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星期一下午放學後，星川春瀧從校內的自助售貨機買了兩瓶可爾必思，準備在回家路上遇見雅學姐的時候，分給對方一瓶。
真田同學還有四方，她們被野上同學拉著去買化妝品了，畢竟週末的時候只有春瀧和紗英在，一個是男生、一個是完全不用也不懂化妝品的型別，野上同學自然沒甚麼挑選的興趣與探討的物件。
而紗英則是一如既往地參加社團活動，隨著全國大賽地區預選賽即將展開，她的訓練量和頻率亦是不斷增加。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儘管春瀧覺得這樣自己能有不少自由時間，但難免會感到些許孤單——
他本以為一個人玩手機的田崎會和自己相仿，結果卻聽對方說出了“遊戲裡的老婆們都在陪著我喔”這般十分微妙的回答。
算上星期五和雅學姐去卡拉OK玩的那次，三天裡他攏共經歷三場“約會”，今天忽然沒人陪在身旁所造成的反差便頗為明顯。
還好有雅學姐在。
惦記著猶如明月的清冷少女，他擰開寶特瓶的瓶蓋，趁飲料尚且冰涼的時候喝了一大口。
大約五分鐘後，距離太陽落山仍有兩、三個小時之久的時候，春瀧拐入了偏僻的溪畔櫻花道。
目前這處靜謐街道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無法於逢魔時、再見到赤金色夕暉灑在少女黑髮上的情景，他不由得有些失望。
“下午好，雅學姐。”
“下午好……”
他原本準備拿微涼的可爾必思悄悄貼上雅學姐的臉蛋，藉此嘗試看她會不會露出受驚的神情或情緒。可仔細想想，這樣多少不太妥當，只好放棄，轉而在坐下的同時，將未開蓋的那瓶飲料送給少女。
“謝謝。”
雖說雅學姐的語氣和表情與往常沒甚麼區別，但他仍舊能夠察覺到一絲隱約的失落——
否則，雅學姐也不會接過飲料後只是將寶特瓶捧在腿間。以及……她並未閱讀任何文庫本，甚至都沒有從通勤包中拿出書冊。
她似乎一直在望著平靜的溪流發呆。
“雅學姐是在回味那天晚上的初吻嗎？”
他希望能用開玩笑的話語撬開少女的心防。
相比起直接詢問週末兩天裡發生了甚麼事情，他認為這種先塑造氣氛再展開談話的方式更加合適。
“星川學弟還想再來一次？”
聽到這個問題，他心跳倏地漏了半拍。
“欸，真的假的？”
“假的。”
“我就知道……”
他小聲嘀咕著抱怨。
雅學姐轉過頭來，一雙幽紫色的眸子眨了眨，其中不帶有任何情感色彩和波動。
“我是在和你開玩笑。”
“一點也不好笑。”
他暗自腹誹，玩弄純情渣男的感情真是十惡不赦。
“所以我不擅長開玩笑，也不擅長說謊話。”
“我記得雅學姐一開始只是說自己不擅長繞彎子吧？”
當初受少女讀心似的解說連連破防，那種彷彿身上衣服全被扒光的羞恥感覺，他至今仍舊記憶猶新。
“開玩笑和說謊話，其本質大概也是‘繞彎子’的一種體現。”
開玩笑和說謊話嗎？
春瀧覺得自己或許能夠猜到雅學姐心情不好的緣故了。
上個星期五和她一起模擬約會體驗的時候，她曾說過自己用“到校內圖書室自習”的理由欺騙了爸爸。
“那雅學姐失落的原因——”
雅學姐瞥了他一眼，插嘴打斷了他的疑問。
“和星川學弟想的有點差別。”
“哦……”
儘管有些奇怪雅學姐怎麼又知道自己在想甚麼，但他還是保持沉默，等對方主動解釋。
“上個星期五我和你說過偷偷溜出來的藉口，如今提起謊言，你肯定會聯想到那方面……不過，你猜的其實也差不多了。”
傍晚微醺的暖風從溪畔拂過，雅學姐輕輕撩起貼在清冷臉蛋上的修長側發，眼梢略顯低垂。
“麥克風可以靠藍芽耳機代替，但我沒有攝像頭，只好借用爸爸的膝上型電腦。可當爸爸問起借電腦做甚麼用的時候，我完全想不出應對的理由……”
“雅學姐沒有零花錢嗎？”
她搖了搖頭。
“家裡管得比較嚴，即便偶爾給零花錢也要說明使用目的和去向。”
這可真是……
春瀧忖度著，雅學姐難以直觀表達情緒，該不會就是家庭因素的影響吧？
“抱歉，你認真幫忙考慮的辦法我卻沒能做到。”
“這又不是雅學姐的錯……”他頓了頓，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然後便緊接著繼續說道：“……而且，雅學姐也不一定非得在家裡嘗試。”
“想要把憧憬的學姐騙進自己房間做壞事？”
“啊哈哈……相當貼切的描述呢。”
這次倒是個不錯的笑話，他心想，既然雅學姐都這麼說了——
“那，學姐你要不要去帥氣學弟的房間裡，和他一起做些壞事？”
說著，他側過身子，向雅學姐伸出了右手。
“那麼，就一起去帥氣學弟的房間裡，做不能讓爸爸知道的壞事吧。”
說著，她也側過身子，握住了他的右手。纖細而溫潤，比起四方和野上同學頗有些柔弱，與外表看似冷冰冰的感覺大相徑庭。
與此同時，茂密林葉間漏下的一束日光灑在少女臉上，原本令臉蛋白皙熠熠生輝的赤金色，如今卻刺得她不由自主眯起了眼睛，像極了神話傳說中莞爾一笑的女神。
喀嚓。
春瀧忍不住摸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頗有些慶幸自己已經養成了將手機放在褲兜裡的習慣。
“唔……？”
雅學姐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直愣愣地望向他，眼神略顯恍惚。
這條街道十分僻靜，快門聲肯定躲不過少女的聽覺。
“喏，雅學姐你瞧。”
他將手機螢幕翻過去給她看，用開玩笑的語氣調侃對方：
“這張照片就叫白鷺雅的微笑好了~”
“嗯……”雅學姐沉吟片刻，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從手機熒幕中所顯示的照片移開，轉而與春瀧對上了視線。
“星川學弟記得過兩天去信箱查收一下法院傳票。”
“假的吧？”
“真的。”
雅學姐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下面可能沾上的塵灰，然後朝著他往常回家的岔路口快步走去。
遠遠望著少女的背影，他總感覺她的步伐節奏亂到宛若醉漢般七零八碎，而且……
咦？耳廓瞧著似乎有些泛紅？
“你還在那裡愣著做甚麼？邀請女孩子去自己家，結果還要對方主動拜託帶路，星川學弟真是差勁。”
“抱歉抱歉，這就來……”
他不禁在心裡輕笑，雅學姐果然是害羞了吧？
✞
吱呀~
大門是不是應該上一點潤滑油了？
這樣想著，春瀧率先推門走進玄關，開啟鞋櫃幫身後少女拿出客人用的新拖鞋。
“雅學姐請進。”
“打擾了。”
不論雅學姐還是野上同學、亦或者四方，她們前來拜訪時，彷彿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禮數都相當周到。
“星川學弟家裡……沒有人嗎？”
雅學姐的語氣聽起來莫名有點緊張的意味。
“有三位妹妹住在一起……”他抬起左手，瞥了眼腕上的G-SHOCK小方塊，旋即繼續說道：“……她們在區外的私立聖百合丘女子高校上學，大概半個小時後才能到家。”
說話間，春瀧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與雅學姐留著相似波波頭的、黑髮金眸的少女。
可惡，這就是四方你的先見之明嗎？！
每當他看到自己的手錶，都會忍不住想起送他這份禮物的女孩，想起那一夜她粲然的笑容。
還好他這次帶雅學姐來星川家，完全沒有抱甚麼壞心思——他的確僅僅是想幫助對方實現夢想。
不過，他暗自在心裡嘀咕，“世界上沒有不求回報的付出”，這話可是雅學姐你告訴我的喔？
“要喝飲料嗎？”
“你從學校買的可爾必思還沒喝完。”
“晚飯之前必須回家？”
“如果我說不是必須，星川學弟該不會就要問起是否留宿了？”
“還是雅學姐懂我。”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踏上樓梯，穿過走道，最後在春瀧的臥室房門前停下腳步。
“要我在這裡站一會兒，先等你把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收拾好嗎？”
“呃……這是在開玩笑，對吧？”
雅學姐面無表情地望著他，眨了眨幽紫色的雙眸，遲疑片刻後才給出答案：
“不是。而且星川學弟為甚麼會認為我在和你開玩笑？”
她似乎有點無法理解春瀧的問題。
春瀧抓了抓頭髮，然後指著自己，語氣頗為尷尬：
“我看起來像是房間裡會有亂七八糟東西的人？”
雅學姐完全沒有猶豫地點頭贊同。
“嗯。”
這回你倒是遲疑一下啊！
“畢竟星川學弟是個相當花心的渣男。”
她說得直截了當，瞬間戳中春瀧痛點，使得後者嘴角不禁扭曲起來。
痛，太痛了。
然而……知道他是花心渣男，還毫無防備地跟來家裡，雅學姐未免也太缺少警惕性。
一定要讓她明白，“不能隨便進男生家門”這種事情有多麼重要才行，所以……
想到這，春瀧忽然愣了愣——
欸？難道這是女孩子來他臥室裡、百分之百會觸發的劇情事件？
他思忖著，連續失敗四次實在有些丟臉且尷尬，還是算了吧。
“喏，隨便雅學姐你看，我可是甚麼都沒藏。”
“打擾了。”
少女按動門把手，雙手抱胸站在一旁的春瀧，視線不禁投向她那抬起的左腿。黑色針織過膝襪所包裹的足趾往下扣去，關節將布料撐起，隱約透出一抹朦朧的白。
天氣愈發炎熱，他心想，這般美景大概過些日子就見不到了。當然也不乏在夏天堅持穿過膝襪或褲襪的女子高中生，但在室內鞋與樂福鞋裡悶一整天的味道就……
“雅學姐，我的房間怎麼樣？”
“是有些出乎意料。”
既然星川學弟不介意，白鷺雅便直接環顧四周，打量了一通少年的臥室房間。
老實說，她真的很意外。
她原以為即便星川學弟的臥室會像其本人一樣整潔乾淨，可這也也太……乾淨了。
書架上面空蕩蕩的，僅有的幾本精裝書籍都能從脊部看到書名，盡是些大眾耳熟能詳、推薦給國中乃至國小學生閱讀的型別。
剩餘的擺設則正如她想象中的那般，猶如切塊豆腐的被子、平整的床單、以及排列有教材和臺式電腦的書桌。
“感覺沒甚麼生活氣息，而且……”她頓了頓，一點彎子也不繞，緊接著說道：“……完全不存在星川學弟自己的特色。”
“特色？我倒是很好奇，在雅學姐看來，我的特色是甚麼？”
“好色。”
善良、溫柔、成熟沉穩又不乏熱血，偶爾的主動也會讓她忍不住心跳加速……
當然，後面這些話白鷺雅是說不出來的。
如果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那氣氛可就會變得相當微妙了。
她確實無法直觀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情感，但這並非意味著她不懂氛圍、不懂旁人的情緒與情感。
第一次進入家人以外的男生的房間，她其實是抱著非常好奇的心思邁出了腳步，結果嘛……
她不禁在心中笑了笑，這樣滴水不漏倒是也挺有星川學弟的特色。
喀啦啦。
書桌前擺放的轉椅下面是五角星形底盤和滾輪，在春瀧往外拖動時發出一陣清脆聲響。
“雅學姐請坐吧。”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隨後彎腰去按電腦主機的開機按鈕，以及顯示器下方的電源鍵。
儘管他不缺錢，也不知道這樣做能省多少電，但他總覺得順手關掉能關電器或燈泡、是一件非常舒爽的事情。
“謝謝，然後……要怎麼做？”
白鷺雅坐到柔軟的椅墊上，下意識翹起了腿，直到她察覺星川學弟的視線才反應過來——
這裡並非她自己房間的書桌。
或許在大多數人看來，她是相當嚴肅且一絲不苟的女孩子，但實際上，她卻更喜歡以放鬆、舒適的姿勢享受閱讀的快樂……僅限於私下。
她如今可是在憧憬自己的帥氣學弟的臥室裡！
“很好看嗎？星川學弟？”
她強忍著羞意，心中竟是莫名有些慶幸自己難以表現出情緒這回事。
“嗯，忽然想到雅學姐的膝枕了。”
“唉……所以說，星川學弟的特色就是好色。”
“我倒是不討厭這個特色。”
春瀧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色色是人類前進的動力之一。”
是星川學弟你自己前進的動力之一吧？
想起他給自己講述的、關於四方學妹的故事，白鷺雅心裡不禁有些泛酸。
“請你不要一個人代表全人類。”
吐槽一句後，看著亮起的顯示器中四個藍色方塊拼湊的圖示，她的注意力逐漸從男生身上移開。
其實她沒怎麼用過個人電腦——
在大部分人眼中，這興許是一件很難以理解的事情……但對於她來說，電腦幾乎派不上甚麼用場、網路則是基本都用來連線藍芽音箱，在讀書時選擇數首符合氣氛的歌曲順序播放，這便是極其美妙的享受體驗。
“唔……要怎麼操作？”
“欸？雅學姐不會用電腦？”
春瀧微微一怔，不由得感到難以置信。
說起來國中和高中都有安排“資訊”課吧？
“會是會……可基本僅限於處理文件或者瀏覽網頁的操作……”
白鷺雅有點不好意思地撇開腦袋，躲過學弟好奇的目光。
相比起家庭電腦，她使用圖書館內檢索書籍的電腦次數反而更多。
聽到雅學姐這麼說，春瀧有點後悔讓她嘗試這條道路，可……來都來了。
“總之先看一下別的虛擬主播，參考他們是如何進行活動的。”
就像淺間老師講的那樣，稍微繞一繞遠路也未必吃虧。
他一面教給少女直播的基礎知識，一面登入YouTube，搜尋（虛擬主播）的關鍵詞。
雖然不曾具體瞭解過“虛擬主播”的行業，但都屬於“主播”，應該不會差太遠。
這樣想著，他點開了第一個播放量頗高的錄播剪輯影片，封面是二次元美少女的影象，戴著船帽、身穿女僕裝，搭配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
“摸石頭過河、參考前人的經驗很有必要。”
“嗯。”
白鷺雅認同地點了點頭。
只是……
一開始還算正常的閒聊片段，這令少女增添了不少信心，可待到影片播放至中間的時候：
“瞧，這是手衝喔~”
啪嗒。
春瀧直接將滑鼠移動去上方，點選叉號關閉了標籤頁。
“還，還真是很厲害的職業吶……”
“這應該是特例……特例……”
這話他自己也有點拿不準，畢竟即便是真人直播，其中也不乏靠著擦邊和色情吸引流量的存在。
他讓雅學姐嘗試直播的初衷，僅僅是能夠輕鬆和觀眾交流，同時避免神情和語氣過於冰冷、導致談話物件壓力太大難以溝通的問題。
隨後，春瀧又找到一個封面圖看起來比較正常的影片點開——
穿著學校制服，標題是學生會委員長，人物立繪也和正常的女子高中生一樣……這回總不可能有問題了吧？
“起立，立正，大家好……”
相當正經的開場白。
“……欸，《人體蜈蚣》啊，這部電影很有意思——”
啪嗒。
儘管春瀧沒看過影片裡提到的電影，可光聽名字就十分不妙，他決定果斷關閉網頁。
白鷺雅抿了抿嘴，害怕星川學弟尷尬便不多作評價。
“虛擬……虛擬主播也是一份很難的職業呢……”
她明白少年的想法絕對不是讓自己做甚麼譁眾取寵或出賣色相的事情，但運氣實在有些……
不過，這或許也從某種角度上展現了一定的市場需求——
像她這樣語氣好似古井水面那般平靜、知識面基本都處於閱讀和高中知識的普通女孩子，大概沒人會喜歡看。
“咳咳，總之，先開播試一下吧。雅學姐只需要當作正常的聊天就好。”
春瀧咳嗽兩聲，緩解圍繞著他的尷尬氣氛，然後下載OBS並登入Steam平臺賬號、點開了名為Facerig的軟體。
這是他之前向田崎詢問虛擬主播行業時，從後者那裡借到的賬號。
“嗯……原來星川學弟把自己的特色藏在了電腦裡。”
他正思索著該怎麼幫雅學姐熟悉直播事項，卻突然聽見少女清冷的嗓音在身旁響起。
他的視線隨之望向顯示器——
上次遊玩：【NEKOPARA】，遊玩時間：121小時，背景圖：貓耳娘，標籤：【色情內容】、【未成年不宜】……
“這是我借的帳號……”
“我明白，畢竟星川學弟也是正值青春期的男生。”
“不，這真是我向同學借的帳號。”
他一面向雅學姐解釋，一面咬牙切齒地在心裡吐槽田崎又坑他一次。
“我明白，但是即便星川學弟你喜歡貓咪，也不能——”
“我喜歡的是像雅學姐一樣漂亮可愛的三次元美少女！”
“——差勁的渣男……”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