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家庭餐廳的特點就是上菜快、分量大、且物美價廉，所以三人選的料理很快便被端上桌來。
星川春瀧一如既往地點了大份炸豬排套餐、不帶滑蛋。
老實說，這並非是春瀧有多麼喜歡炸豬排蓋飯，而是他僅限於從外面吃飯的時候，才有機會吃到。
絢夏、千秋、冬乃，家裡三個妹妹都不太喜歡吃炸物。
絢夏是十分在意體重，千秋則只有“烤肉”才能還原肉的本味，而冬乃……冬乃只喜歡吃甜食，其餘的料理一視同仁。
思考著妹妹們的事情，他不由得惦記起了家裡——
今天他不在家吃午飯，絢夏該不會又給千秋和冬乃做咖哩飯了吧？
“唔……好燙！”
“都說了讓紗英你等等再吃，結果每次一上菜你就立刻動筷子。”
紗英的小聲驚呼和野上同學無奈的語氣從對面傳來，春瀧一面用筷子攪拌炸豬排套餐中的捲心菜沙拉，一面朝兩名少女的方向望去。
紗英正吐著粉嫩的舌尖，像盛夏時節的狗狗，不停深呼吸、藉助涼空氣撫慰燙到的舌頭。
而擺在少女面前的，是剛剛被筷子戳開一個洞的蛋包飯，洞裡還在往外汩汩冒出半熟的蛋液。
她點的是選單中沒有的超大份雙倍用料蛋包飯。泛有金黃色澤且油光閃閃的蛋包上面澆著濃郁的咖哩汁，一想到那鼓鼓囊囊的蛋包裡全是嫩滑蛋液，春瀧不由得也想來一份了。
野上同學大概和妹妹絢夏一樣，都希望儘量控制好體重，所以只點了中份的蔬菜沙拉配茄汁義大利麵，沒有肉食。
“而且吃飯前必要的禮儀也不能少啦。”
“好麻煩……”
雖然嘴上這樣說，但紗英還是乖乖聽話，拿著筷子雙手合十，跟泉與春瀧一起念“我開動了”。
春瀧總覺得這一幕有點即視感，仔細想想，這不就是和陽翔一樣的運動笨蛋嗎？
以及……原來真田同學不在的時候，野上同學反倒是擔當起了“媽媽”的角色。
上次他和三名少女一起逛街，由於外貌、身材、乃至氣質上的差別，他總覺得真田同學就像是帶兩個孩子出門玩的年輕媽媽。
不帶滑蛋的炸豬排飯通常有兩種吃法，一種是澆醬，一種則是簡單地擠上檸檬汁，後者也屬於吃大多數炸物時相當泛用的做法。
春瀧就比較喜歡第二種的檸檬汁。
喀嚓喀嚓。
將切成長條的豬排再次一分為二，春瀧稍稍擠上點檸檬汁將其送入嘴中，再緊隨其後地舀起米飯。
充分享受完鮮嫩且飽滿多汁的豬排，他旋即夾起之前拌好的捲心菜絲用於收尾。
他喜歡點炸豬排套餐的一大原因，便是這道看似簡單，卻非常美味的捲心菜沙拉。
脆爽透涼的捲心菜切絲，然後拌上酸酸甜甜的培煎芝麻醬，不僅清爽解膩，也能夠提供必要的蔬菜營養。
他邊咀嚼邊納悶，今天這頓飯吃的是不是有些太安靜了？
即便四方和真田同學不在，紗英按說也能夠找到不錯的話題……
“噯，春瀧~”
紗英嚥下一口浸透了蛋液的米飯後，忽然開口。
這還真是有夠巧的，不愧是曾經在“猜想法遊戲”中順利通關的“心意相通”的好哥們。
春瀧忖度著，好哥們會聊一些甚麼話題呢？
抱怨不久前選髮飾和衣服的麻煩？
關於午餐口味、或是與食物有聯絡的事情？
還是說——
“前天那位三年級的學姐，你們正在交往嗎？”
“噗——！”
尚未嚥下的米粒直接被嗆到了鼻咽部的軟顎上，異物感令春瀧不得不一面咳嗽，一面用舌根擠壓，希望能靠這種辦法解決掉那粒大米。
“欸，春瀧你沒事吧？”
“咳……咳咳……沒，沒事……”
有事沒事你看不出來嗎？
他真有點懷疑好哥們故意的，故意報復他之前坐視對方被野上同學擺弄，甚至還在事後調侃打趣。
“那個，紗英你突然提起呃……雅學姐做甚麼？”
週五傍晚放學的時候，他已經當著四位少女的面叫過雅學姐的名字了，這種時候遮遮掩掩反而只會顯得他心虛。
沒關係，和雅學姐只是純潔的學姐學弟，純潔的約會，純潔的擁抱，就連初吻也——
大家不都說初吻是純潔且青澀的嘛……
他如此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就是好奇喔~”紗英揚起眉毛，展顏一笑，然後緊接著繼續說道：“而且，沒做虧心事小哥你害怕甚麼呢？”
咦？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我可沒有害怕，只是吃米飯嗆到了而已。”
春瀧厚著臉皮為自己辯解。
“哦，這樣啊……那你和三年級的學姐是在交往嗎？”
咯吱。
他朝著刺耳聲音響起的地方望去——
喂！野上同學！你是在吃義大利麵不是牛排！
義大利人看到會生氣的。
“咳咳，我姑且有聽見之前的問題，紗英你不用再重複一遍。”
他故作鎮定，實際上卻是不斷以眼睛的餘光觀察野上同學的反應。
他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先試著迂迴戰術、避開正面作戰：
“我可沒說過和誰交往了，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這種事？”
“欸——”
野上同學倏地拖了個長音，不滿地癟著嘴向他瞪來。
“——原來男生和女孩子沒交往也可以約會呢。”
寬容的大姐姐一點也不寬容，春瀧如今深刻意識到了這樣的事實。
星期五傍晚的校門口，看到四名少女——尤其是金髮巨乳同學，被雅學姐“殺”得“丟盔卸甲”，他還有些忍俊不禁。可現在災難降臨到他頭上以後，他才發現，合著雅學姐是無差別轟炸。
“我都說過了，是普通的學姐學弟關係……”
“嗯哼？真是普通的學姐學弟關係，普·通·到直接叫名字了。”
野上泉雙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後仰，靠到了沙發的椅背上。
憑甚麼！
明明是她最先和笨狗星川認識的吧？
現在這傢伙還叫她野上同學，反倒後來的蝶子都是“四方”了。
不認識的學姐叫名字，大大咧咧的紗英叫名字……還好有美奈子陪她一起。
她自我安慰地想道。
“呃——”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
春瀧暗忖著，只要提前扮出欲蓋彌彰的模樣，接下來再開口解釋，話語便能夠在無形中多上幾分可信度。
“其實，我第一次和雅學姐見面，就是在被野上同學盯上並遭到霸凌的那天。”
“咕嗚……”
不出所料，在他提起當初的事情以後，野上同學的氣勢頓時便弱了三分。
儘管確實有些對不起野上同學，但只要以後努力補償她就好了。至於怎麼補償……？
拜託了，未來偉大的星川春瀧。
“那天傍晚，是雅學姐照顧並疏導了我，後來提醒要我注意、別過分傷害野上同學的人也是她。”
還有某位邋遢大叔。
奈何在這種情況下，提起淺間老師未免有點煞風景，所以十分抱歉，就麻煩您深藏身與名吧。
“這，這麼說我還得感謝她了是吧？”
野上泉賭氣地撇開腦袋，不願讓對面的男生看見她的神情。
她可以承認自己以前做了一些過分的事情，但絕不會向那些被她抓住惡劣把柄的人道歉——
除了星川。
當時為甚麼會對他生出惡意，野上泉已經記不太清了。
或許，是由於他為了袒護田崎那傢伙而選擇與她作對。
或許，是因為那既陌生又略顯熟悉的感覺？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那時的她是肯定不會容許任何人違抗她的想法。
“野上同學應該感謝下自己，畢竟你長得很可愛，身材也很棒——”
“別，別以為說了些好話，我就不會繼續追究你這笨狗跟別人跑掉的事情。”
“——而且，你有好好遵守當時的約定。”
望著野上同學面紅耳赤的模樣，春瀧的嘴角不禁略顯扭曲。
這樣的少女實在是太可愛了。
野上同學看上去氣勢洶洶、霸道蠻橫，但充當防禦的“刺蝟殼”被剝掉後，露出的柔軟部分大概比之任何人都要更有魅力。
“欸欸欸……春瀧，你和泉有甚麼約定？”
春瀧瞥向插話的聲音，注意到少女面前已經空掉一半的大盤子時，忍不住微微一愣。
這可是超大份雙倍加料的蛋包飯！
以及……嗯？怎麼還有半塊豬排？
他旋即看了眼自己的炸豬排蓋飯，發現豬排已然消失一半，徒留沾有些許碎屑的白米飯。
好快的偷！
他現在真懷疑紗英家裡人是否能吃頓飽飯。
“呼……”
就當沒看見好了。
隨後，他將目光轉向野上同學，詢問少女的意見。
“又沒甚麼見不得人的……你說就是了。”
“約定就是野上同學不再做霸凌和欺負人的事情，但當她無聊的時候，由我來陪她玩。”
“喔……”
紗英先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緊接著立刻問道：
“那以後春瀧你找女朋友或結婚了，泉無聊了該怎麼辦？”
“呃……”
雅學姐是“讀心的超能力”，好哥們紗英是“瞬間戳痛點的超能力”？
春瀧嘴角抽了抽，又按捺不住偷偷觀察了一下野上同學的反應——
“結，結婚……”
“女朋友……”
顯而易見，與之前去超市買食材那次十分相似，少女再度陷入了腦袋宕機的狀態。
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他心想，逃避可恥也並非萬能的解決辦法。
“那到時候和野上同學結婚不就行了~”
他稍微給自己留了點回旋的餘地，用開玩笑的語氣答覆紗英。
“誰會和狗狗結婚啊！”
反應過來的野上泉頂著漲紅的臉蛋，拍桌反駁男生的玩笑話。
然而……
她不由得有些遲疑。
話不能說得太死——這是她之前總結出來的教訓。
即便一直將星川稱作“狗狗”、“笨狗”、“色狗”，甚至她心裡確實有這樣的想法，但是……
她想起星川教訓她時說過的話語，想起上週他幫忙輔導補習時相處的回憶——
“不過……不過，狗狗如果沒人要就太可憐了，到時候我稍，稍微犧牲一下自己也不是不行。”
哪怕卯足了勁再說，她也難以流暢地將想法表達出來。
而且，只要星川那傢伙能明白就夠了吧？
野上泉裝作漫不經心地用視線掃過男生，下一刻便看到了他臉上那玩味的笑容。
“我說的是養他，又不是那個……”
她小聲嘀咕著解釋了一句。
“那麼，到時候沒人要我，就拜託野上同學收留好了。”
“嘁。”
春瀧努力繃住笑意，然後繼續講起了他和雅學姐之間的事情。
當然，膝枕姑且就忽略掉吧。
“……能正視我和野上同學的關係，以及後來去幫助四方回到東京，雅學姐指引我的大概經過就是這樣。”
“唔，白鷺學姐看起來冷冰冰的，但內在是個既善良又厲害的人欸。”
紗英的話語中沒有任何惡意，一如她直率的性格，想到甚麼就說甚麼。
“可我不太喜歡這位學姐。”
“討厭嗎？”
“也算不上討厭啦……”紗英頓了頓，身子一歪，靠在旁邊的野上同學的肩頭，緊接著解釋說道：“……畢竟她可是搶走了泉最喜歡的男生——”
“是狗狗。”
野上同學忽然開口插話。
“——最喜歡的狗狗……”
她說。
“知道啦知道啦，狗狗。”
紗英不禁有些想笑，可即使是她也明白，倘若在這種時候笑出來，泉大概就要炸毛了。
唉……
她暗暗在心底裡嘆了口氣，為甚麼泉明明這樣喜歡春瀧，卻總是不願坦率地向他傳達自己的心意呢？
她未曾談過戀愛，也不清楚箇中緣由。她只知道想要哪顆糖果就必須大聲說出來，否則爸爸媽媽不會給、老師同學不會給，甚至還有可能會被別的小朋友搶先拿走。
嗯，正是因為這樣，她小時候總能吃到自己喜歡的口味。
“討厭的傢伙，但她畢竟幫了星川不少忙……”
野上泉輕咬著下唇，勉強認可了男生的說辭。
她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便話鋒一轉：
“還是趕緊吃午飯吧，本來就已經很晚了。”
話音剛落，她眼睛的餘光忽然瞥見星川盤中的狀況。是故，稍作猶豫後，她按耐著難為情的羞澀，主動用叉子捲起自己盤子裡的義大利麵、伸長胳膊將其遞到星川嘴邊。
“和紗英一起吃飯就會遇到這種問題，所以……所以——”她支支吾吾地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我的義大利麵有些多，吃不了，分給你一點省得浪費食物。”
義大利麵可以直接放盤子裡喔？
望著野上同學那白皙臉蛋上暈開的緋紅，春瀧識趣地沒有說出這話，而是道了聲謝，果斷張嘴吃下對方贈予的麵條。
由於義大利麵需要在叉子上卷幾圈才能拿起來吃，所以食用過程中，嘴唇和牙齒都難免會磕碰到餐具。
喀啦啦。
不過，春瀧是故意的。
故意弄出刮蹭到不鏽鋼叉的聲音，想看看野上同學的可愛反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野上同學並未像以往那樣，受到戲弄就瞬間炸毛——
少女甚至淡定得頗為反常。
這真的是野上同學？
正當他有點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另一邊的紗英也使用勺子、舀起一塊頂著滑蛋和醬汁的蛋包飯向他遞來：
“啊——我可不是白吃你的炸豬排喔~”
蛋包飯好吃歸好吃，硬要說有甚麼缺點，那便是難以滿足無肉不歡的“肉食主義者”。
春瀧悄悄瞥了一眼野上同學，發現她還在吃義大利麵，好似對紗英的舉動完全無動於衷。
既然這樣……
“謝謝。”
他像剛才那樣也將紗英送的蛋包飯吃了下去。
當然，這次可沒有故意碰餐具。畢竟跟有好感的女孩子互動，和跟對待作為好朋友的女孩子屬於兩碼事。
隨後他又從紗英盤中盛了些許咖哩醬汁用來拌飯吃。
只不過兩人都不曾察覺另一邊——
星，星川咬過的叉子……
野上泉盯住插在麵條中的餐具，耳畔彷彿還回響著不久前給男生送麵條時、叉子與唇齒碰撞所發出的刮蹭聲。
吃？
還是不吃？
反正……反正都已經親過兩次了，直接吃也沒甚麼問題吧？
野上泉自認為行動力很強，想通了就去做，猶豫僅限於作出決定之前。
她捲起一團掛有番茄醬汁的義大利麵，小心翼翼地送入嘴中。
唔……
總感覺比之前要甜了許多。
✞
吃完午飯，在野上泉提議後，三人一起來到距離最近的一家電玩店。
相比起春瀧昨天和妹妹冬乃去的SegaGigo，這裡規模略顯不足，但五臟俱全，大多數熱門的裝置都有配置。
縱使在他想來，目標是抓娃娃機裡的限定玩偶的野上同學，大概也不會關心有甚麼別的遊戲機。
滴滴。
機器第九次發出失敗的提示音，看著可愛的玉桂狗玩偶在裡面紋絲不動，野上同學旋即便扭頭向他投來期待的目光。
“星川……”
“交給我好了。”
他昨天陪著冬乃玩了十幾次，再加上以往的經驗，抓個玩偶應該沒甚麼問題。
左手控制前後，右手控制左右，當雙手放在操作按鈕上時，他心中莫名有著“這樣就能抓到”的直覺。
好像熟練不少？
看見玉桂狗被成功投入出口，春瀧又一次被自己的天賦所折服——
我果然是個天才。
“謝，謝謝……”
野上泉抱著白白胖胖的玉桂狗，小聲向星川道謝，心想他的確從未讓她失望。
“不用客氣~野上同學還有甚麼想要的嗎？”
沒有……
她想這樣說，可當她見到星川那自信的神情，又聽到他滿不在乎的語氣，不由得有些氣悶。
怎麼就連抓娃娃機也比不過他……而且，她可是有努力道謝，星川居然一點都不在意——
她咬了咬牙，確認紗英正站在投籃機前胡亂丟球后，直接扒著星川肩膀，使勁踮起腳尖。
啾。
春瀧不禁愣了一下，摸著彷彿還殘留有少女薄唇的溫熱的側臉，望向站在他身旁的野上同學。
“狗狗做了好事就該有獎勵。”
她臉蛋紅撲撲的，玫瑰色的雙眸眼梢微微挑起，露出了一如既往霸道且蠻橫的驕傲笑容。
注意到他的視線，野上同學抿了抿嘴唇，隨即補充說：
“你，你可別誤會了，這只是單純的獎勵！是……是美奈子說的。”
金髮巨乳，你做的好啊。
他心想，姑且刪掉真田同學的一次記仇吧。
“嗯……”
他沉吟了片刻，開玩笑地問道：
“那之前輔導你補習的獎勵？”
“那……那等到出了成績再說！如果沒考好的話，你這傢伙就做好被踩的準備吧！”
咦？這也算是懲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