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學姐白鷺雅進行過初次直播體驗後的星期四,每天都帶著少女回家直播半個小時至一個小時的星川春瀧,今日也沒有例外。
春瀧和雅學姐在放學路上的老地方碰面,然後結伴而行。兩人偶爾會提起接下來直播的內容,或是總結前一次直播的經驗,不過話雖如此——
其實,這四天裡雅學姐的“直播事業”幾乎沒甚麼起色。
儘管只要不斷播下去,每天多出七、八個觀眾或粉絲都不成問題,但如此低效率和低收益便註定直播難以長久。
更何況……
他頗有些懷疑,現在雅學姐虛擬偶像帳號的43個粉絲中,究竟多少人是真正因為她本身直播內容而關注。
他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是因為雅學姐的直播並非一帆風順。
【初見,可愛,單推,結婚!】
【能罵我嗎?求求你了!】
【棒讀好惡心,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無聊,垃圾,趁早下播吧。】
側邊欄裡類似且亂七八糟的評論層出不窮。
甚至春瀧和雅學姐模仿別的VTuber開通的棉花糖(),即匿名問答郵箱,裡面也收到了些許惡意滿滿的投稿。
有詢問三圍的,有要LINE、Tinder等社交應用聯絡方式的,甚至還有自稱叔叔、問缺不缺零花錢是否同意円交的……
哪怕同樣有著支援與積極的評論,可是……老實說他十分擔憂,少女的心情會不會在這般壓力下出現問題或崩潰。
“沒關係。”
星期三那天結束直播後,春瀧曾試探過雅學姐對於繼續當VTuber的想法,旋即便從她口中得到了如此回覆。
雅學姐用兩根食指不緊不慢地敲擊鍵盤,緊接著從檢索結果裡點開了某位VTuber的影片。伴隨影片開始播放,廉價的桌面音響內傳出了聽起來有些呆頭呆腦、憨氣十足的可愛嗓音。
“星川學弟你瞧,這個名叫向日葵的孩子都能堅持下來,我也沒理由做不到。”
“是個像名字一樣陽光可愛的人,但是……”
他猶豫片刻,終是未能說出後半句勸告的話語。
網際網路如今的環境相當浮躁,大家往往都是先入為主。人設、模型、以及其餘觀眾的評論與氣氛等等——這些因素將會決定很多問題。
更何況,有運營幫忙、有同社前輩照顧的“企業勢”,相比起雅學姐這種白手起家的獨門小戶可謂存在著雲泥之別。
最近幾天春瀧也不是沒有任何行動。他同樣趁著私下的空閒時間、認真瞭解過“VTuber”行業的各類資訊事項。
有趣倒是挺有趣的,比如一位和他同姓的金髮辣妹主播,在看到對方下播後才發現,時間莫名消失掉近兩個小時。
越是觀察熱門VTuber的直播內容,他便越感到無力。直播的本質大概就是“互動”,而多數情況下,互動都是由直播主發起。
譬如選擇評論交流、舉辦各種各樣的活動、亦或嘗試話題度高的熱門遊戲等等——
雅學姐明顯不屬於能跟觀眾產生良性互動的型別。
簡單來說,少女並不喜歡“主動”,而是更傾向於“被動”交流。一旦處於“被動”的地位,那麼便很容易遭受影響,導致直播朝著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
當然,這一切問題與困難都可以透過培訓和積累經驗改變,但雅學姐所欠缺的正是時間以及精力。除非她堅決想要走直播道路,春瀧大概會支援,奈何……
從利益的角度來講,她父母的態度、直播行業的穩定性、乃至於收入是否能夠支援她過上比專注學業還要好的生活?
這全是有待商榷的重要因素。
從自私的角度來講,他不希望她做這種職業。不僅僅是帶有些許“服務”性質的交流互動,更是因為直播主這類職業,無論現實或虛擬、都將揹負觀眾和粉絲的憧憬。
儘管維持人設、努力實現大家心中所期待與憧憬的形象,便是“偶像”這份工作的義務之一,然而憧憬愈發膨脹,失望所來帶的反噬就愈發嚴重。
這個世界上從不缺少極端的人,由憧憬到失望的反差造成的極端尤為常見。
一如春瀧和雅學姐目前必須面對困境的緣故。
✞
星期四,星川家二樓的臥室之中,春瀧和雅學姐就像前兩天一樣分別做著各自的事情。
他認為少女已經可以暫時“獨當一面”,便任由她進行直播,自己則用手機和野上同學、四方等女孩子閒聊——
起初他還莫名有種背叛出軌的愧疚,但一想到和雅學姐相處才是“外遇”,跟野上同學與四方她們聊天的壓力、頓時就小了許多。
“星川學弟,攝像頭的動作捕捉好像失效了。”
“啊,你看看是不是軟體……”
聽到雅學姐的詢問,他下意識給出回答,只是話剛說至一半便反應過來,趕忙閉上了嘴巴。
即使他自己非常清楚這種行為於事無補。
“軟體怎麼了?”
少女毫無察覺地繼續問著,似乎還對他不把話說完的舉動感到疑惑。
隨後,事態也正像是春瀧所預料的那樣,朝著一發不可收拾的糟糕方向踩下了油門。
【????】
【有男人!?】
【遭了,是高中就和男友同居的傢伙www】
【被騙了,甚麼清楚三無JK學姐,真是噁心。】
【不會一邊直播一邊做吧,那也太厲害了XD】
如今雅學姐直播間內的評論熱度,可以說是史無前例的高。
剛才兩人的對話就彷彿朝海中投下了一枚航彈,無數魚兒被炸出水面。
儘管囿於直播間觀眾數量限制,評論數量尚且無法與那些稍有名氣的VTuber相比,但重新整理速度和內容、仍舊足以讓春瀧與雅學姐感覺喘不過氣來。
他果斷從少女手中接管了滑鼠,直接三兩下點掉OBS上的麥克風圖示開啟靜音。
“抱歉,是我沒注意……”
“不,這不全是雅學姐的錯。”
哪怕滿足粉絲與觀眾的期待和憧憬確實是直播主的義務,但雅學姐從未宣傳或刻意為自己新增過某個人設——
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做著自己標題註明的活動,“三無學姐學業輔導/心理解惑/朗讀詩書。”
春瀧現在固然可以立刻教雅學姐進行危機公關,比方說:“他是我的哥哥/弟弟”、“是聯動的另一位直播主”、甚至“是為了符合人設用變聲器創造的一個學弟”——即便這種解釋也能夠避免最差的結果。
反正像她這樣的底邊VTuber根本不會有人錄播,一口咬死“星川學弟”並不存在既簡單又有效。
可他有私心作祟。
一點點的自私驅使他做出了試探:
“雅學姐還想繼續嘗試當虛擬主播嗎?”
“星川學弟的意思是……你也不想我繼續直播了?”
幽紫色雙眸瞪得大大的向他望來,雅學姐這時的神情和語氣依舊維持冰冷平靜的狀態、和往常並無兩樣。
這話的意思是……?
他琢磨了一會兒,得出的結果令他不禁感到有點意外:
“其實雅學姐已經有放棄直播的打算,但是——”
“因為這是你認真思考、特意為我準備的。我如果輕易放棄,豈不是對不起學弟的這份心意。”
雅學姐直白地將他的想法說了個一乾二淨。
“一百分,可惜沒有獎勵。”
他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緩和氛圍,然後一屁股坐回床上,和在旋轉椅上翹著腿的少女互相望向彼此。
噗哧——他忍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這算怎麼一回事啊?明明我還以為雅學姐喜歡直播,一直不敢發表意見……”
“星川學弟總喜歡這樣自作主張——”雅學姐的話語令他尷尬地搔了搔臉頰,但她又緊接著繼續說道:“——但這樣全心全意為我考慮的溫柔,我不討厭。”
喂,快停一停,這麼說可是會害他心裡小鹿亂撞的!
“呼……”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平復下心情後,轉而問起了令他十分好奇的事情:
“雅學姐為甚麼不願意直播了呢?”
“與其說是不願意,倒不如說是認清本質後很難喜歡上做直播。”
雅學姐用手掌托住下巴、肘部撐在交疊翹起的大腿上,嘴角微微往後撇去。
她現在大概是有些鬱悶和無奈吧?
縱使她神情和語氣不曾作出任何改變,他也能透過觀察動作隱約猜測到她的心情與想法。
“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了,直播的本質並非純粹的交流……”
她說。
“畢竟普通的直播主若是希望獲得支援,就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去討好、迎合觀眾與粉絲……”
他暗忖著,這樣的行為一般體現在軟色情擦邊、以及徹底放飛自我等直播內容上。
不過直播本就是另類的“網路服務業”,甚至偶像跟明星也沒有區別,本質都是要迎合並滿足觀眾和粉絲群體——某些將偶像和明星視若父母或神明的人就另當別論了。
他覺得有一個詞語很適合形容諸如直播、偶像、亦或漫畫家、小說家等職業,那便是“雙向奔赴”。
“儘管只要堅持自己的直播風格和內容,總有一天會吸引到能夠接受並喜歡的觀眾群體,可這裡面必須投入的時間與精力實在太多、太多,除非……”
“除非這是你真正喜歡的事業。”
他替雅學姐補充完最後一句話。
少女點了點頭,抿著櫻粉色薄唇沉默片刻後,重新開口說道:
“我想,我真正喜歡的可能並不是‘與人交流’……”
畢竟平時就冷冰冰的嘛。
這話春瀧絕不會講出來,只是在心裡吐槽一下。
然而這樣想來……
“那雅學姐當初為甚麼會和我交流?”
話音剛落,他便收到了對方看傻子似的目光。
——至少他是這樣理解的,雅學姐終究是沒有展現任何神情變化。
“當時……是星川學弟自己主動湊到我身邊搭話的吧?”
“呃,確實是我主動湊上去的。”
“那麼,你為甚麼會主動靠近我呢?明明看上去就是很不好相處的學姐。”
提問者與回答者的身份忽然轉換,這讓春瀧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才語焉不詳地敷衍回覆說:
“看到學姐制止霸凌的行為很難不感興趣,想要接觸也挺正常的……而且——”
“而且我長得非常好看、身材也相當棒。”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他的心情不禁有點微妙。
這種話哪怕是事實,由本人講出來仍舊很奇怪吧!?難道雅學姐不會害羞嗎?
“哎呀,居然被識破了渣男的身份和想法,你知道這麼不小心的後果是甚麼嗎,女士?”
“被用力推倒在床上——”
雅學姐面無表情地說著,春瀧點頭附和。
“嗯嗯。”
“——然後四目相對,遭受足以稱作‘性騷擾’的言語威脅——”
“嗯嗯……”
“——但身體上卻不會受到任何侵犯或猥褻——”
“嗯……嗯?”
“——畢竟星川學弟只是想讓我對男生有更多警惕心——”
“……”
“——‘知道隨便進男生房間的下場了嗎?’——大概會這樣說。”
“咕……”
春瀧繃不住了,原本已經逐漸低下去的腦袋,如今更是胳膊抱著膝蓋、埋進了雙腿之間。
“你大可不必這麼不好意思。”
啪嗒。
雅學姐放下雙腿、從椅子上起身,走到床邊輕輕用手拍了拍他的腦袋。
“這樣可愛的星川學弟就挺不錯的。”
“咳咳……”
他支起上半身,挺胸抬頭,一掃開玩笑的滑稽扮態,緊接著一本正經地向對方提出要求:
“女士,拜託用‘帥氣’、‘英俊’、‘瀟灑’、‘紳士’、‘幽默’等詞語來形容我……”他正了正制服領帶,旋即繼續說道:“……或者‘渣男’也勉強算是恰當。”
他暗自腹誹,可愛還是免了吧。
由於希望儘快結束這一話題,他便搶過話茬,使兩人交談的內容言歸正傳:
“總而言之,相比起‘與人交流’,雅學姐更想要的是直觀表達自己的心思和情感——這樣說沒問題吧?”
白鷺雅先是點點頭以表贊同,隨即又搖了搖頭。
“唔……對,也不對。”
“欸?這算甚麼說法?”
她思忖著,當然是因為想要“與人交流”的人,還有星川學弟你啊。
最初,她的確對這位名聲“很不好”的帥氣現充學弟有著些許偏見,可在後來的交談當中,她卻依靠自己的觀察天賦與分析能力,揭破了星川學弟戴在臉上的面具和披在身上的遮羞布——
其實,他是個很驕傲、很溫柔、很自信且自大,但又有點自卑的傢伙。
為甚麼會說他“自信且自大,但又有點自卑”呢?
看似矛盾的形容詞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她心想這果然非常奇怪。
嘴上自詡是“渣男”,可實際上一直小心翼翼地對待並照顧著每個女孩子的感情。
被眾人厭惡排斥的“惡女”野上學妹,想要得到“普通”待遇的大小姐四方學妹,還有她,冷到令人退避三舍的白鷺雅。
以她的外貌和身材條件肯定不缺乏追求者,可不知不覺中,“冰之公主”、“性冷淡”、“高傲千金”、“絕對零度”、“液氮女”等等——或是溢美之詞、或是譏諷之詞,這些稱號彷彿一夜間就傳遍了整個校園。
校內匿名論壇顯然有在這個過程中發揮了不少功勞,但白鷺雅很清楚,實質上的問題還是在於她不曾進行過社交活動、更沒有融入任何圈子與團體。
“噯,星川學弟,你當時為甚麼隨隨便便就把自己的事情告訴我了呢?”
在感情問題上糾結失落,還因為想不到打招呼的方式憋了好半天,後來討要膝枕的時候,簡直像是對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露出肚皮的流浪貓一樣。
“因為雅學姐給我膝枕了呀。”
星川學弟理直氣壯地給出理由,但被她盯了一會兒後,便乖乖講起實話:
“因為直覺告訴我,雅學姐是可以傾訴的物件。”
說這種話還真是過分……
“該不會別的女孩子給你膝枕,你也會有這種直覺吧?”
“我只會對雅學姐有這樣的想法——痛痛痛……別突然揪我耳朵……”
和星川學弟疑惑的視線碰了一下,她趕忙移開目光,可這麼做完以後,又不由得暗暗在心裡鄙夷自己。
明明他根本看不出來任何心思或情緒,為甚麼要如此慌張?
“以後少說這種渣男託辭。”
“瞧您這話講的,我就是渣男本人欸……”
星川學弟用敬語自嘲地開起了玩笑。
“而且——”他忽然擺出一副認真無比的神情,故作高深地頓了頓後繼續說道:“——雅學姐是讓我有媽媽感覺的明月。”
咚。
春瀧捂著隱隱作痛的腦袋看向剛才襲擊自己的物件——
書桌上的一本國文教輔書。
很好,都怪你了,淺間老師。
至於為甚麼是淺間老師的錯……誰讓雅學姐是美少女,邋遢大叔一邊去!
“我可沒有揪星川學弟的後頸皮。”
“雅學姐這是生氣了?”
“沒有。”
“真沒有?”
咚。
“沒·有·~♪”
奇怪,他剛剛好像是不是聽到雅學姐的聲調有點上揚?
“時間也不早了,我該回家了。”
這樣說著,白鷺雅將國文教輔書放歸原位,伸手揉搓了一下帥氣學弟的腦袋。
是高興喔,她心想,真的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