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春瀧小心翼翼地揉著被書脊痛擊的腦袋，地面上繁茂枝葉的投影隨風搖曳，就好似遭受牽連、莫名與動作重合在一起，共同表演出和諧的韻律。
白鷺雅在教訓過春瀧後並未直接收起文庫本，而是將其平放在勻稱的大腿上，填補了過膝襪與校服短裙之間的空白，這讓他不禁有些失望。
“這次又是甚麼？”
“《月亮與六便士》。”
淺藍色的單薄封皮上印刷有黑色藝術字型，以及一輪宛若硬幣般澄澈金黃的圓月。
書冊不大，是正好可以裝進口袋的經典A6判尺寸文庫本，儘管缺少收藏價值和美觀外表，但讀起來確實要方便許多。
不過……春瀧心想，被這本書敲了是活該呢？還是活該呢……
“雅學姐絕對是故意的吧？”
“這取決於星川學弟是怎麼理解的。”
少女輕飄飄的話語聲在耳畔縈繞盤旋，總覺得其中好像摻雜著一點點俏皮的意味。
“唔……深情的男人追求自己真正渴望的存在，是夢想與現實的故事，是鼓起勇氣去探索追尋、亦或安於現狀的故事。”
“是渣男拋妻棄子、背叛家庭，執意尋找自己心中的月亮，最終卻惡有惡報、痛苦病逝。”
哪怕知道雅學姐如今的語氣和往常沒有區別，但春瀧仍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冰冷空靈的嗓音、故意壓至低沉的聲線、以及漠然平靜的語氣……
“咳……這麼說倒也沒錯……”
他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旋即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但是斯特里克蘭德曾努力過、追求過，即便最終依舊沒能成功也足夠了。”
“星川學弟你這麼緊張，該不會代入男主角了吧？”
“啊哈哈……雅學姐又在開玩笑，這次挺好笑的。”
“沒有。”
“欸？”
春瀧尷尬地抱著腦袋趴在膝蓋上，故意裝作鴕鳥的模樣表示投降。
雅學姐不再搭理他，而是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這是追逐夢想的故事，也是追逐自己厄運的故事。”
是剛才的評判打擊太過嚴重了嗎？
隱約感受到少女身上逸散出的沮喪氣息，他不由得有些猶豫，暗暗在心中斟酌著自己該說怎樣的安慰話語。
“以突出的成績升入東京大學、作為優秀新生代表在開學典禮上發言，然後帶著金燦燦的東大生的標籤進入社會，興許是去爸爸管理的銀行、可能是去某家證券公司等等，總之將得到一份相當穩定且前景光明的職業，最終和某位同事乃至同事或爸爸介紹的男生結婚……”
她頓了頓，隨後緊接著說道：
“……再有一、兩個可愛的小孩子，儘管每天都平淡無奇，但也算是過著大家羨慕並認為十分幸福的生活。”
“你很害怕失敗嗎？”
沉默片刻後，春瀧忽然開口詢問。這個問題大概是問到了少女的心上，他瞧見她微微一怔，就連被風撩到側臉上的髮絲也無暇顧及。
“你不覺得失敗很可怕？”
“失敗的確非常可怕。”
他點點頭表示認同，但好像有點出乎雅學姐的預料。
“我以為你會說一點也不可怕，畢竟……星川學弟就是這樣的人。”
“嗯……在你眼裡，我是甚麼樣的人？”
“溫柔，沉穩，有趣，頭腦聰明，運動能力出色、長得也很帥，成熟又有點小孩子氣……但是，多情，好色，花心，渣男，口是心非，厚臉皮——差不多就是這樣的帥氣學弟。”
姑且就當後半句話不存在吧。
他勉強在心裡自我安慰一下，旋即故意搔了搔臉頰、露出靦腆的笑容，語氣也頗有些不好意思的味道：
“這麼誇我，我會害羞的~”
“憑你能夠強行忽略掉半句話的厚臉皮，我覺得你應該不會害羞。”
“麻煩你看破不說破，而且……”
他雙手抱在胸前，昂首挺胸、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解：
“偉大的臨冬城公爵、北境總督、北境守護、國王之手，艾德·史塔克大人曾說過，‘但是’之後的話語都是廢話。”
“我記得他說的是‘但是之前’。”
雅學姐側過頭來、歪了歪腦袋，深紫色中長髮從側臉流瀉而下，猶如洗髮水廣告般柔順靚麗。
她眨著幽紫的雙眸盯住春瀧，雖然面無表情，卻又好似在說“讓我看看你臉皮怎麼這麼厚？”
“你記錯了。”
倘若不要臉，即便是雅學姐也無能為力！
咚。
“是我記錯了。”
倘若不要臉，哪怕是道歉也相當容易。
見氣氛差不多變得足夠輕鬆後，他話鋒一轉，將談論主題拉扯回正事上面：
“其實，你不需要這麼害怕失敗。失敗是否可怕，永遠都取決於你怎麼看待。比方說，我曾經也遇到過如同天崩地裂一樣的‘失敗’——”
他將那次輸掉圍棋升段比賽的經歷和感受告訴少女，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想法。
“……現在想起來，都會覺得當時的自己太過脆弱。”
“原來星川學弟的媽媽那麼嚴厲。”
“曾經啊，曾經……”
他含糊其辭地敷衍略過，然後繼續說道。
“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由於畏懼失敗就不敢付諸行動。”
“明明我才是大姐姐，卻反過來被你給教訓了。”
“只有大了一歲的大姐姐無所謂啦。總之，就像淺間老師說的那樣，我們足夠年輕，還擁有嘗試與犯錯的資本，即便是稍微繞些遠路也無妨。”
然而，雅學姐並未如同他想象中那般打起精神。
胳膊肘撐在大腿上，掌根託著下巴，她一面望向靜靜流淌的溪水，一面小聲嘀咕、講出自己的煩惱。
“可以繞遠路，但路只能走一條。”
“‘道路’僅僅是抽象的比喻吧？如果換成小船的話，就可以腳踏兩隻喔？”
春瀧用開玩笑的語氣哄她開心。
她用眼角的餘光瞥向這邊，大概很是無語。
“你的腳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女士，這也是比喻、比喻……比喻！”
春瀧再三重複強調，隨後又想到了一種更形象的方法，便立刻掏出錢包，在雅學姐的注視下、將五円硬幣拋至地面。
叮鈴。
小巧的硬幣墜落下去，稍稍彈起並做了個翻身動作的同時，清脆的碰撞聲在不絕於耳。
“在滿地都是六便士的街道上，他抬起頭看見了月光。他不理睬六便士，卻伸手尋找觸碰月光。”
彷彿讀課文似地念完《月亮與六便士》裡的句子，他緊緊盯著雅學姐平靜的幽紫色雙眸，然後彎腰、伸手、摳起扣在地面上的五円硬幣，另一隻手則是捏了捏對方毫無表情的白皙臉蛋，觸感宛如剝掉殼的熟雞蛋、光滑且緊緻。
“有時候，‘六便士’和‘月亮’並不衝突，或者說……它們可以共存。”
月亮是崇高而難以企及的夢想，而六便士則是殘酷的現實與生活。
儘管對於大多數的一般人來說，平凡的生活便需要竭盡全力彎腰撿拾錢幣來維持，完全不可能抬頭仰望月亮、去實現甚麼遙遠的理想或夢想。但是，他相信她可以做到。
“嘴上說著很帥氣的話，可本人卻做著相當渣男的行為。”
縱使雅學姐現在是這樣說的，她也並未像往常那樣直接打掉春瀧的手。
“說起來，相比起‘傍目八目’，我認為‘魚的眼睛看不見水、人的眼睛看不見空氣’這句話更適合你。”（魚の目に水見えず、人の目に空見えず：兩者都有當局者迷的含義，但後者的諺語還有習以為常的意思。）
“角色有創作者的風格和影子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而創作者代入角色發展故事也屬於再正常不過的方法，但是……角色是角色、他們是獨立的個體，決不能成為作者的化身……”他適可而止地收回右手，彷彿甚麼都沒發生一樣坐正身子、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角色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性格和喜惡、有自己的長處和缺點。”
春瀧曾經有過那麼一段時間，想要向爸爸媽媽證明自己——
有實力也好、足以自力更生也罷，大概還有著些許獲取認同的念頭……歸根結底，他渴望做點能夠讓父母明白自己已經可以獨立的活計。
他忖度著，這應該是大多數孩子都會生出的想法。
有時是因為吵架和叛逆、有時僅僅是單純地尋求認可和自我滿足。
作為學生，倘若要在不影響學業的情況下、賺取足夠證明能力的金錢，能做的工作著實算不上豐富。
他本想著去當個家教甚麼的，那位和田崎有點相似的室友卻這樣告訴他：‘為甚麼不試一試寫網路小說呢？’
‘即便是網路小說，寫起來也很困難吧？’
‘一般情況是這樣，但你可以考慮這個遊戲、這個遊戲、這個遊戲、還有這個遊戲的同人。’
全是手機遊戲。
‘必須要認真瞭解鑽研後才能寫啊……’
‘不不不，你只要套個皮就好了。’
總而言之，春瀧在室友勸說下做出了嘗試。
如今，他也只能以自己淺薄的業餘經驗和觀點，幫助雅學姐進行更加順利的小說創作。
“唔，星川學弟懂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多。”
“我可是星川春瀧。”
他一如既往得意洋洋地說道，然後抬起胳膊，看向左腕上的手錶，時間已經不早了。
於是，他站起身來，拍一拍屁股後面可能沾有塵灰的褲子，主動開口向雅學姐提議結束今天的話題。
“雅學姐要在吃晚餐前回到家裡吧？時間差不多……”話說到一半，他又忽然想起後續的事情，便趕忙改口：“……對了，你一直都在讀甚麼型別的書？”
“甚麼型別？”
少女似乎有些疑惑他這麼問的緣由，但還是思考一會兒後給出答覆：
“基本是各種各樣的名著，世界上每個國家的都有。”
“所以說，全部是傳統小說咯？”
“這樣說也沒錯。”
他大概明白了為甚麼雅學姐寫的橋段和故事、會與現實有些脫節。
“接下來雅學姐最好能去書屋裡，找幾部近期熱門的輕小說閱讀學習，我也會幫你尋找合適的題材。”
“輕小說？”
“門檻比較低。第一步先朝著透過審稿併發行小說而努力吧。”
雖然這麼說會顯得他對她沒信心，但盲目自信、定下過高的目標絕非好事。
不過，他心想，自己好像也可以試一試向出版社投稿，萬一能賺到錢呢？
高中生一般情況下能找到的兼職，無非就是諸如便利店收銀員、書屋理貨員、餐廳服務員等等最底層且最低薪水的工作，既要佔據大部分時間和精力，又得不到多少酬勞。
之前藉著販賣二手物品獲得的100多萬円，他本以為足夠自己升入大學前的開銷，但如今看來……還是得開源才行。
“今天就到這裡吧，月亮該回家了。”
春瀧為這次討論畫下姑且算是圓滿的句號。
雅學姐聽聞後，抬手指了指上面，他隨之望去，旋即便注意到與夕陽相反、在天際彼端若隱若現、好似煎餅被啃了一口般有所欠缺的彎月。
“月亮現在才剛剛出來沒多久。”
“雅學姐就是我的明月。”
說完，兩人之間陷入到一陣詭異的沉默當中，附近一戶建敞開的窗戶內傳出唰啦唰啦的炒菜聲、遠方那練習薩克斯的演奏者技術仍舊難堪。
“肉麻死了。”
少女面無表情地嘟囔著、用雙手抱住肩膀輕輕揉搓。經她這麼一說，哪怕他是有意為之，現在仔細想想也尷尬到差點以腳趾扣出三室一廳。
即使他臉皮夠厚，這時同樣頗有些忍俊不禁，嘴角不由自主扭曲起來。
“原來你也會肉麻。”
“星川學弟把我當成甚麼了？我可是人類。”
雅學姐大概想要表現出生氣或惱火的意思，但這次並未用文庫本敲春瀧的腦袋，而是鼓起腮幫子，也不知道她從哪本小說裡學到的。
她和平常一樣冷著臉盯住他，導致鼓起腮幫子的表情看上去竟莫名可愛。
“可以再親一次嗎？”
他按捺不住心動的感覺，頗為期待地提出申請。
她雙手抱在胸前，用冰冷的視線戳在他身上。
“理由。”
“喜歡也需要理由嗎？”
“我看你只是好色。”
春瀧無言以對，思索片刻後才嘴角一翹、笑嘻嘻地說道：
“小說作家經常會外出取材、幫助自己寫出更有代入感的內容——很多小說家都有提過類似的做法，所以我這是在幫你填補空白的經驗~”
少女淺淺嘆了口氣：
“呼……魔鬼要幹壞事總可以引證聖經。”
這是《月亮與六便士》裡的一句話，他心想，雅學姐倒是會現拿現用。
“感情有理智所根本不能理解的理由。”
事實上，他也會。
“真是拿你沒轍……”
這樣說著，雅學姐放下胳膊，任由雙手垂在纖穠合度的大腿旁邊。
如此以來她大概是同意了。
抱著這般想法，春瀧主動湊上去，碰了碰她毫無防備與抵抗的粉薄雙唇，順便還聞到一股虛幻而又清新的芳香。
溪畔櫻花道十分僻靜，應該是他吸鼻子的輕微聲響被她聽見，所以少女便像上次那樣，彷彿專門要讓他尷尬似的、故意揭穿他的行徑：
“是的桂花味香水，星川學弟應該唔……”
沒關係，他離得很近，還可以再吻一次。
同樣是淺嘗輒止，但肉眼可見，雅學姐嬌小精緻的耳廓宛若被黃昏所浸染、透出夕陽餘暉的赤紅。
“路上小心，下次見，雅學姐。”
“哼……”
她面紅耳赤地撇開腦袋，道別的話語都不說，逃也似地旋踵並快步遠離了這有渣男出沒的糟糕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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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感覺笨蛋春瀧好像很開心的模樣。”
晚餐時間，小妹冬乃咬著勺子打量了一下春瀧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以及她如今仍舊堅持不肯和姐姐千秋坐在同一邊。
絢夏琢磨片刻後，試探著問道：
“期中考試考得很好？”
被妹妹這麼一提，春瀧才反應過來，明天似乎就要公佈成期中考試成績。
從淺間老師的態度推斷，這次他的排名應該有所提升。
不過，令他心情好的事情當然與學習無關，或者說學習方面的問題早就無法影響他的心情了。
“我最近想試著寫小說當兼職賺錢。”
“笨蛋大哥能行嗎？”
絢夏嘴上說著好似諷刺的話語，實際卻是向他投來了擔憂的目光。
“唔……”
千秋跟平時一樣，大家都在場的時候很少發言。
“色情小說家？！”
冬乃果然還是冬乃。
由於還在餐桌旁吃飯，絢夏也不方便出手，只能氣勢洶洶地瞪了冬乃一眼，嚇得後者頓時就像受驚小獸一樣、忍不住往後縮起脖子。
警告完調皮的小妹，她又轉而繼續關心春瀧的兼職計劃。
即使她對哥哥有著百分之百的信心，但“小說家”這種頗有地位的職業，在她認知中絕不是能夠輕鬆成功的道路。
“那個……笨蛋大哥有想到寫甚麼故事嗎？”
春瀧回覆說：
“還在考慮。”
這是實話。
“可以從自己身邊找靈感喔，我看好多輕小說作家在後記裡都這樣寫過。”
“嗯，謝謝絢夏。”
他非常感謝認真給自己提建議的少女，心想她一直都是這麼為他著想。
然而，興許是“絢夏的教訓”生效時間已經結束，冬乃再次不安分地按住餐桌邊緣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冬乃可以幫春瀧提供素材喲~”
她雙手叉腰、趾高氣昂地說道。
你最好只是單純提供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