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咯吱。
哐當哐當。
遠處大敞的鐵門內響起鞋底與木地板的尖細摩擦聲,充足了氣的籃球宛若打鐵般、一下又一下砸中金屬球框後彈飛出去。
伴隨著球員們嘈雜的呼喊與教練嚴厲的呵斥,星川春瀧途徑體育館離開學校,走在前往溪畔櫻花道的放學路上。
不久前,春瀧終是未能躲掉關於自己的話題。
於四名女孩子的注視下,他只好用誠懇的語氣解釋自己的打算——
當然,他所說的內容絕非吃軟飯那一套,而是有著明確方向的規劃……至少暫時是這樣。
沒人能夠預料自己未來的人生狀況,意外總會每一個選擇造成影響。
在他想來,這種情況就像矇住眼走路似的。除了原地踏步以外,走著走著、摘下眼罩回頭望去,人們往往將發現自己走過的道路、前進的方向,都與最初謀劃和設定的目標相差甚遠。
人生大概也是如此。
無法預知未來的生活和矇住眼睛走路一模一樣。
春瀧嘗試著在只有行人透過安全的路段閉上眼睛、如平常那般邁開步子前進了一段距離。
咚。
他捂住隱約發酸的鼻子,朝著道路側邊牆壁的腳尖、隨即旋踵轉向原本前進的方位。
這可真是……
不過,倒也不虧。他心想,待會可以當笑話講給雅學姐聽,說不定少女心情一好,又能享受到膝枕的美妙待遇。
✞
“喂!你這傢伙放開她的胳膊!”
剛從主路拐進溪畔櫻花道,春瀧第一時間便將目光投向他和雅學姐多次“約會”的老地方。然而,映入眼簾的景象並非孤零零的少女,卻是有人正抓著她的胳膊與她拉扯糾纏——
老實說,儘管那個看似稍顯年輕的成熟男性、完全不像是會做非禮女孩子這種事情的人,但……這個世界上從不缺少萬一。
他趕忙加快腳步跑了過去,伸手想要制止男人的粗暴行徑。
“等等!”
男人停下手上的動作,雅學姐也及時出聲喊住了春瀧。
他沒有直接揮拳打人的緣故,就是因為要考慮到多種情況,比方說——
“星川學弟……這……這是我爸爸……”
“咳……”
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不著痕跡地將雙手縮去背後,旋即用相當誠懇的語氣向對方道歉:
“不好意思,是我莽撞了。”
“那個……星川學弟你可以先回家,我今天有些事情——”
沒等雅學姐把話說完,剛剛放開她胳膊的成熟男人、便主動開口打斷了她的話語:
“你就是那個傢伙吧?那個誘惑雅不務正業、甚至學會向父母撒謊的小子。”
成熟男人一頭與雅學姐相仿的深紫色中短髮,一縷縷打理得當的髮絲盡皆向後梳去,是非常經典的背頭髮型。
他西裝革履,袖口依稀能夠看見左腕上的奢華手錶,藏青色領帶好似靜止的鐘擺、工整且筆直地垂向下方,西服外套與襯衫沒有任何褶皺、比起淺間老師那副扮相簡直屬於雲泥之別。
如果說淺間老師是中年失業的邋遢酒鬼大叔,那麼面前的男人便無時不刻都給人一種“精英”或“成功人士”的感覺。
亮銀色方形半框眼鏡後的深藍色眼瞳中流露著理智與冷靜的神采,他將漠然乃至於嫌惡的目光投向春瀧,毫不掩飾自己從頭到腳打量少年的視線。
“雅學姐,這是……?”
春瀧沒有搭理對方的想法,轉而望向一旁的雅學姐,詢問女孩的意見。
她很聰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心思,小聲回覆說:
“家事……麻煩你先——”
“雖然是家事,但和你撇不開關係,你留下來也可以。”
雅學姐的爸爸再次打斷了女兒的話語,看得出來他是個非常強勢且頗具控制慾的家長。
“您好,初次見面,我星川、星川春瀧,之前受了雅學姐許多照顧和幫助。”
春瀧後退一步,微微躬了躬身向男人行禮問候。
對方並未回話,而是將手伸向胸口,從西裝裡側的內兜中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
他接下名片,也習慣性地下意識想拿自己的名片,結果……
學校制服沒有內襯口袋、更不存在“星川春瀧”的名片。
注意到雅學姐爸爸不解的視線後,他尷尬地搔了搔臉頰,然後仔細看向手中的那張硬卡紙。
【三鈴東京UFG銀行】
【銀行董事會常務】
【白鷺曉】
【〒……】
稍微有點特殊的普通女孩子是吧?
瞧見最上面兩行漢字,春瀧嘴角不禁有些扭曲。
奈何……即便如此,相比起野上同學和四方兩人也確實差了不少。
野上同學的父親是目前炙手可熱的政治家,而四方家哪怕頹勢已現,但仍舊屬於最上層的門閥家族之一。
“你倒是挺鎮定,不僅遲到、還讓雅在這裡等你將近二十分鐘。”
白鷺曉盯著眼前少年,語氣不善地說道。
以他的身份和長輩的地位,不至於和一名尚未畢業乃至成年的高中生置氣,可這名叫星川春瀧的男生,他實在很難有甚麼好態度。
不過,這個年紀在見到女孩子父親後、還能表現得鎮定自若的傢伙,不是笨蛋就是真有點底氣。而且剛才男生那接下名片的舉動,似乎是想按照規矩拿自己的名片交換?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暗自於心中嗤笑了一聲——
16、7歲會習慣交換名片的孩子也不是沒有,但絕不屬於普通人家的孩子。倘若這個帶壞他女兒的傢伙是甚麼名門出身,怎麼可能會選擇公立學校?甚至在學校里名聲還極其低下、有著各種各樣的糟糕傳聞……
那位野上長官的千金已經是極其罕見的特例了。
“遲到?”春瀧疑惑地看向雅學姐,猶豫片刻後,緊接著繼續問道:“三年級不是剛結束班會和自——”
話說到一半他才反應過來,心想雅學姐你的“完美學姐”人設要崩塌了啊!
“雅?”
“唔……我申請早退了……”
顯然雅學姐不想讓他多作等待,專門找藉口向老師請假推掉班會和自習,提前二十分鐘到“老地方”來見他。
他不禁在心裡抱怨了一聲沒有聯絡方式的麻煩,旋即主動攬過責任:
“是我約雅學姐在這裡見面,自己卻忘記約定的時間,結果遲到了。”
“你以為這樣的行為能在我這裡取得加分嗎?”
雅學姐的爸爸對他這一說法十分不屑。
“知道卻不做和一定要做是有區別的,反正雅學姐原本目的就是等我,歸根結底還是我導致她申請早退的。”
“星川學弟……”
“既然你知道是自己帶壞了雅,那就自覺離她遠點。”
“我可不認為這樣的雅學姐是‘壞’。”
春瀧理直氣壯地反駁說道。
雅學姐的爸爸挑了下眉頭,看過來眼神中帶有些許憤懣的意味:
“以在圖書室自習的理由欺騙父親,從放學後到回家吃晚餐中間消失的一個半小時去哪裡了?”
“之前報的補習班還一直靠著成績好的藉口向老師請假,5月份的缺席足足有6天……”
白鷺曉頓了頓,心中回想起自己得知這些訊息時的惱火,壓抑著怒氣繼續說下去:
“如果不是我去補習班繳費看到了賬單有結餘,可能真的要被你給騙過去了,雅。”
女兒自從國小開始就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緒和情感,說謊話時即便是他也無從分辨。
“爸爸!”
少女有些鬧彆扭地扯了扯男人的袖子。
“但是雅學姐的成績沒有下降吧?”
春瀧硬著頭皮辯解。
5月缺席了6天,他心想,這6天大概就是雅學姐陪他疏緩壓力的那一週。
無論怎麼看,責任明顯全在他身上,可箇中詳情與緣故若要解釋給雅學姐的爸爸聽,怎麼想都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涉及到的前因、經過、後果、能說的、不能說的……一時半會根本講不清楚。
“而且,我相信您也會支援雅學姐追求她自己的夢想和幸福。”
“呵,夢想?小孩子的童話罷了。”
雅學姐的爸爸冷笑一聲,反問他:
“你以為人生只有夢想就足夠了嗎?”
肯定是不夠……
“星川同學應該是個理智的人,追求自己夢想的要付出甚麼,又有多少人倒在這條道路上,你很清楚吧?那麼,倘若雅失敗了,她的人生誰來負責?”
“……”
這種時候,他倒是可以說出“我來負責”的承諾,但……
雅學姐會怎麼想?
就連憧憬她的帥氣學弟都不再相信她能成功?
信任不絕對,就是絕對不信任。
哪怕心裡真的有顧慮,可至少在表面上不能流露類似的情緒或想法。
“更何況,你真的知道她的夢想是甚麼嗎?”
“雅學姐說過,她想要嘗試能夠與人交流、能夠向他人傳達心意與想法的事情。”
“籠統、模糊,就憑這樣抽象的目標還指望別人理解?即便是最傻的投資人也不會往裡面砸錢。”
“我們……正在努力摸索尋找方向。”
“我曾經從很多申請貸款的創業者、以及小微企業的社長嘴裡聽過這話,星川同學,你猜怎麼著?”
結果可想而知,春瀧一時間無言以對。
“駁回,全部駁回。”
如今的男人,其身上浮現出些許如同少女那般冷漠的氣息。
“‘破產’、‘失敗’,兩個詞語簡直就差寫在這類人臉上了。”
“晴天送傘、雨天收傘,銀行家還真是殘酷。”
“我想更應該稱之為‘現實’。當夢想遇見現實,夢想永遠是弱小的那一方。在強大且殘酷的現實面前,夢想往往都會演變成追夢者難以磨滅的噩夢。”
儘管對方說的沒錯,但他並不準備就此舉手投降。
他還有著最後一張牌未曾使用。
“那……難道您就一直無視雅學姐的真正想法、無視她不能表達自己心意和情感的問題嗎?”
“……”
這次換作雅學姐的爸爸沉默了。
看來少女身上的問題正如同他所猜測的那樣,與其家庭影響有著很大關係。
“這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管。”
“我可不是外人……”
發現男人猛地瞪向自己,春瀧打了個寒顫,趕忙補充說道:
“作為憧憬雅學姐的帥氣學弟,我怎麼就是外人了?”
雖說他的應付頗為牽強,卻也能讓對方明白,他和雅學姐兩人之間清清白白——
是相當純潔的學姐學弟關係!
不然……他總不能用“我已經拿走了您女兒的初吻,不算外人”這種話吧?
“這是白鷺家的事情……不過——”
雅學姐的爸爸嘆了口氣,無奈地用拇指揉搓著太陽穴,看起來十分頭疼的模樣。
“——我可以給你們一次機會。”
“我猜您肯定有甚麼條件。”
“首先,不能影響到升學,其次,半個月之內拿出足以證明自己的成果。”
他豎起兩根手指,條理分明地講述了自己的要求,說完之後便轉身離去。擦得鋥亮的皮鞋硬底走在石板道上,踏出清脆且響亮的碰撞聲。
“雅,晚餐之前回家。”
“嗯……”
“還有星川同學,如果想對我女兒做甚麼事,麻煩先考慮自己是否能承擔後果,哪怕僅僅是碰一下。”
春瀧選擇用開玩笑的語氣緩和氛圍:
“您太看得起我了。不好意思,我現在還是童貞~”
“你最好是。”
✞
春瀧和雅學姐一如既往地坐在老地方,一起望著潺潺溪流平復心情。
石板上的影子逐漸歪斜,也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雅學姐終於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抱歉,星川學弟,爸爸他……”
“這和雅學姐沒關係,我很清楚白鷺先生是甚麼意思。”
“唔……?甚麼意思?”
雅學姐將清冷的目光轉向他。
“畢竟你是女兒嘛。”
春瀧暗忖著,這大概是很多男生都會有的心理——
“有許多人都認為父親應該更喜歡、更愛護兒子,但男人有可能會嫉妒自己的兒子,女兒卻永遠都是他們生命裡的光。”
“爸爸他真的會這樣想嗎?”
雅學姐自言自語似的疑問,令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這個世界上還有連她也捉摸不透的人?
“我以為雅學姐你能看穿每個人的內心。”
“你太高估我了,我也不是你所憧憬的那個學姐。”
“是喜歡的學姐~”
“渣男。”
“啊~被既憧憬又喜歡的學姐看穿了。”
春瀧模仿少女的語氣,彷彿棒讀一樣、聲調毫無起伏地調侃她。
見她不曾回覆自己,他便悄悄握住她放在大腿旁邊的右手。
“星川學弟?”
他隨雅學姐的視線望去,她正盯著兩人握到一起的雙手。
而且……儘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神情變化,但當他觸碰對方柔嫩溫熱的手掌時,能夠清晰感覺到少女微微一顫的反應。
“你爸爸之前那麼氣勢洶洶地威脅我,我在雅學姐這裡找點安慰還不行嗎?”
碰一下也不行?
那就多碰幾下。
春瀧得意洋洋地捏了捏雅學姐纖細的手指,正奇怪她怎麼又不吭聲的時候——
咚。
“好疼……”
他捂著腦袋轉頭望去,瞧見少女左手中不知甚麼時候多了一冊文庫本。
“對不起,是我得意忘形了……”
“如果想要的話……下次提前跟我商量。”
“欸?商量就可以了?”
幽紫色的雙眸冷冷瞥了他一眼:
“我會認真拒絕特別好色的星川學弟。”
這不還是不行嗎!
不過,話是這麼說沒錯……可稍等一會兒後,當春瀧再次壓住雅學姐的右手時,她不僅沒有反抗,甚至還配合的翻過來、使得兩人變成十指相握的情況。
他思忖著,這種時候很適合談正事,便主動開口打破了略顯溫馨、亦或是曖昧的氣氛。
“雖說時間線只有半個月,但三年級下週就要交‘進路調查表’了吧?”
“淺間老師真是愛管閒事。”
“他是個對學生負責的好老師。”
“我也這麼覺得。”
雅學姐點點頭表示贊同。
大概,他心想,雅學姐能夠選擇抵抗爸爸的控制和安排、鼓起嘗試的勇氣,淺間老師在其中費了不少心思。
“那……雅學姐你有想好接下來要做甚麼嗎?”
“……”
咦?怎麼不說話了?
春瀧將身子往前傾去,然後側頭和雅學姐對上視線。
他眨了眨眼,少女也眨了眨眼。
“我不好意思說。”
“噗哧……”
不擅長繞彎子的雅學姐有夠可愛。
對方無視掉忍俊不禁的他,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以前有試過寫小說並向出版社投稿。”
既然現在這麼講,那就意味著……
“失敗了?”
“大概是這樣。無論退稿回信、還是入選通知,任何答覆都沒收到。”
“唔……”
他藉著片刻沉默放鬆氣氛,然後才緩緩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作為新人遇上這種事情很正常啦。雅學姐寫的小說還有備份嗎?或許我可以幫你看看有甚麼問題——以讀者的身份。”
“下週的星期一——”
“星期六。”
他第一次打斷雅學姐的話語,斬釘截鐵的語氣不容置否。
“明天早上八點我去雅學姐家門口拿。”
兩人的時間並不充足,等到下週的星期一未免也太浪費且拖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