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OK包廂剩餘的40多分鐘裡,星川春瀧和白鷺雅輪換著唱了幾首歌。兩人唱累了便去包廂外面的公共娛樂區域玩,用免費的碳酸汽水當賭注,一起玩掛在牆上的投飛鏢遊戲。
以“女士優先”為理由,春瀧讓雅學姐先扔。
彷彿在切菜般篤篤篤的五聲過後,五支顏色相同的飛鏢,大多落在了六分與七分的區域之間。
雅學姐第一次玩,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算是挺不錯了。
“真不愧是雅學姐,很厲害~”
他敢保證,自己絕對是由衷讚歎誇獎的,然而他緊隨其後便將飛鏢全都扔進了九分乃至十分的區域。
看到這一幕的雅學姐頓時冷著臉、目光不善地盯著他。
“偶爾會調皮星川學弟姑且也有點可愛。”
希望不是讓人想要踩在地上蹂躪的可愛。
如果換作野上同學,少女這時大概已經咬牙切齒地威脅他讓一讓自己,而倘若是四方來,興許會纏著他的胳膊,故意透過撒嬌的方式令他認輸。
怎麼想都是後者更可怕。
他思忖著,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了雅學姐曾經給他的“忠告”——
英雄們往往都死於美色。
美人計果真有夠恐怖的,但他星川春瀧可不怕這種考驗,只想說多來點。
“唔……”
雅學姐作為失敗者,不得不端起盛有碳酸汽水的小塑膠杯,咕嘟咕嘟將杯中冒著無數氣泡的液體一飲而盡。
“再……再來。”
“不要逞強喔?”
“囉嗦。”
雅學姐拔下之前扔出去的飛鏢,然後學著春瀧的動作,一個一個瞄準了投擲出去。
這次她的得分比上次還差了一點,充分體現了運氣的重要性,而春瀧則是相當輕鬆地再度獲得勝利。
“欺負雅學姐總覺得有點負罪感。”
見少女面無表情地又幹了一杯碳酸汽水,春瀧半是開玩笑、半是實話實說。
不過,雖然看不到明顯的情緒變化,但從雅學姐的反應中,他多少還是能夠察覺出一點對方吃癟的委屈和不滿。
這樣的雅學姐著實可愛,儘管他也不知道可愛在哪就是了。
“再來。”
雅學姐不服輸地繼續拿著飛鏢站回了原位。
篤篤。
“3支6分,2支8分。”
她雙手抱在胸前,即便仍舊沒有流露出任何神情,但春瀧卻感受到了語氣中的得意。
篤篤。
“4支10分,1支9分。”
春瀧笑盈盈地望向雅學姐,發現後者已經開始喝碳酸汽水了。
應該差不多了……
他估摸著連喝三杯汽水的分量不少,接下來就要——
“嗝~嗚……”
雖說雅學姐反應很快,雙手立刻將嘴巴捂得嚴嚴實實,但她依然沒能擋住最初的那一聲打嗝。
“噗哧。”
等到自己想欣賞的一幕的春瀧,頓時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星·川·學·弟?”
這回雅學姐話語中咬牙切齒的意味他倒是聽得真切,拜託不要把飛鏢瞄準這邊啊!
隨後,雅學姐好似十九世紀的莊園奴隸主,一雙幽紫色的眸子緊緊盯住他,直到他連著灌下五杯碳酸汽水並打上五次嗝後,少女才滿意地點頭寬恕了他。
“你也太嚴苛了。”
“我可甚麼都沒說,是你自己主動表演的喔,星川學弟。”
“是是是……”
✞
因為雅學姐到外面玩的藉口是在圖書室學習,所以春瀧和她的約會體驗到太陽落山便結束了。遙遠的天際線好似浸入了水中一般,周遭泛著暗淡的夕暮之色。彎彎的月牙在宛若深海的空中隱約可見,像是隔有一層單薄的絲綢,朦朦朧朧讓人難以看清。
或許是星期五的緣故,明天既不用上班工作、也不需要去學校讀書,這時的澀谷街道上,塞滿了各種各樣的人。
燙著時髦髮型、染出一頭五顏六色的年輕人,西裝革履卻揹著雙肩包、明明疲憊無比卻面露興奮之意的年輕人,以及像春瀧和雅學姐這種穿著制服約會的學生,不經意間也能瞥見一兩對。
“雅學姐玩的還開心嗎?”
春瀧忽然開口,問起少女對這個十分短暫的傍晚有甚麼感想。
初夏和煦的晚風徐徐掠過,撩動了雅學姐前長後短的深紫色髮絲,暮光從中透過、帶著瑰麗且難以言喻的色彩映入眼簾。
“嗯……”
白鷺雅先是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她故意放慢腳步,不著痕跡地用眼角的餘光望向身旁,想要將薄暮餘輝下少年那帥氣溫柔的面龐深深刻入心中。
結果還是沒能笑出來呢……
她不希望被學弟察覺到自己的失落,同樣也不想對方因此而自責,於是,她破天荒地嘗試著開玩笑打趣對方。
“我還以為你會問約會體驗怎麼樣。”
“唔,和帥氣學弟我的約會體驗怎麼樣?如果這位貴客還算滿意的話,請務必在之後的顧客滿意度調查表上打滿分。”
春瀧裝腔作勢,學著新宿歌舞伎町街邊油頭粉面的牛郎,有模有樣地透過扮演來逗她開心。
“學得這麼像,你以後該不會要去當牛郎吧?”
“啊哈,十年之後作為牛郎店的頭牌,被事業有成的雅學姐指名……到時候兩人再次見面的情形,大概會很好笑。”
“那樣的未來我可不想要。”
雖然難以啟齒,但她心中憧憬的帥氣學弟,絕對會比她更加成功、更加厲害才對。
“那……雅學姐想要甚麼樣的未來?”
春瀧猶豫片刻後,還是按耐不住問了出來。
真是的……他在心裡埋怨,自己剛剛開的是甚麼亂七八糟的玩笑。
如今這個時間點,沐浴著即將消失的落寞黃昏,人總會沒來由的感傷。遇上未來或過去這般沉重多於愉悅的話題,不出意料直接塑造成了鬱悶的氣氛。
“我嘛……”
白鷺雅將纖細白嫩的雙手背在身後,天鵝般優美的脖頸微微仰起,視線越過躁動的人山人海投向了遙遠彼方。
繁華的街市熱鬧非凡,可映在她眼中,反倒是無比疏離且孤獨的景象。
人與人之間,身體看似關係親密,心與心的距離卻遙不可及。
就像走在前面的情侶,即便手牽著手,但各自踏出各自的節奏,有快有慢,彷彿毫不在乎身旁的同伴。
熙熙攘攘的表象下,掩蓋著冷漠與淺薄。
“……我既有些喜歡東京,也有些討厭這座大都會。或許我會去周邊的某個縣,找一份輕鬆休閒的工作,在鄉下優哉遊哉地生活。然後和喜歡的人,亦或是相性不錯的人結婚,生一兩個可愛的小寶寶,努力學著成為比起爸爸媽媽更加稱職的家長。”
白鷺雅悄悄觀察著學弟的神情變化,想要看清他心裡對此都有甚麼反應、看清他在想些甚麼。
“真是……真是……很普通的生活。鄉下可不一定就是好地方。”
春瀧支支吾吾地開口,委婉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她很想說,見到你剛才失落模樣的我,這會兒應該已經忍不住笑起來了喔?
可惜,她笑不出來。
她忖度著,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擺在她前方,其中倒映出的一定是冷漠又無情的面容。
“這樣的觀念很奇怪對吧?”
“也算不上特別奇怪啦,畢竟自古以來這個世界上就不缺乏隱士……”
“隱士啊,你還真是想了個不錯的詞語。”
她伸手揉了揉學弟的腦袋,宛若撫摸街邊可愛的流浪貓一樣,看他帥氣的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心跳不禁怦然加速。
那個親手解決掉“惡龍”,又為了終結“惡意”蔓延、主動站到體育館演講臺上面對千夫所指的“英雄”……他在她身畔展現出的放鬆與柔軟,倘若是她個人獨享的一面就再好不過了。
“明明大家都想著往東京都裡擠,卻有人希望能夠出去,這難道不奇怪嗎?”
她繼續往下說著,企圖掩飾自己的真實思緒——
隨後察覺到這一點的她,心裡頗有些忍俊不禁。
就連最親近的爸爸和媽媽都難以理解她的心思,星川學弟又怎麼可能看穿呢?
真是明月夜提燈籠,多此一舉。
(月夜に提燈:意同畫蛇添足。)
“我以為雅學姐不會在乎旁人的看法與觀點,是個特立獨行的美少女。”
“就算你這樣誇我,我也不會給你甚麼獎勵,你還是討好自己的女朋友去吧。”
想到在校門口遠遠望見學弟和四個同伴的美少女同學有說有笑,她氣就不打一處來。
漂亮的大姐姐按照約定靜靜等候,結果這傢伙倒是和女孩子們聊得起興。
“咦?這麼說我討好雅學姐,雅學姐就能當我女朋友了?”
“這邏輯裡的漏洞,真讓人擔憂你的期中成績,至少淺間老師絕對會想辦法拉著你嘮叨小半天。”
當女朋友、交往甚麼的……
在聽過星川學弟和四方學妹的故事以後,她又如何能做出橫插一腳的行為?
她,白鷺雅可是有著自己的驕傲。
而且,大概……她心想,大概以熟識的學姐學弟的關係相處,這樣就足夠了。
不論對她,抑或對他,應該都是最合適的距離。
兩人坐著電車,搖搖晃晃地從澀谷回到了港區。
她本想要自己走回家,可星川學弟無論怎麼說都不肯,她便只好由著對方送自己回去。
許久的沉默過後,除了是否要送到家的爭論外,一路上寡言少語的春瀧終於開口。他倏地追上雅學姐稍快的腳步,向著對方伸出手,看似要拉住少女、實則是牽手同行。
“其實怎麼樣生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樣的生活能否感到幸福。”
不過,幸福的生活究竟是甚麼景象,至今他也不曾想象出來。
以前作為一名小學生,他心中幸福的生活便是每天放學後的時光,能夠偷偷摸摸地用一會兒爸爸的電腦,能夠和小夥伴們蹲在井蓋旁邊打卡。
作為一名初中生,他心中對於幸福生活的要求逐漸拔高,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希望可以擺脫爸爸媽媽的管控,所謂的“垃圾食品”和零食可以想吃就吃,平日裡碰不到的電腦也可以想玩就玩。
到了高中,他整個人都淹沒在題海當中。他心裡對幸福生活的期許,那時大概只剩下儘快考入大學,渴望像老師們與家長們說的一般——“到了大學就輕鬆得多了”。
再往後呢?
再往後,那個世界裡就沒有他了。
如今回想一下,或許不僅是曾經,甚至就連現在,他心目中的幸福生活,只是單純想要維持住眼前的美好。
“有著不用擔憂吃穿住行的家庭,有著優秀出色的父母,有著萬里挑一的容貌身材,有著聰明過人的天賦頭腦……即便如此,仍舊感覺不到幸福的我,果然是太貪婪了。”
“是啊。”
春瀧點了點頭,接過話茬繼續說道。
“如果將每個人比作木桶,有的人木板很短,所以他們很容易就會被裝滿;而有的人木板很長,可能倒入前一類人兩、三倍的水都無法裝滿——”
“呵……”
不知怎的,他在雅學姐的臉上看到了一抹寂寥。
他深吸一口氣,用自認為最誠摯的語氣開解少女。
“——但這個世界很大也很溫柔,承載有足夠多的幸福,沒準就像太平洋一樣大……比太平洋還要大。能夠輕鬆灌滿湖泊的海洋,想要裝滿一個小小的木桶也很簡單。哪怕這個木桶再大,只要是正常的木桶,能比湖泊還大嗎?我想,雅學姐的木桶只是比其他人大了一些,而絕非那種在木板上戳了個洞、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裝滿的木桶。”
“這話還真像你的風格。”
白鷺雅停下腳步,怔怔望著他那和自己相仿的紫羅蘭色雙眸。
你就是世界倒進木桶裡的水嗎?
她暗自在心中呢喃,星川學弟也許就是世界分給她的溫柔。
“假如——”她抿了抿嘴唇,然後緊接著繼續問道:“——假如我是那種木板上有著窟窿的木桶呢?”
咚。
“唔……”
搞甚麼啊?
白鷺雅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學弟,這人怎麼還突然敲女孩子腦袋的?
“‘聰明過人的頭腦天賦’?噗噗,雅學姐其實就是個笨蛋吧。”
星川學弟翹著嘴角,毫不留情地譏笑她之前說過的話語。
討厭的傢伙……
“你這樣我可要生氣了。”
“哼,區區雅學姐,就算生氣——”
咚。
“——好痛……”
春瀧捂著腦袋,發現雅學姐手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多了一冊文庫本。
難道雅學姐不止有著“讀心術”的超能力,還有像某個金毛笨蛋一樣隨手召喚武器的天賦異稟?
少女大概是猜到了他的疑惑,掂了掂手裡的文庫本,邊將其收回原處邊向他解釋說明。
“為了方便閱讀,我一直都把文庫本放在書包的側兜裡。”
那書包的側兜不大,但恰好能容納一冊A6判的文庫本。
“不解釋一下所謂的‘笨蛋’嗎?”
她頗有一言不合就重新抽出文庫本的傾向。
縱使春瀧明白雅學姐是在和他開玩笑,他也不願再被敲一下腦袋了。這讓他不由得回憶起曾經初中的生活,那位語文老師就喜歡用教材敲腦袋,上到全年級第一、下至班級倒數第一,全班近50人都被敲過。
“木板上有窟窿,直接拿塞子塞上不就好了?這麼簡單的事情雅學姐想不到,肯定是笨……”
瞧著按在書包上的白皙手背,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居然在談正事的時候講黃色笑話,星川學弟真是差勁透頂。”
甚麼拿塞子塞上……
白鷺雅很想照一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蛋當下是否有在變紅。
星川學弟大多數時候都很成熟沉穩,可他偶爾也會像個調皮的孩子一樣胡說八道。
把她比作木桶,說要用塞子塞住木桶上的窟窿,這其中的意思不就是——
“沒想到雅學姐這麼好色……”
“麻煩你注意下發言,如果不想再被敲的話。”
這人真是……
“我說的塞子也是比喻哦?倘若木板上有窟窿,那便用能夠當作塞子的東西堵住。譬如……”
星川學弟一臉無奈地向她望來,頓了頓後才說出那個詞語。
“……夢想。”
“我……我當然知道……”
“欸——————?”
他故意拖了個長音,把手比在耳邊,宛若聽不清別人說話的老爺爺一般。
“我剛才好像聽到了甚麼‘黃色笑話’……雅學姐你能幫我回憶一下嗎?”
咚。
氣人的傢伙!
“對不起,是我太得意了。”
這下可回憶的有夠真切。
感受著腦袋上隱隱傳來的疼痛,春瀧開玩笑地鞠了一躬,向雅學姐認錯道歉。
“因為我是大姐姐,對待小弟弟向來寬容,所以這次就不跟星川學弟你計較了。”
寬容的文庫本三連擊。
他暗自腹誹,卻完全不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來。
然而,春瀧未曾注意到,少女這時已經撇開了腦袋,不讓他看見她的面色。
“呼……”
白鷺雅長長鬆了口氣。
極少數的情況下,她這無法表達情感的麻煩問題,可能也將變為值得慶幸的遮羞布。
她思忖著,如果自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剛才肯定會在星川學弟面前把心思暴露無遺。
甚至她目前都覺得自己臉蛋有些發燙。
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不過,這絕對都是星川學弟的問題。
是他語焉不詳,再加上平日裡喜歡講黃色笑話,鬼使神差的令她想錯了方向——
抑或是她現在對他有著特殊的想法,以至於誤導了她冷靜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