星川學弟也會嫉妒別人呢。
“我和他的關係比星川學弟更加親密。”
“喔,是爸爸……咳,是雅學姐的爸爸啊,看來他的時尚品味不怎麼樣。”
這傢伙居然想說爸爸,真是得寸進尺。
儘管對“渣男”的無恥和厚臉皮早有預料,但這種言語還是令她差點按捺不住用書敲他腦袋的衝動。
“渣男”……
他甚至注意到了她因為天花板照明而眯起眼睛的舉動,專門用手掌幫忙擋住頂燈略感刺眼的光芒。
小說裡也試著增加這樣一個橋段好了,白鷺雅心想,就作為男主角融化女主角心靈外的冰封的開端吧。
兩人在經歷完第一次委託的衝突後,本來準備封閉內心、決意不再傷害女孩子的渣男主角沒能忍住,主動向漸漸卸下封閉內心心防的女主角提供膝枕慰藉。
“其實我是逃跑到這裡的。”
“嗯?”
她倏地說話讓星川學弟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說好聽點叫作避免做自己討厭的事情,可實際上就是在逃避自己本應該面對的麻煩……作為你憧憬的學姐,這樣完全不夠格吧。”
“我覺得是你鑽牛角尖了。更何況……”他伸出一隻手輕輕順撫著她的脊背,然後才繼續說道:“……我憧憬的學姐只要漂亮和善解人意就夠格了。”
“不,你憧憬的是可以依賴、可以撒嬌、並且還能滿足你色心的漂亮學姐。”
“欸?這不就是完美的學姐嗎~”
他故意用輕佻的語氣如此說道。
這就是完美的學姐嗎?
她尚未思索清楚,星川學弟好似在戲耍她一樣、又給出了否定的說法:
“仔細想想,這確實不算完美的學姐。”
“唔……”
“如果能稍微依賴一下學弟、會向學弟撒嬌,這種學姐大概才屬於‘完美的學姐’。”
見面時稱他為“孤零零一個人的學弟”,但她,白鷺雅卻是真正孤零零一個人的學姐。
真是的……大姐姐怎麼可以隨便向年紀小的學弟撒嬌依賴。
雖說兩人之間只差了一歲。
白鷺雅忍不住悄悄用眼睛的餘光觀察帥氣的學弟。
凸起的喉結、線條分明且光滑的下頜、健康紅潤的雙唇……就是這個壞傢伙奪走了自己的初吻……
他擁有著堪比司湯達筆下的於連的清秀面容,猶如奧斯汀筆下的達西的驕傲氣度、英俊瀟灑且勇於擔當——
嗯,還像莫泊桑筆下的杜洛瓦一樣“渣男”、喜歡撩撥女孩子。
過了一會兒,略長的睫毛隨著忽閃忽閃的眨眼動作而顫動,他似乎在朝著遠方望去,不知道那邊有甚麼能夠引起他興趣的事情發生。
亦或者是……有他在意的女孩子用力扯住了他的視線。
“怎麼了?”
“甜品區那邊有點熱鬧。”
星川學弟閃爍其辭地回答。
你繼續躺著吧,沒關係的——他這樣勸說,但她仍舊堅持撐起身子,將視線投向遠處的甜品區。
一幫年紀差不多大的年輕人三三兩兩湊到一起,圍觀著一名女孩子和一名成年女性對峙。
亞麻色的雙馬尾、深藍色的荷葉邊連衣裙、無愧於“頂級美少女”之稱的姣好臉蛋……
白鷺雅輕而易舉便認出了對方的身份,是菊池屋集團掌舵者、菊池屋先生的獨女,菊池屋花乃子。
因為爸爸曾帶著她會見菊池屋先生,所以她和菊池屋小姐也有過交流。
即便僅僅是三、四句話的程度,也足夠讓她窺見對方的些許內心。
“那位也是你的女朋友?”
“你是說大的那位還是小的那位?”
星川學弟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說道。
他分明很清楚問的是誰。
居然在和她相處的時候,將注意力放到別的女孩子身上,這傢伙膽子可真大。
“安心啦,我會一直陪在雅學姐身邊的。”
這樣說著,他轉過身來,主動攬住肩膀、想要她繼續躺回大腿上休憩。
星川學弟非常在乎她的感受,她很高興。
事實上,任誰被如此對待都會高興。可是……她明白,這並非他的真情實意。
準確地說,他的這份“真情實意”有所欠缺。
——星川春瀧才不會做出這樣“自私”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