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兩口吃完發音有些微妙相似的雜魚雜魚長棍泡芙,星川春瀧又從身旁的野上泉手裡收到兩張千円鈔票。
“去買三支甜筒,我要巧克力牛乳雙拼。”
野上大小姐向他下達了新的命令。
彷彿蘋果熟透之後就該墜向地面,少女說話時不論神情還是語氣都無比自然。
“小哥,記得我要純巧克力喔~”
紗英興致勃勃地開口附和。
“稍等。”
從座位上起身去買甜筒的春瀧,莫名有種遭受“霸凌”的錯覺——
倘若這個場景換到學校裡,然後野上同學一面用腳踩踏、一面扔出鈔票,以極其傲慢的語氣和輕蔑的眼神支使他去小賣部買食物。
不過,相比起所謂的“霸凌”,如今倒是更像對待跟班一樣。
大小姐買冰淇淋甜筒還記得給他一份,好感動……才怪。
“呼……”
他淺淺吁了口氣,心想只是單純的請客吃甜筒,自己怎麼就能聯想這麼多呢?
不僅是被少女踩……“霸凌”的遐思,更是沒來由的好似吃到軟飯般舒爽的感覺。
肯定是冬乃的錯。
亦或者是車站八公口的那隻狗狗雕塑的錯。
總之,絕對不會是他自己的問題。
區區一根甜筒只要500円,星川春瀧啊星川春瀧,你可不能因為這一點小恩小惠,就淪陷在野上同學特別的溫柔當中。
“謝謝您的惠顧。這裡是找零500円,請收好。”
從櫃員手中接過一枚硬幣,他直接塞進兜裡,然後用左手拿兩支甜筒、右手拿一支。
好在甜筒不大,能夠被他輕鬆抓穩。
純白的牛乳口味是他自己選的,褐白各半的牛乳巧克力雙拼給野上同學,深褐色的黑巧克力味是紗英的要求——
這樣的搭配,猶如在不知不覺間描繪出的三人形象。
“我全都要”的野上大小姐。
肌膚和內在一樣“天然黑”的好哥們紗英。
以及被四方和妹妹冬乃譏諷滿腦子“濃稠牛奶”的他,星川春瀧。
咦?怎麼好像就他自己的形象最不妙?
回到窗邊的街景座位,春瀧分別將甜筒遞給野上同學和紗英,隨後便迫不及待地舔了下自己的這份北海道牛乳。
縱使他並不缺錢,但吃過的甜筒乃至冰淇淋種類都很少,最貴的興許就要數哈根達斯,最常吃的則是DairyQueen(DQ)——
以上兩者,全都比不過這家Cremia的招牌冰淇淋。
濃厚的北海道鮮奶油作為主基調,超高的乳脂含量導致口感細膩黏滑,奶香味更是一入嘴便緊緊包裹住嗅覺與味覺,整個人就彷彿沐浴在牛奶中一樣。
15條風琴褶猶如奢侈品牌高定長裙的裙襬般順滑飄逸,其下是與著名北海道名產“白色戀人”相同配方的貓舌餅蛋筒。蛋筒並非單純的柔韌或乾脆,而是柔軟中不乏酥脆,頗為特別。
“星,星川……你要不要嘗一下巧克力味的?”
野上同學忽然扯了扯春瀧的短袖,將她手中那支牛乳巧克力雙拼甜筒舉到他面前。
少女的甜筒冰淇淋模樣與他的相仿,看來是和他一樣,都喜歡先舔掉頂部捲曲的尖端。
既然野上同學這麼提出來了,他便識趣地從頂部小小咬了一口,隨後遵循禮尚往來的原則,也主動遞出自己的純牛乳甜筒給對方吃。
“唔……”
她學著春瀧剛剛的動作,也吃掉了雪峰的山巔。她抿了抿沾有些許稀薄奶油的粉嫩嘴唇,頂著紅潤的臉蛋評價說:
“單純……單純的牛乳味也很不錯……”
“我覺得摻著巧克力味一起吃的選擇也很棒。”
儘管更主要的還是因為野上同學吃過,他暗自在心中補充了一句。
這話若是直白地說出來,熟悉少女性格的他生怕對方瞬間炸毛翻臉。
不過,正當他想著是否要再以此為藉口試吃一次的時候,紗英有些男孩子氣的聲音立刻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說——”紗英左手拿住甜筒、右手抱著肩膀,身子微微一顫,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後繼續吐槽說道:“——春瀧,泉,你們倆這對笨蛋情侶能不能別在公共場合撒狗糧欸。”
“誰——誰和這笨狗是是笨蛋情侶了!”
野上泉面紅耳赤地瞪了好友一眼,心想這說法的即視感怎麼這麼嚴重!?
而且……有特別明顯嗎?這種事情真的是情侶間才會做的嗎?
總之,為了自己的面子,也為了不被紗英誤會,她必須先度過這道難關。
她故意板起臉,用不滿的語氣提醒好友。
“就算是紗英,這麼說我也會生氣的。”
“但是我記得美奈子講過,在公共場合撒狗糧的情侶都是該死的笨蛋情侶喔~”
紗英疑惑地歪了歪腦袋,似乎不明白為甚麼她不願承認。
聽到好友的話語,野上泉腦海中便不由得浮現出了相應畫面,那是曾經三人搭伴逛街時遇到的一幕情景——
一對像是大學生情侶的男生和女生坐在路邊長椅上,他們互相依偎著彼此的肩膀,然後叉起盒中的章魚小丸子餵給他/她吃。
“真是差勁,這種笨蛋情侶最好能死一死。”
美奈子是這樣說的。
“居然和男生同用一根木籤,不覺得噁心嗎?”
她自己也點頭表示贊同。
下一刻,眼前的畫面忽然變幻,那坐在街道上的男女彷彿成為了她和星川,然後……
“不止是情侶會這麼做吧?”
野上泉勉強自己扯出一個不屑的笑容。
她暗忖著,現在怎麼連表示輕蔑都如此麻煩了?
難道……難道是她其實並不想讓那個男孩遭受輕蔑,不想對他——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她可是野上泉,才不會對區區星川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她緊緊攥起空著的右手,卻倏地發現,自己居然能夠隱約感受到砰砰作響的心跳。
這……這肯定是被紗英給氣的……
“欸?還有別的關係會這麼做嘛?”
拜託你別繼續問下去了!
野上泉快繃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儘量心情氣和地向好友解釋。
“比,比方說喂家裡的狗狗,很正常對吧?”
真是天才——她不禁為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非常滿意。
“可泉家裡的狗狗也會給泉喂吃的嗎?”
故意的!
紗英這傢伙絕對是故意的吧?!
“咕……狗狗……狗狗,怎麼就不——”
“怎麼就不會了?”
眼見野上同學急得腦袋上都要冒蒸汽了,春瀧趕忙開口幫少女解圍。
他先是在兩名女孩子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舔一舔冰淇淋,然後緊接著說道:
“萬一是野上同學家裡的狗狗,看到野上同學下廚烹飪的料理後,直接忍無可忍、親自給她做了四菜一湯呢?”
“咦?這樣的狗狗一定給我來一隻!”
不知道甚麼時候將冰淇淋吃光的紗英,這時又一口氣吞掉整支蛋筒,看的春瀧不由自主嚥了口口水。
“哪有這樣的狗狗啊!”
竟然嘲笑她料理水平差、不會做飯……
野上泉惱羞成怒,果斷用之前攥起的右手給春瀧側肋來了一拳。
她能看出春瀧是想幫自己辯解,可他用的這個說法未免也……也太過分了!
不會做飯有甚麼問題……
儘管這樣在心裡嘀咕著抱怨,但她仍是不禁有些後悔,為甚麼以往的家庭料理課上她一直不曾認真對待?
原先她要麼是無視了老師的課業要求,要麼是讓美奈子一個人代為解決。
結婚後好像都是女孩子來準備料理,如果——
哪怕沒人能聽見,她也掩耳盜鈴似的再三強調,這是假設。
——如果有那麼一天,她和誰人結婚了,到時候總不能同樣拜託美奈子來她家裡幫忙料理三餐吧?
“野上同學……”
“嘁……”
“野上同學?”
“有話快說!”
野上泉現在可不願意跟春瀧搭話,萬一被對方看出甚麼,她當真是要找個洞鑽進去了。
“我的冰淇淋甜筒要化了。”
“那你趕緊吃。”
說甚麼廢話,嚇人一跳。
她悄悄在心中埋怨春瀧。
“可我被你一拳打得動不了了欸。”
“你這笨狗……”
春瀧言下之意自然是讓她去喂他,可是紗英還在旁邊,她怎麼好意思——
“我來我來~之前的那個甜甜圈只是失誤,這次我一定會做到像美奈子一樣婊子味十足的餵食!”
紗英像個準備外出郊遊的小學生,興致高昂地舉著手嚷嚷。
這話有本事你等美奈子在的時候再說一遍啊!
倘若讓美奈子知道紗英偷偷講她壞話,她肯定會給紗英來個記憶深刻的惡作劇“教訓”。
不過,野上泉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紗英的說法,畢竟就連她自己也覺得美奈子偶爾有點“婊”……但是,當她瞧見紗英伸手去拿春瀧的甜筒後,便即刻反應過來,立馬搶先拿起了那支甜筒。
“喂……餵狗的事情我自己來就夠了。”
“欸,泉好小氣~如果只是餵狗狗的話,我試一試也沒問題吧?”
“你——你喂就是了……”
聽著少女嗓音越來越低,春瀧不由得暗自在心裡嘆了口氣。
好慘的野上同學。
遇到這種情況,他只好從桌上撐起身子,不再繼續偽裝,而是一口悶下快要融化成牛奶的冰淇淋甜筒,隨後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
“一支甜筒我不夠吃,再買一支你倆餵我可以嗎?”
當然,照顧野上同學歸照顧,他也不想因此傷了紗英和少女的感情,更不想讓紗英認為他不在乎她的感受。
“真是貪吃的笨狗……”
野上同學撇了撇嘴,語氣十分不滿,但那雙酒紅色眸子裡卻是透著明顯的笑意。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Gucci錢夾。
錢夾皮革表面染著櫻花粉,相連的GG標誌下,按扣則非常可愛的柴犬腦袋。
顯然,這多半是野上同學定製的獨一份設計。
她還真是喜歡柴犬。
這樣想著,春瀧離開座位,從褲兜中摸出之前找零的500円硬幣,晃了晃展示給她看。
“正好把野上同學的2000円全部花完,省得我總感覺自己像是找女孩子要錢的小白臉軟飯男。”
“用完了女孩子的錢也叫吃軟飯喔。”
紗英在一旁給出溫馨提示。
“噗哧……笨狗星川。給自己的狗狗零花錢很正常吧?”
野上泉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火紅的編織麻花長辮在背後輕輕搖曳,宛若晃動的嬰兒搖籃般柔順且靜謐。
她之所以忍不住笑意,是因為想起了曾經兩人第一次在校外相遇的情景——
兩個月的時間猶如聖誕樹上掛的柺杖糖,既有些短又有點甜。純白硬糖中摻入的紅色旋轉扭曲,好似傳說裡的姻緣紅線,令她和他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正是在溪畔櫻花道相遇之後,她與星川的關係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正是那次,星川為保護仍然是敵人、甚至不久前還汙衊陷害了他的女孩挺身而出。
也正是那次,星川喊著與如今相似的話語,自嘲是“小白臉”、“軟飯男”……
就算……就算真的要被“吃軟飯”,她心想,如果是他的話,大概也無所謂。
“那狗狗把主人全身舔個遍也很正常吧?”
“色狗去死。”
野上泉用力推了下春瀧的胳膊,讓他趕緊去買冰淇淋,但與此同時,吧檯桌面下翹起的雙腿卻是忍不住互相蹭了蹭。
全身舔個遍甚麼的……咕嗚……
她的腦海內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幅畫面,其中一隻名為“星川春瀧”的可愛柴犬吐著舌頭朝她撲來,然後peropero(ペロペロ)地從腳到頭用力舔舐——
這樣的狗狗該叫甚麼?
舔狗嗎?
這樣想著,她努力繃住表情、裝出一如既往的不屑,再次開口催促對方。
“待會還要去買衣服,你快點拿甜筒回來!”
✞
“笨狗,嘴巴張大點。”
春瀧買回牛乳巧克力的雙拼甜筒後,野上同學先嚐了一口,然後紅著臉解釋說“幫你試一下,和剛才那個味道一樣”。旋即,少女便在他戲謔的目光注視下,將甜筒拿到他嘴邊。
“嗯,很還原,味道確實跟剛才一樣。”
野上泉注意到男生的視線停留在自己的雙唇上,頓時就明白了他為甚麼會這樣說——
剛才那個也是她吃過之後,他才嚐到的。
可事實上……她真的只是從星川手裡接過甜筒後,下意識以為是給自己的……
“我就是替笨狗你檢查一下,要……要是味道不對就讓這家破店關門!”
“請務必饒過這家可憐的冰淇淋店。”
春瀧舔掉沾到嘴唇邊緣的冰淇淋,一面品味著或是奶油、或是別的某樣存在的甘甜,一面吐槽少女的霸道和蠻橫。
“輪到我了輪到我了!”
紗英急不可耐地湊到他身旁,從野上同學那裡拿過雙拼甜筒,緊接著便朝他遞了過來。
欸?
這方向……
“喂……等,等一下!”
他想要阻止這位神經大條的運動社團主將,結果卻是晚了一步——
冰淇淋的前端直接撞在他鼻子上,甚至他還能感受到,有冰冰涼涼的東西戳進了鼻孔裡。
“誒嘿嘿……不,不好意思啊,春瀧小哥,我這就幫你擦乾淨。”
紗英笑嘻嘻地向他道歉,儘管他明白女孩這是歉意的笑容,但他仍舊覺得對方是忍俊不禁。
噗哧——鄰座的野上同學已經扶著桌子哈哈大笑起來了。
“來來來,餐巾紙在這裡。”
紗英抽出一張紙巾,使勁擦了擦他的臉和嘴巴。
“拜託,能溫柔點、別像用抹布擦髒掉的桌子一樣嗎?”
春瀧無可奈何地淺淺吁了口氣。
“呼……”
然而,隨著這聲嘆息,一道冰淇淋融化後的乳白色奶液從他鼻孔裡流了出來。
“噗……哈,哈哈哈——”
少女終是按捺不住,麥色的光滑臉蛋上瞬間溢滿幸災樂禍的燦爛笑容。
幸虧這個時間點Cremia冰淇淋店裡還沒甚麼人,他心想,否則自己和兩名女孩子大概會遭受各種各樣鄙夷或厭惡的視線吧?
“吃完甜筒就該去PARCO了,真是的……磨磨蹭蹭,到現在已經11點多了。”
野上同學從座位上站起身來,邊抱怨他事情太多、邊拿著紙巾仔細幫他擦掉了鼻子附近沾上的奶油。不過,她隨後又想到了甚麼,轉回去在手包裡摸索起來,緊接著便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拿出了溼巾紙——
是嬰兒也可以用、不含酒精的那種。
大概是發覺了他好奇的目光,野上同學嘴角一翹,得意洋洋地解釋說道:
“指望別人還不如自己變強。自從那次以後,我可是一直記得有隨身帶溼巾。”
那次以後?
春瀧愣了愣,旋即便明白了她說的是“哪次”。
一個多月前,在他暗中的策劃和行動中,那時仍舊是敵人的野上同學遭到霸凌,桌子上被馬克筆寫滿了各種侮辱性詞語。
這可真是……
他不由得啞然失笑,併為了掩飾猛然加速的心跳,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這位大小姐:
“不含酒精的溼巾可沒甚麼去汙能力喲?”
“哼,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我也有帶含酒精的溼巾。”
說著,她又從手包裡取出了標有“醫用”字樣的溼巾包裝。
“而且嘛,去除笨狗星川這種汙穢,普通的溼巾就夠用了。”
“唔……”
春瀧的臉再次遭到之前那樣的待遇,被野上同學像是擦髒東西般使勁亂擦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