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池袋animate偵察輕小說市場情報的第二天下午，放學後，星川春瀧一如既往地在“老地方”和白鷺雅碰面。
“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
“以我和雅學姐的關係，這點麻煩不用放在心上。”
春瀧一面說著，一面從揹包內拿出昨天挑選購買的輕小說。他準備挨個給雅學姐介紹其中的亮點，與她共同分析能夠受讀者歡迎的暢銷因素。
“這些都是我昨天從熱門暢銷書架中找到的，應該具有不錯的參考價值。”
“謝謝……”
雅學姐低聲道了謝，可他卻在繼續拿出剩餘書冊的過程裡、眼角的餘光發現她並未拿起擺放於地面的上輕小說。
他主動開口詢問少女的意見，又不禁心想雅學姐是否屬於瞧不上“輕小說”的那類文學愛好者。
畢竟就像他曾經見過的傳統文學、或者說實體文學與網路文學的爭辯一樣，按照如今大眾的觀念來看，輕小說就是低於小說一等的存在。
包括輕小說家也是。
“有甚麼問題嗎？”
“唔……”
“嗯？”
雅學姐的反應不像有所不滿的樣子，而是遲疑。
她在遲疑甚麼？
正當春瀧百思不得其解、拿出最後一本輕小說排列到身旁的時候，清冷的嗓音從近處響起：
“原來星川學弟還有這種奇怪的癖好。”
“欸？”
他轉頭望去，發現自己首先遞給雅學姐的輕小說，就是那本——
“《被欺負的我轉生成惡役大小姐最愛的狗狗，爆舔傳說~每天早上都要把她舔到丟~》”
請不要一字不漏地全部念出來啊！
哪怕雅學姐和往常沒甚麼區別地棒讀，平靜的語氣反倒是更令他羞恥了。
昨天拿著給野上同學拍照調侃後，他隨手就塞回了最前面的位置，而且課本教材都留在教室的桌洞裡、書包完全不曾收拾整理過……
這大概算是惡有惡報？
撩撥野上同學的自己結果在雅學姐面前出糗。
“雅學姐你聽我解釋。”
“嗯……”
少女點了點頭，但是……甚麼時候離他遠了三個身位？
“這真的是熱門暢銷書喔？”
“我能理解，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獨特的愛好，我會尊重你的。”
拜託，尊重就聽一下解釋。
總而言之，兩人開著玩笑鬧了一會兒後，重新坐到一起繼續研討本次“會議”的主題。
“其實昨天我也有去書屋裡收集情報。”
雅學姐這樣說著，從自己的通勤包裡拿出了一本書。
春瀧接過她所挑選的輕小說，下意識直接翻開看
“啊啊，是你啊，太宰。”
芥川放下手中的茶杯，暗紅色葉片在其中蕩起波瀾，一如他望向門口來者的眼神。
“要喝一杯嗎？”
太宰隨手將帽子拋到門後的衣架上面，好似行走在夏日午後的街道上的路人，有氣無力地砸進真皮沙發裡。
“剛從夏目老師那裡回來……”
“很熱吧？”
“嗯。”
芥川從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嘴角掛著玩味的笑容，粗暴地朝太宰胸口伸出了手：“屋裡也有些熱，我幫你脫了上衣，待會去衝個澡。”
“麻煩你抱我去吧，實在提不起勁。”
……
春瀧嚥了口口水，忍不住側目望向雅學姐。
“你不解釋一下嗎？”
“網路上說這是女孩子們肯定會喜歡讀的名作。”
“請不要隨便相信別人的評論。”
啪。
他闔上書籍後，忽然又想起一個問題。
“雅學姐，你已經……已經讀完了？”
“沒有。”
聽到這兒，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但雅學姐緊接著繼續說道：
“還剩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內容沒讀。”
“咳……讀起來感覺怎麼樣？”
他倒是挺好奇，彷彿能夠看透一切的雅學姐會如何評價這種書。
“噱頭。”
“噱頭？”
“相比起一般的BL小說，這本輕小說不論文字還是故事設計都稱不上出彩，但它借用了文豪的名氣，能夠引起讀者的興趣。”
咦？居然如此認真地分析……這樣以來，豈不是顯得就他星川春瀧一個人內心骯髒汙穢了？
少女低下腦袋，望著沾有些許塵灰的樂福鞋鞋尖，她小聲嘟囔著：
“不過，我還是更希望寫出自己想寫的故事。”
他思忖著，相比起出版暢銷書或成為知名作家，雅學姐真正想要的其實是傳達心意、透過文字描述各種被壓抑在體內的情緒與情感。
“那麼就開始寫吧。”
“可是……”
“我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寫暢銷書賺錢、乃至攫取名望——既然如此，也沒甚麼好猶豫糾結的問題。”
說再多技巧和經驗都不如動筆寫作，唯有寫出來才能瞭解自己有甚麼不足和問題並加以改進。
雖然不清楚為甚麼雅學姐還在遲疑，但大概正是這種時候，需要他從背後推上一把。
“建屋子最重要的階段便是打地基。先從最基礎的故事開始，你有甚麼中意的題材嗎？”
“愛。”
真是聽起來簡明易懂、實則有夠籠統且複雜的回答。
愛所能包含的東西可太多了，可興許就是這點關鍵因素、雅學姐決定將其選為主題。
“具體一些的描述呢？比如……怎樣的‘愛’或是圍繞著‘愛’展開的甚麼故事。”
“不懂愛也不知道如何表達愛的少女，以及體驗過許多卻渴望真愛的男孩。”
“很好，小說的基本框架已經快要搭建成功了。關於女主角和男主角的設定還需要更加詳實一些。”
雅學姐幾乎不用思考就脫口而出，彷彿她早有準備似的。
“沒有表情而難以捉摸、能夠看穿人心的少女，以及習慣戴著面具、對流連於花叢的行為感到膩煩的渣男。”
“嗯……很，很不錯的設想……”
就是即視感未免也太強烈了。
心情頗為微妙的春瀧乾笑著繼續用引導式詢問、幫她豐富自己的小說框架。
“女主角和男主角在日常的相處中由陌生到熟悉，隨後漸漸觸碰彼此的內心。一方終於學會表達情感，一方終於摘下面具，找到自己一直追尋的‘真物’……或者說，心中的明月。”
“倘若光，光寫日常的話，可能讀起來會十分平淡，吸引不到足夠的讀者——”他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抹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然後緊接著說了下去：“——最好適當增添一些符合‘日常’這個主題的衝突。”
“渣男男主角的前女友們找上門來，這種衝突怎麼樣？”
幽紫色雙眸的視線停留在他臉上，撇開腦袋躲避會顯得心虛、但這樣被直直盯著也非常尷尬。
不過說到底……他完全沒必要緊張，對吧？
反正只是小說，事情也是小說男主角做的，和星川春瀧一點關係都沒有。
“儘管‘修羅場’的展開有點老套，但同樣屬於大家喜聞樂見的橋段。”
“既然星川學弟沒有意見，那麼暫定就這樣寫吧。”
雅學姐的語氣和往常並無差別，他卻莫名察覺到了一絲不容置否的意味。
他想要掩飾自己難以啟齒的不安，便主動將話題接續下去：
“女主角和男主角的名字有考慮嗎？”
“賀（ga）與春瀧。”
喂！不要單獨把自己的名字從訓讀變成音讀啊！
春瀧咂了咂嘴，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議：
“那個……小說角色的名字最好避免跟現實人物重合喔？”
“我有把雅（miyabi/ga）改成賀（ga）。”
她絕對是故意的，絕對。
他無可奈何地低下腦袋，胳膊肘支著大腿、雙手撐住額頭。相比起羅丹的思想者，他感覺自己如今的姿勢也可以來一座雕塑、將其命名為“痛苦者”。
即便如此，他仍舊在想方設法幫少女完善作品的基礎。
“男、女主角最好設定成高中生，背景則是發生在高中校園內……”
“因為不論是更年輕的國中生、還是更年長的大學生乃至社會人士，大家都向往並憧憬著高中生活吧。”
雅學姐頭腦很好，瞬間就明白了他這麼說的緣故。
“就像你之前跟我講的一樣，人生中最值得紀念的青春往往是屬於高中三年。”
例如全國大賽、甲子園、以及成熟又不乏青澀的社團活動……無數熱血與青春的故事都將在這短短三年的時間內上演。
春瀧暗忖著，興許他也該去找個社團參加、填補自己“青春體驗”裡的空缺。
隨後，他繼續循循善誘地向少女問道：
“一部優秀的小說，開頭非常重要。對於將要佔據大部分內容的男、女主角，你有考慮好怎麼安排他們相遇並結識嗎？”
“女主角長得漂亮、身材出眾，渣男偶遇後自然會湊上來搭訕喔。”
“男……男主角是渴望真正的愛吧？”
“但他也十分好色。”
原本望著前方潺潺溪流的雅學姐側過頭來，似乎在好奇他聽到這句話後將表現出怎樣的反應。
和她對視難免會感到尷尬，於是……他將目光移向了短裙與過膝襪之間裸露在外的那片白皙肌膚。
片刻過後，她大概是害羞了，哪怕五官端正的臉蛋上不曾展現任何變化，仍是有些難為情地往下拽了拽裙襬，藉此遮擋視線。
“總而言之，等你寫完以後，請務必讓我成為第一位拜讀的幸運兒。”
“星川學弟可能會是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讀者。”
“給白鷺先生看一下也無妨喲。”
春瀧原本想說“我相信雅學姐”這樣的鼓勵話語，但仔細想想，這麼說最有可能產生的效果並非“鼓勵”而是“壓力”。
他相當清楚，期待與憧憬的重量將完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是時候道別了，他心想，已經給予了雅學姐目前能做到的一切幫助，接下來終究要看她自己如何努力前進。
薄暮西沉，草莓棉花糖般染紅的蓬鬆雲朵下夕陽逐漸墜入天際、將他和雅學姐的投影拉得略顯修長，使原本間隔有些許距離的影子融為一體，宛若彼此戀戀不捨地依偎著對方，即便走出幾步也難捨難分。
“說起來，我覺得可以在合適的地方為女主角和男主角安排一次離別之吻。比如夕陽下的僻靜街道、旁邊有清澈的溪水嘩嘩流淌，這個場景非常浪漫吧？”
“呼……”
雅學姐淺淺吁了口氣，轉身朝他看來，一成不變的嗓音為溫暖的初夏黃昏增添了幾分涼意。
“星川學弟不用跟我繞彎子。”
“我想和雅學姐接吻。”
“真是不知廉恥的渣男，居然直接向學姐提出這種請求。”
是你說不用繞彎子的欸！
不過，縱使她冰冷的話語戳穿了春瀧的遮羞布，她也不曾邁開步子離去，這便說明——
“唔……”
她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
待到雅學姐的雙肩漸漸放鬆下來，他才適可而止地將自由還給對方。然而沒等他說出道別的話語，她卻是搶先一步說：
“我還以為這次你會用舌頭。”
“嗯？真的可以嗎？”
話音剛落，她的目光彷彿化作利箭，直直刺向春瀧。
“星川學弟果然一直在假裝純潔。”
“咳……咳咳……”
一箭穿心。
他不好意思地撇開腦袋、乾笑著搔了搔臉頰。
“啊哈哈，你在說甚麼呢？我根本聽不懂欸。”
“不過，好色的純情渣男後輩也挺可愛。”
✞
接下來的三天裡，途徑溪畔櫻花道繞遠路回家的春瀧，再也沒見到雅學姐的身影——
當然，上次分別時，她有提前說過自己要專心寫小說。為了兼顧學業與興趣，她大概必須儘可能壓榨掉空餘時間。
春瀧原以為在雅學姐寫完小說的第一卷之前，他都可以享受片刻悠閒的生活。和陽翔、還有蓮兩人一起帶著田崎打球踢球，到圖書室幫助野上同學與四方輔導學習、總結重要知識點……
在度過三天充實的校園生活後，寧靜的日常於星期五下午被打破。
淺間老師興許是將廢話都集中到了上週的班會，乃至今天的例行班會他只講寥寥數語後便優哉遊哉地走出教室。
日谷高校畢竟是升學名校，自習時間徹底失去老師管控的教室並未喧鬧。即使個別學生離開座位找朋友聊天玩耍、也在“氣氛”地督促下有好好注意不影響到旁人。
“星川！”
唯獨野上同學屬於例外。
有埋頭用功刷題的學生被嚇了一跳，但當他們抬眼望向聲音來源、看見喧鬧者是誰後，頓時便習以為常地重新將精神集中回習題冊上。
這個教室裡能夠影響改變或打破氣氛的人有不少，可以完全無視氣氛的人卻只有一位。
“噓……”
雖說十分好奇野上同學找來自己座位的緣故，春瀧依舊先提醒少女不要妨礙別人學習。
他喜歡自由和無拘無束，可所謂的“自由”絕不應該建立在損害別人的基礎之上。
“昨天送你的忠犬麻薯柴犬的玩偶喜歡嗎？”
“還，還好啦……算是比較可愛的……”
野上同學難得地扭捏了一下，怎奈她旋即便恢復過來，一副有大事要商量的模樣。
她輕輕抿了抿塗有淡紅色唇彩的薄唇，支支吾吾地說：
“你記得我前段時間和你提過的那個……”
“哪個？”
最近事情太多，即便他記憶力極佳也無法用如此籠統的篩選條件回想。
“就是我爸爸說要見你的事情。”
哐當。
課桌被春瀧猛地頂了一下，在前座正趴著睡得十分香甜的陽翔，頃刻間好似失事戰機的飛行員般直接從椅子上彈飛出去：
“到！”
教室裡原本窸窸窣窣的細碎聲音突然一滯，然後便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
“陽翔……”
西原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蓮也是忍不住苦笑著朝他投來安慰的目光。
“欸？甚麼情況？我……我不是在全國大賽……？”
真是對不起，打破了你全國大賽的美夢。
春瀧暗自在心裡向朋友誠懇地道歉，隨後又牽起野上同學的手，在後者不停地拍打下拉著她出了教室。
由於其他班級的班會或自習課尚未結束，所以如今走廊上空無一人、是相當適合交談的靜謐場所。
“野上同學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是半個多月前吧？”
“好像是。”
“真虧野上先生還能記得我這個小人物……”
他有氣無力地吐槽說道。
哪怕根本沒做甚麼虧心事，但那個人終究是野上同學的爸爸。
教訓過自己女兒還和她走得很近的、校內聞名的渣男——帶著這樣的名頭去“見家長”，會遭遇怎樣的對待可想而知。
既然避無可避，那就只能儘量做好事前準備了。
“野上先生有甚麼喜歡的東西嗎？”
倘若要去別人家拜訪，伴手禮是不可或缺的東西，無論主動前往、被動受邀。
“唔……”
野上同學剛想說些甚麼，聽到他這樣問，頓時便陷入了沉思。
喂，你該不會連自己爸爸喜歡甚麼都不知道吧？
“大概……大概比較喜歡我？”
她臉蛋紅撲撲的，指著自己的模樣實在過分可愛。
“你這麼一說我更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