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春瀧隨手關掉因為“炎上”而已經變成火災現場的直播間，追上站在房間門口處等待的白鷺雅。
陽臺側的落地窗外映入夕陽的赤紅暉光，宛若火勢從虛擬網路蔓延到了現實世界般，令人不由得隱約出現心悸的感覺。
春瀧的思維不由自主發散開來。如果雅學姐目前是小有名氣的VTuber，這次事件大概會導致相當嚴重的後果，但實際上……只要登出賬號就沒問題了。
以網際網路的節奏和重新整理速度，過不了多久便沒人會記得“三無JK凜先輩”這一底邊直播主。
“明天要繼續討論下一個方向嗎？”
“只要星川學弟不嫌麻煩。”
“為甚麼雅學姐會有這種想法？”
他一面走出臥室、伸手帶上房門，一面好奇地打聽少女的想法：
“我可是希望能和雅學姐一直相處下去。”
“這個‘一直’，其中也包括分之後的時間？”
雅學姐抬起右手，瞧了瞧腕上小巧精緻的SEIKO櫻粉色石英錶。
像好哥們紗英和真田leWatch，野上同學與四方則沒有戴錶的習慣。
他還以為學姐會帶個寶格麗或者歐米茄之類昂貴品牌，結果卻是比四方送給他的CASIO便宜許多。
不過，相較於手錶的價值，回答如今遭遇的問題才是當務之急——
“咳……這不是雅學姐沒法留下吃晚餐嗎？為了安全我當然會提醒你早點走。”
“星川學弟是不想我和你的妹妹們碰面吧？”
雅學姐全然無視掉他解釋的話語，自顧自地推理起來。
“至於為甚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我猜，你的妹妹們肯定在之前就已經見過野上學妹或四方學妹了。”
其實是兩個都見過……
春瀧並未將野上同學事件的詳細內容告訴少女，四方則是隻講述了去京都的那段歷程——顯然，即便是雅學姐也難以想象，早就有兩名女孩子進過這間臥室……甚至連床都一起睡了。
渣男的經驗，很豐富吧~
他在心裡自嘲地開了個玩笑，旋即理直氣壯地出言反駁：
“怎麼可能！我和雅學姐清清白白，是單純的學姐學弟的關係，如何見不得人？只要你不介意留下來吃晚餐，我就向妹妹們介紹學姐喔？”
趕緊走，趕緊走，再晚一些絢夏她們就要回來了！
“我會期待那一天。不過很可惜，目前爸爸是不會允許我在同學或朋友家吃飯、尤其是‘男·生·’。”
她特意於性別上面加重語氣，但起初的那句話卻是更令春瀧在意——
“期待那一天”，指的是到星川家吃飯，亦或者是介紹給妹妹們的事情？
無論怎樣理解，話語中所透露的意思都十分微妙。
這算是變相的暗示表白嗎？
“請不要想太多，這只是單純的人際交往禮節。我想星川學弟邀請別人到家裡吃飯，若是被拒絕、心裡肯定會很難受吧？”
“欸？真的假的？”
“假的。”
“這樣啊……啊？”
他剛剛是不是聽錯了？
“看得出來星川學弟確實有在期待和我一起吃飯，不過……有機會再說。”
雅學姐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錶針，小聲嘀咕著補充一句：
“時間差不多了。”
甚麼時間？
正當他尚且沉浸在被雅學姐拉扯拿捏的奇妙滋味中時，樓下忽然傳來了開門的聲響。
吱呀。
是該上潤滑油的前門。
“我回來了。”
絢夏聲調略高的嗓音第一個響起，有些冷淡的千秋緊隨其後，冬乃則是一如既往的活潑歡脫，彷彿每天都沒有煩惱般輕鬆無比。
“那個……雅學姐？”
春瀧非常懷疑少女是故意拖到現在的。
“叨擾四天還不曾打聲招呼，未免顯得我太過失禮。”
好似是肯定他的想法般，雅學姐點了點頭，同時指著樓梯向他示意：
“一起下去嗎？還是說……星川學弟害怕了？”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害怕。”
反正早晚都得見面，區別無非是讓現在的他承擔、或是讓未來的他承擔。
✞
“笨蛋……大哥？”
換鞋時看到出現在玄關與走廊交界處的日谷高校制服，絢夏下意識地想要吐槽哥哥春瀧為甚麼又不換居家休閒裝，只不過……
裙，裙子？
她心中莫名浮現出笨蛋大哥穿女裝的模樣，頓時便不寒而慄地打了個激靈。
抬頭望去，發現是一名陌生的美少女後，她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怎麼可能放鬆啊？！
笨蛋大哥居然又帶新的女孩子回家，簡直不可理喻！
雖說……雖說這也是她的“渣男春瀧計劃”裡希望達成的結果，但……
看見別的女孩子要分走春瀧的心和溫柔，哪怕早有預料且事實擺在面前，她仍舊難以接受。
“你好？這位……？”
“你們就是星川學弟的妹妹吧？”
白鷺雅雙手在身前交握，不高不低地向三名少女鞠了一躬，然後繼續自我介紹說道：
“我是白鷺，白鷺雅，是星川三年級的學姐，受了他很多照顧。初次見面，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學，學姐好……”
好冰！
神情沒有一點變化，語氣平靜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語……
倘若不是絢夏能夠從對方幽紫色的雙眸中、隱約看見自己的倒影，她幾乎要以為這名白鷺學姐是在對著鏡子演練臺詞。
禮數非常到位，可……可這也太冷漠了，彷彿渾身上下都散發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凜冽氣息。
她思忖著，感覺眼前的白鷺學姐是比野上學姐更加難以相處的型別。
正當她準備向對方回禮的時候，哥哥春瀧忽然從走廊拐了進來，主動替她接過介紹的工作：
“雅學姐，這是我最大的妹妹絢夏、這是二妹千秋，那邊是最小的冬乃。”
“她們都在私立聖百合丘上學。前兩人是高中一年級，冬乃是國中三年級。”
春瀧挨個報出名字後，緊接著說道。
白鷺雅點點頭，望著身材足夠與她一較高下的粉發少女，主動向對方搭話：
“不好意思，姓氏大概會分不清，可以直接叫你絢夏醬嗎？”
“沒關係，白鷺學姐直接喊名字就行……”
“叫我雅姐姐或者雅學姐即可，千秋和冬乃也是。”
說著，她話鋒一轉，忽然問起了關於自己的事情。
“那麼……絢夏醬，不知道星川學弟他以前有沒有和你們提過我？”
哼，開始緊張了。
眼角的餘光輕鬆觀察到了，在她說話時，星川學弟的肩膀忍不住微微一顫。
“提倒是提過，唔……”
絢夏遲疑片刻，經過一番思索後，確定笨蛋大哥說的好像沒甚麼問，便按照其原話複述一遍：
“……受到學姐很多幫助，是普通且單純的學姐學弟的關係，非常純潔……”
“準確來說，應該是奪走了初吻的、普通且單純的學姐學弟關係。”
“欸？”
初，初吻？
絢夏直接呆住了。
“星川學弟，還有學妹們再見，失禮了，我還要早些回家。”
“雅——學姐……”
春瀧伸出的手抓了把空氣，只能駐足原地、看著雅學姐的背影猶如幻影一樣消失在門口。
喂！解釋一下甚麼叫“奪走”初吻啊！
他嘴角抽了抽，感受到三個妹妹們好似利箭般強烈的視線直直戳在身上。
“絢，絢夏？”
“嗯哼？奪走了初吻？普通且單純的關係？”
妹妹絢夏雙手叉腰，水藍色雙眸中透露著極其不善的目光。
“雅學姐她……她是在和你們開玩笑。”
“雅學姐那麼冷冰冰的冰山美人也會開玩笑？”
少女的眼神充滿了質疑的意味。
“別看她外表不近人情，但實際上是外冷內熱的好人。”
“哦豁~”
冬乃嬌小白嫩的手掌掩於薄唇之上，卻是完全擋不住她惡作劇似的壞笑。
瞧見這一幕時，春瀧心中便頓感不妙。
“外冷內熱？這麼說……笨蛋大哥已經和這位雅姐姐做過了？”
“咳……咳咳，甚麼做過了……”
他硬著頭皮死不認賬——不對，這本來就是沒有的事情，怎麼可能承認！？
一想到這點，他立刻又理直氣壯地挺直腰板。
僅僅是接吻還算不上單純嗎？
對於渣男來說已經足夠單純了吧？
“沒有進入過人家的身體，你怎麼就知道她外冷內熱呢？是手、是舌頭、還是——”
少女左手豎起中指，右手食指和拇指捏成圈狀，兩邊緩緩接近，然後……
咚。
冬乃的腦袋被敲出了咚的聲響。
“我先去教訓冬乃，笨蛋大哥你之後給我解釋清楚！”
絢夏氣鼓鼓地拖著冬乃前往客廳，一路上後者大呼小叫喊救命的吵鬧聲音不絕於耳。
“呼……”
春瀧剛鬆口氣，便又發現身旁還站著一個妹妹。
“春、春瀧……”
“千秋你一定要相信我，學姐她真的是在開玩笑。”
“唔……好吧……”
“好孩子，乖，乖。”
見千秋不吵也不鬧，他心情大好，揉了揉少女柔順的烏黑長直髮後，邁開腳步回去臥室。
他得先換上居家服飾才能再去廚房準備晚餐料理，否則需要乾洗的學校制服沾上油煙可是十分難辦。
✞
有。
沒有。
有。
沒有
有……
春瀧說沒有就沒有！
“誒嘿嘿~”
星川千秋捂著剛剛被哥哥觸碰的地方，趴在床上低聲笑了起來。
只要有愛——只要有愛，就算不是初吻、不是童貞也不存在任何問題！
而且……
她暗忖著，根據量子力學經典理論“薛定諤的貓”分析，如果她不曾親眼目睹，那春瀧將一直處於“有初吻”和“沒有初吻”的疊加態！
✞
翌日下午，最後一節課叮叮咚咚的下課鈴聲已然隱入空氣。它本應如同包裹奶糖的糯米紙般、緊接著暴露出甜蜜的課後時光，可負責主持每週星期五的班會的教師，卻仍舊在講臺上喋喋不休，藏起了糯米紙內的糖果。
“……關於進路調查表的事啊，別以為還是二年級就無所謂。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對於接下來兩年的學習生活都有著至關重要的幫助作用。我再強調一遍，發到你們手裡的進路調查表要認真填寫，對自己的未來和人生多重視一些。唔……差不多就是這樣，我想想還有沒有甚麼要說的……”
淺間老師摩挲著滿是胡茬的下巴，在一群學生焦急的目光注視中，沉吟片刻後，“啊”地一拳擊掌，恍然大悟說：
“村井，這種時候你作為班長應該發揮自己的用處了，提醒我一下還有甚麼沒講到的。”
“拜託，淺間老師，大家都已經聽你囉嗦很久了。而且我覺得該說的早都說完了……”
被他指到的村井蓮一臉無奈，淺淺吁了口氣後，毫不給面子地吐槽。
淺間老師聞言反倒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樣，憤憤不平地拍了拍講臺。
“我這可是為你們著想，講話給我注意一些喔！要誠懇、要謙虛、要感恩！”
“威脅學生的差勁國文教師~”
春瀧跟著開玩笑，帶頭起鬨，教室內頓時便擠滿了嘻嘻哈哈的笑聲與噓聲，一掃之前枯燥無聊的氣氛。
能在班會上嘮叨這麼久，他心想，淺間老師一定是非常重視“進路調查表”，或者說……每一位學生的將來。
正如淺間老師曾經跟他抱怨的工作問題，這位中年大叔看似完全不著調，卻一直努力踐行著自己的“夢想”。
“星川同學，別以為你這次期中考試國文成績高了一點就能反過來教訓老師了。我才是國文老師，讓我來告訴你究竟甚麼叫作‘威脅’吧。”
話音剛落，淺間老師指向的目標轉到了春瀧身上。
“聽好了，你要是不說‘淺間老師好帥，我好崇拜你’，我就不下課。”
這大叔……
對方衝他挑了挑眉毛，隨即繼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想下課的同學們可以開始威脅星川同學了。”
“春瀧，如果你再不說的話，下次午飯我就把你的豬排吃掉。”
前座的陽翔笑嘻嘻地回過身來，說出很有其個人風格的發言，惹來一陣爆笑。
不好意思，下次改吃咖哩飯。
“春瀧，你最好趕緊說，不然下次輔導陽翔和昭孝的工作就由你來負責了~”
好狠的蓮。
輔導田崎還好說，畢竟宅宅同桌只是不努力和缺少方法，腦袋本身並不笨。但陽翔實在是有些——這位籃球部主將倒也談不上笨，籃球可是同樣需要頭腦才足以精通的運動……而是相比起好哥們紗英，他屬於真真正正的“直腦筋”。
“春瀧神……”
田崎你也要背叛？！
被他瞪了一眼後，瘦下去許多的田崎昭孝雙肩微微一顫：
“……陽翔吃了您的豬排也沒關係，您可以吃我上貢的……”
哈哈——教室內的笑聲再次響起，同時零星夾雜著“這人好有趣”、“居然叫星川同學‘春瀧神’，這滑稽的傢伙是誰”之類的話語。
春瀧覺得，這次之後，田崎的名聲和同學關係應該也能好上一些。
不過……宅宅同桌的進步倒還真不小。跟著陽翔和蓮混過一段時間以後，至少能鼓起勇氣開玩笑了。
“星川，趕緊說。”
野上同學開口的瞬間教室裡氛圍一滯，誰都不敢出聲。
“是，野上大小姐~”
他立刻站起身來，向少女躬了躬身。
“咦？星川同學你怎麼真當泉的忠犬了？”
真田同學適時地發話捧哏。
四方也緊隨其後：
“欸，好厲害，能不能也當咱的試一試？”
風向在逐漸改變。
從一開始的鴉雀無聲，如今已經有許多人應聲附和。
“渣男神真的有當女王的忠犬……”
“太勁爆了吧？”
“真不愧是野上女王~”
“淺間老師好帥，我好崇拜你！”
春瀧瞧著氛圍差不多，果斷大聲喊了出來。
不過話音剛落，淺間老師和他自己都是一副噁心到要吐出來的模樣。
“麻煩您下次找個可愛的女子高中生來說這話。”
“那是性騷擾，只有你這口無遮攔的渣男才會做這種事。”
“叫學生渣男的老師最好小心點教育委員會喔？”
“稱讚我好帥、好崇拜我的星川同學一定會維護我吧？”
就是現在……
“拜託您有點自知之明。要不是野上同學，我可不會說這至少噁心一晚上的違心話。”
淺間老師大概也有猜到他的企圖，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後，緊接著大聲說道：
“那就感謝下野上同學好了。教書五十年，終於有學生說我好帥還崇拜我了……而且，大家可以下課了~”
哪來的五十年？！你才30多歲吧！？
“喔喔喔，下課了！”
陽翔興奮地從座位上蹦起來，像帝國大廈上的金剛一樣舉手歡呼。
隨著教室裡氣氛再度活躍，周遭也不斷出現“野上同學還是有夠厲害”、“真不愧是她”、“好像她最近一直挺好的樣子”、“奇蹟”這樣的議論聲。遠遠望去，少女肯定聽見了其中的一部分，帶有高傲神情的白嫩臉蛋上、漸漸泛出緋紅色的暈染。
在放學回家前宛若菜市場一樣熱鬧萬分的環境中，收拾好教案資料的淺間老師朝著春瀧招了招手。
他猜對方應該是喊自己一起跟出去，畢竟……總不會是已經等不及躥去參加社團活動的陽翔、或者旁邊不知何時抱起手機嘿嘿傻笑的田崎。
而後，中年大叔懶散的嗓音肯定了他的判斷：
“星川，有點事要和你商量，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