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黑色高階轎車裡,星川春瀧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心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放學後從港區前往中央區買衣服,緊接著轉去鄰近的千代田區會見野上同學的爸爸,如今……春瀧又回到了港區。
“今天晚上宴會的舉辦地址是位於六本木的菊池屋酒店……”
野上先生的秘書葉山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說起有關晚宴的資訊,語速不緊不慢、宛若電視臺播音員般清晰有力。
“雖然是私人性質的晚宴,但考慮到菊池屋先生交友甚廣,可能將有社會各界的知名人士出場。不過由於避嫌的緣故,除了個別交好的議員外,大概不會有政界人員露面。安保由菊池屋集團提供。禮物方面則是確切表明拒收禮物。”
舒緩的古典樂聲中轎車行駛了一段距離,本以為這趟路程要在沉默的氣氛下迎來結束,野上先生卻忽然開口問他:
“星川同學,之後的晚宴你知道自己應該做甚麼吧?”
“嗯……吃飽喝足。”
他的答覆使得野上先生忍不住嗤笑一聲,有趣的小子——對方如此評價說道。
顯而易見,這笑聲裡並無輕蔑或貶低的意味。
春瀧暗忖著,儘管這次晚宴屬於能夠結交大人物、或者說拓寬關係圈的大好機會,但實際上僅僅是表象罷了。
他如今還姓星川,既不是“四方”,也不是“野上”。
倘若晚宴會場中有人向他搭話,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看在野上先生的面子上。
至於剩下的百分之一?
當然是瞧他長得帥氣。
雖說很殘酷,可臉蛋好看到哪裡都吃香,這就是現實。
以及,他目前作為高中二年級學生,在這種場合搞社交簡直是天方夜譚。除非野上先生主動帶著他到處刷臉,否則安心吃好喝好才是最佳選擇——
國際知名的菊池屋集團舉辦晚宴,所用食材想必都是最頂級的,主廚不出預料也是有幾顆乃至十幾顆米其林星的那種。
這類私人性質的晚宴多半以自助形式展開……
如果可以的話,他心想,能給妹妹們帶一些回去就好了。
星川家倒也買得起好食材,但無論渠道還是質量肯定比不上經營酒店的菊池屋集團。
“因為是慶祝家人健康的主題,所以大家都會帶自家的子侄輩參加。大人有大人的圈子,你不怕撞牆也可以試試去攀談一番。儘管或多或少存在那種性格方面有問題的孩子,但不會太過嚴重。”
野上先生大概是考慮到他年輕莽撞,專門說得清楚一些、提醒他能做與不能做的事情。
不過,對方似乎也有些擔心他顧慮太多,又補充了一句:
“無需束手束腳,即使有甚麼問題……總不會比泉惹的麻煩還多。”
這麼說也難怪野上同學的爸爸不帶她參加了。
✞
將兩人送到菊池屋酒店的地下停車場後,葉山秘書直接和司機調頭離開。
春瀧與野上先生跟隨侍者的引領,在晚宴會場外的入口處簽好名字,緊接著便受到了主辦者的熱情招待。
熱情基本都是給野上先生的。
按照Wiki百科上的說法,菊池屋先生並未年長野上先生幾歲,可瞧他那一頭花白的華髮,明明才五十歲左右、看著卻彷彿六十多歲般蒼老。
興許是因為妻子病況有所好轉的緣故,現在的菊池屋先生比起之前電視新聞中要精神了一些。
“榮二,咱們還真是好久沒見了。”
“一郎你可有夠專情的,夫人生病一直陪伴在床邊……花江她這段時間怎麼樣了?”
“用的新藥效果很好,所以我也希望厚生那邊能儘快透過批准上市,你看著幫忙問問,當然該有的支援絕對不會少……”
咦?
是不是聽到甚麼不能聽的話?
春瀧原本以為兩人只是在門口稍微寒暄片刻,結果卻發現、野上同學的爸爸和這位菊池屋集團掌舵者關係很好,總覺得知道了甚麼不得了的內幕。
他倒是想要回避一下、提前入場,但野上先生按著肩膀不讓離開,便只好呆呆地站在旁邊當木頭人。
“……說起來,你的女兒沒來嗎?花乃子最近總算願意出門走走,我還希望兩人能交個朋友。”
“啊哈哈……”
野上先生尷尬地笑了笑,旋即用力拍打春瀧的肩膀,將菊池屋先生的注意力轉移過去。
“小女實在不喜歡參加交際場合,而且,這有更合適的後輩,自然就不強求了。”
“您好,我是星川春瀧,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見菊池屋先生望向自己,他及時地欠身問候並自我介紹。
老實說,他其實同樣不怎麼喜歡“宴會”這種充斥著交際與名利的活動。以之前心中定下的計劃,最好就是在獲得野上先生的准許後、進入會場內直接遠離對方,避免被當成話題乃至攀附臺階——
哪怕是私人晚宴,像野上同學的爸爸這般地位極高的人物亦是萬眾矚目,屆時肯定會出現絡繹不絕的拜訪者。人們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大人物身上,為了沾點光、把整個晚宴搭進去實屬不智。
“晚上好,我是菊池屋一郎,想來星川同學應該在電視裡見過我不少次。”
菊池屋一郎開了個玩笑,然後緊接著用溫和的語氣講道:
“今天來的年輕人不少,你可以儘量放輕鬆一些。”
說著,他想起了甚麼似的,忽然轉向春瀧身旁的野上先生試探打聽。
“野上,這孩子你是準備……嗯,第一種?第二種?”
果然會被問到這件事情。
即便早有預料,春瀧如今仍舊十分好奇野上先生會給出怎樣的回答。
“哈哈,星川他啊,算是非常看好的後輩吧。”
野上榮二有些敷衍地應付著朋友的詢問。
事實上,他一開始確實是有讓女兒和這位星川同學定下婚約的打算。
訂婚之後還可以慢慢培養考察,不滿意直接撕毀便是,以對方普通人的身份也掀不起甚麼水花。
奈何……泉好像不願答應。
女兒的態度著實令人摸不到頭腦——至少在他看來,她應該是對男生有不少好感的。
再加上改姓收為“義子”的好處要多於招贅,野上榮二一時間只能藉助模糊不清的敷衍說法應付各方的好奇心。
倘若星川是和泉成婚,那麼便屬於普普通通的婚姻,但他要是作為義子與別的勢力聯姻,將來可以獲得的資源和助力明顯遠超前者。
譬如說,這小子如果勾搭上了菊池屋的獨女,那等到幾十年後……咳咳……
雖然類似的想法有點對不起朋友,但現實就是如此。
“哦,這樣啊……星川同學今年多大?”
話題的重點再次落在了春瀧這邊。
他不太明白菊池屋先生這麼問的緣由,可年齡也不是甚麼隱私資訊,便直接回復:
“現在是高中二年級,16歲。”
“比我女兒小了一歲多呢。儘管很想說待會讓她作為姐姐多照顧你一下,但仔細想想、應該說拜託你多包容關照她才對。”
沒等他接著話茬說些甚麼,菊池屋先生一如那些大人似地拍了拍肩膀,抬手示意請他和野上先生入場。
“接下來還要招待不少人,就請你們進入會場慢慢享受晚宴吧。祝你們有個愉快的夜晚。”
“你也是。”
兩位大人互相握手告別後,春瀧透過旁敲側擊的詢問從野上先生口中獲得許可,在踏入由大理石鋪就的餐廳區域沒多久便開始獨自行動。
興許因為他來得比較早,晚宴會場內客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菊池屋酒店的工作人員。
有身穿侍者服、擎著托盤四處穿行的服務員,有在熟食區盛裝料理的幫廚……水晶吊燈下、富麗堂皇的大廳內,忙碌不息的員工與優哉遊哉的客人彷彿處在兩個世界。
正當春瀧觀察欣賞這豪華宴會環境的時候,一位侍應生端著飲料湊上前來向他搭話:
“請問您是要紅酒、香檳還是無酒精飲料?”
一米八多的身高、以及氣質襯托,現在的他在對方眼中大概屬於大學生或大學畢業的青年。
如果喜歡喝酒倒是能趁著這個機會喝幾杯,奈何他一直是無酒精飲料愛好者,除非迫不得已才會端起酒杯陪上一陪。
“麻煩來杯可樂。”
“呃……”
他轉頭望去,發現侍應生的托盤上只有紅酒、香檳、以及蘇打水和果汁。
在這種高檔宴會的場合要可樂確實有點微妙。
然而,沒等他說果汁也行,身後便傳來一陣高跟鞋底與地磚碰撞所發出的輕快聲響。
嗒嗒嗒嗒。
“給我來一杯香檳。”
猶如清晨窗外的黃鸝,略帶稚嫩的婉轉嗓音緊接著飄至耳畔。
可是無論聲音多麼好聽,沮喪且低沉的語氣卻完全將氣氛踩進谷底。
目光在那隻探入視野的苗條素白的手上停留片刻,隨後便移向其主人——
亞麻色的及腰長髮束成雙馬尾,從小巧精緻的可愛臉蛋兩側垂落肩頭。天鵝般光滑纖弱的脖頸戴上了赤金項鍊,項鍊底端掛有一塊在頂燈照明下流光溢彩的寶石墜飾,映襯著少女凸出的瘦削鎖骨。
她穿著深藍色的荷葉邊低肩連衣裙為自己平添一分成熟、中和了散發出的青澀氣息。裙襬較短,從大腿的下半部分開始、修長的雙腿暴露在空氣當中,如玉般白皙的肌膚甚至反射著燈光、看過去不禁感到有點刺眼。
“不好意思,請您先稍作等候……”
“先給她飲料吧。”
春瀧倒不怎麼在意先後問題,只是……
他忍不住多管閒事的提了一嘴:
“說起來,你有滿二十歲嗎?”
“……”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地嘟囔著反駁道:
“要你管……”
顯然是不夠二十歲。
“不好意思,菊池屋先生嚴格要求過,不滿二十歲的未成年不能飲酒。請問您是否嘗試下果汁或蘇打水?”
侍應生也反應過來,躬了躬身,語氣中滿是歉意。
少女向這邊瞥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很快便改口要了杯可樂。
性格似乎比起野上同學要好太多?
起初她直接要酒喝的舉動,令春瀧誤以為又是一名任性的大小姐,如今的結果頗有點始料未及的反差感。
“請兩位稍等一下。”
“麻煩給可口可樂。”
說著,他也沒忘記一旁的女孩,順便打聽她的口味:
“你呢?”
“無所謂,隨便。”
簡直就像失戀或者說被甩了之後的狀態一樣。
雖然他不曾經歷過,但這種沮喪且渾渾噩噩的低氣壓、總會讓人不由自主想到“失戀”。
這種時候安慰甚麼的多半沒用,需要的是不斷溝通交流……簡而言之,即便說廢話也能轉移注意力。
於是,摻有些許私心的春瀧主動搭話:
“百事可樂偏甜、幹喝容易齁嗓子,要不你也選比較清爽的可口可樂怎麼樣?”
沒錯,他是可口可樂派。
“那就可口可樂吧,你這人真囉嗦。”
“可愛的美少女近在眼前,作為男生總要炫耀一下自己的優點。我長相普通、身材瘦弱、頭腦簡單、也只有知識比較豐富了~”
春瀧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接著話茬緩和氛圍。
大概是等待的空檔十分清閒,少女並未表現出排斥的態度,反倒吐槽起了他的玩笑話:
“知道可樂口感和口味也算知識豐富?”
“哪怕是沒用的知識也是知識。我這還有很多,你要不要聽一聽?”
不等她回答,他便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比如,自助餐其實起源於海盜。他們喜歡大擺宴席,每當後廚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會直接闖進廚房自己想吃甚麼拿甚麼。”
“……”
“現在全是些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邊拿邊吃,不覺得很有趣嗎?”
“有沒有人說過你講的笑話很無聊?”
如鋰輝石般晶瑩剔透的淡紫色雙眸中透露著一絲無奈,少女沒好氣地諷刺說道。
“好像聽我講笑話的人都這麼評價過。”
話音剛落,前去拿飲料的侍者將兩支高腳玻璃杯端了過來。
“請兩位慢用。”
他欠身行禮後,旋即便去服務別的客人了。
春瀧晃了晃酒杯,望著其中咕嘟咕嘟冒出綿密氣泡的黑色飲料,總覺得這樣喝可樂實在是非常奇怪。
“唔……咳,咳咳……”
一旁的少女像是從未喝過可樂般直接悶了一大口。冰鎮的碳酸飲料直接在舌尖炸開,嗆得她彎下腰去、咳嗽聲接連不斷。
他下意識想要拍打輕撫背部,卻忽然發現對方穿得是露背款式的連衣裙,一時間也不好上手,只能從不遠處的桌子上拿來熱毛巾遞給她。
儘管是擦手用的……
“真是……”
少女接過毛巾擦了擦嘴角和手心,然後又喝了一口可樂。
“呼……確實不錯。還有,謝謝。”
“毛巾就不用給我咯。我可不是變態,喜歡聞美少女用過的毛巾。”
“你想追求我吧?”
她倏地提起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話題,讓原本輕鬆沒多久的氣氛轉瞬直下。
“噯,這位大小姐,我已經有喜歡並交往的女孩子了。是甚麼給你自信、腦袋裡出現我要追求你的錯覺?”
“因為我長得漂亮、身材完美、家裡有錢。”
“很棒的理由!”
春瀧輕輕鼓掌。
“你成功說服了我,現在開始我決定要追求你。”
這位美麗的小姐,請你和我交往——他像西洋紳士一樣稍微欠身、向少女伸出右手。
少女隨意將剛才使用完的熱毛巾拍在他手上,語氣中略帶不屑地說:
“你之前可是說自己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再追求我簡直是差勁透頂的渣男喔。”
“咦?居然被你發現了。不好意思,我就是渣男。”
他直起身來,雙手叉腰、一副理直氣壯的自豪模樣。
眼睛的餘光不著痕跡地瞥向少女,她輕掩著粉薄的雙唇、哧哧笑了起來。
“呵……你這人還真是有趣。”
她一口喝完剩餘的可樂,努力抿住嘴唇沒做出打嗝的舉動,然後便將高腳玻璃杯也塞到了春瀧手裡。
“謝謝招待,有緣再見。”
“欸,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交換LINE的ID?掃一下QR碼?郵箱地址也可以喲?”
“花乃子。”
這是名字吧?
他剛剛無非是在開玩笑,結果少女還真把名字說給他了……
但只有名字完全派不上用場啊!
而且一般人不是告知姓氏嗎?
問題太多,他短時間內都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開始吐槽。
不過,他心想,對方的心情應該變好了許多。
日行一善的感覺也不錯。
遠遠望著少女離去的背影,春瀧腦海中不禁生出對不起野上同學的念頭。
可能還有四方?
嗯……雅學姐?
或許妹妹絢夏也包括在內?
咦?即便是加法,這麼計算下去,他好像只有“剖腹自裁”這一條謝罪道路可選了?
總之……花乃子笑起來相當可愛,也是一名不輸於她們的美少女。
將空杯子和毛巾交給經過身邊的侍者處理,他稍作思考後,直接走向了有“板前料理”的用餐方式的鐵板燒區域。
那裡沒甚麼客人,唯有四位身穿整潔制服的廚師正在鐵板上炙烤著粉嫩的肉塊。
先吃肉,然後去吃海鮮,再用壽司填填肚子,最終來點甜品和冰淇淋作為結束。
至於那些“中華料理”就免了。
即便是自助餐也要準備條理有序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