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普通女子高中生”最喜歡去的地方，澀谷無疑是首當其衝。儘管澀谷和日谷高校並非同一城區，但兩個區域緊挨在一起，實際上距離學校也就是三千米不到的程度。
“那就去澀谷吧。”
白鷺雅這樣說著，和星川春瀧一起深入地下的車站，搭乘南北線轉山手線，很快便抵達了即將人滿為患的澀谷站。
由於還沒到下班的時間，電車車廂內算不上擁擠，車站裡大多都是年輕人，甚至像春瀧和雅學姐這般身穿制服的學生也相當常見。
“雅學姐有想去的地方嗎？”
“唔……”
他發現，雅學姐正望著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一副迷茫且不知所措的模樣。
“要不要用Google地圖查一下熱門的店鋪？”
“唔……”
雅學姐仍舊沒有反應。
春瀧扯了扯她的手，這才使得她回過頭來，迷迷糊糊地瞪著一雙幽紫色眸子，與他對上了視線。
“Areyouok？”
“唔……？”
總覺得現在的雅學姐相當可愛啊。
“先找個甜品店坐一會兒，邊吃邊商量事情吧。按說女孩子們應該都挺喜歡到澀谷的網紅甜品店裡聚會、吃甜點、還有打卡拍影片發Ins或Twitter。”
他依照自己的理解給出了建議。
別的女子高中生他不怎麼清楚，但野上同學她們一般情況下都是這樣安排的。
“交……交給星川學弟你了……”
雅學姐盡己所能地點點頭，將主導權交到了春瀧手裡。
他一面像是曾經和四方一起來澀谷的時候那樣、牽著雅學姐的手往前走去，一面好奇地打聽少女的事情。
“雅學姐之前該不會從沒來過澀谷？”
“怎麼可能，我好歹也是東京人。”
雅學姐的語氣裡隱約透露出了一絲不滿的意味。
她想了想，感覺自己問的確實有些滑稽。
臭外地來東京打工的至少都會逛一次澀谷，東京本地居民又怎麼可能沒來過澀谷？
她大概是揣測到他這麼問的緣由，便主動開口解釋。
“我只是因為看著人太多，忽然有些愣神而已……”
“新宿和澀谷沒有人少的時候吧，難道雅學姐是深更半夜來的？”
“我跟媽媽來過幾次，但都是陪媽媽買衣服買首飾，有車直接送進商場。”
不乘坐軌道交通、不走世界聞名的澀谷十字路口，少女自然是見不到如此人山人海的景象，更別提親身體驗了。
正如同春瀧四月初在傍晚來澀谷的那一次，融入進摩肩接踵的行進隊伍中，饒是他也不由得生出了呼吸困難的壓抑錯覺。
只是……他心想，雅學姐的說辭多少有點微妙。
“這種出行方式，雅學姐果然是和野上同學還有四方她們一樣的大小姐。”
“和野上同學她們相比，我只是稍微有點特殊的女孩子，並不像你說的那麼特殊。”
雅學姐搖頭否定了春瀧的恭維。
他們並肩站在人行道紅綠燈下，聽著富有節奏感的倒計時提示音，心跳彷彿也與其重疊到了一起。
“那麼平時呢？”
春瀧倏地開口，打破了喧囂中獨屬於他和雅學姐兩人之間的寂靜。
“平時雅學姐就沒有來過澀谷或者新宿之類的地方嗎？”
倘若有朋友的話，總會約著到這些去處逛街玩耍，畢竟大家都是青春洋溢的高中生。
這句話他直接咽回了肚子裡。
儘管以雅學姐的條件，完全不可能是阿哥佐藤學長那樣的陰角，但平日裡她向來形隻影單，這便使得他難以做出準確判斷。
萬一說錯話，那可就是踩雷了。
“爸爸管得很嚴，不讓我到處亂跑……”
“沒想到雅學姐是個聽話的乖孩子。”
話剛說完，春瀧不禁一愣，旋即繼續問道：
“那雅學姐你平時放學……還有現在也……？”
“唔……我用LINE跟爸爸說自己在圖書室自習。”
“我收回前言，真虧學姐你能心平氣和地說出來。”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少女。
前段時間天天去溪畔櫻花道陪自己閒聊的學姐，也是以這樣的理由瞞過家裡嗎？
倘若事實果真如此……
他不敢繼續往下想了，生怕平復的心跳再次踩住油門加速疾馳。
為掩飾自己悸動的情緒，他趕忙摸出口袋裡的手機，檢索隨後要體驗的熱門甜品店。
找到合適的去處後，春瀧便按照腦海中記憶的地圖前行。街道兩側的景色可以說是非常熟悉，上次和四方來澀谷PARCO就是走的這條路線。
半路上，他跟雅學姐與許多三五成群的學生組合擦肩而過。學生們應該是附近學校的國中或高中生，一放學直接奔赴澀谷遊玩。只不過，同樣是到澀谷玩，這些少年少女基本都在和同性朋友結伴而行，像兩人這樣一男一女、情侶似的搭配相當少見。
再加之他和雅學姐的相貌身材無比出眾，以至於頗受矚目。
“說起來，這已經算是約會了吧？”
他試探著向少女問道。
“星川學弟的想法倒是沒甚麼錯。”
“交往之前就約會，真是有夠奇怪的。”
“是很奇怪……謝謝。”
他扶住門，讓雅學姐先進店裡。
這處甜品店是位於PARCO商場東北方的FLIPPER'S，以東京最美味的鬆餅店之一著稱。店內主打簡約與直線條的裝修風格，一如外界店面那般刷著普通的白漆，天花板則是工業風，無數管線井然有序的鋪設吊裝。
春瀧選了個二樓靠窗的座位，既能欣賞街道的繁華景色，又能避免吃東西被人盯著看的尷尬問題。
“呼……”
坐到軟塌塌的沙發上後，雅學姐淺淺鬆了口氣，之前好似一直緊繃著的身體和精神也因此放鬆下來。
“我要一份藍莓冰淇淋鬆餅和拿鐵，雅學姐呢？”
“嗯……草莓鬆餅和拿鐵。”
下完單，春瀧望著小口啜飲起涼水的少女，按不久前的計劃，詢問她對將來的期望。
“你昨天說想要能夠直觀表達出自己的情感，想要從事一份和他人交流、向他人傳達情感的工作——是這樣沒錯吧？”
“如果能做到後一條，前面的其實就不怎麼重要了。”
所以說，根本的目標是可以表達情感嗎？
他暗忖著，感覺這好像也不是甚麼難題，但雅學姐嘴上說著後一條，實際上卻明顯更傾向於實現前一個期望。
奈何少女既然會這麼說，便意味著她大概已經找過醫生，而結果多半是醫生也束手無策。
想起往常和她開玩笑的情景，他發現自己似乎未曾在她臉上見到甚麼情緒變化。
先從第二個期望開始嘗試。
“與人交流和傳達情感的工作……成為YouTuber應該挺不錯的，無論直播還是上傳影片。”
如今直播業好像剛剛發展起步，大概算得上一處風口。
“或者心理醫生……”
話音剛落，他便搖了搖頭，否決掉這個提議。
“……薪酬高是高，卻很有可能會變成一種折磨，還是算了吧。”
“成為偶像怎麼樣？”
注意到雅學姐一直沉默不語，他故意和她開起了玩笑。
“我看過有關的演出和採訪……”雅學姐頓了頓，緊接著繼續說道：“……這是一份充滿謊言和欺騙的工作。”
真是毫不留情的直白評價。
他莫名覺得她很適合去做HR（人力資源）的工作。不過，疑似擁有“讀心超能力”的考官，對於面試者們來說未免也太殘酷了。
“雖說訪談節目的主持人可以與人交流、傳達心意，然而大部分是劇本安排，還要聽從導演的指示。當導演倒是能拍傳達自己想法和心意的電影，卻又受制於劇本和投資方……”
在春瀧認知的範圍內，符合雅學姐要求的選擇，大概也只有主播和作家了。
“我最後只能想到這點了。雅學姐有想過成為作家嗎？”
“寫小說可不像寫作文一樣簡單。”
“話是這麼說沒錯……”
寫小說看似門檻很低，實際上卻有著無數人被這道門檻絆倒，摔死在門前。甚至即便是跨過了第一道難關，隨後還有著無數艱難險阻橫亙在前進的路途當中。
“要不要先試試在YouTube直播？”
“要……要露臉嗎？”
儘管語氣和神情還是自始至終的平靜清冷，但支支吾吾的話語已然暴露了她心中的緊張。
“最近興起了一種代替露臉的直播方式，好像是叫虛擬主播（）。人物形象由模型代勞，學姐只用坐在電腦前面，透過麥克風和觀眾交流就可以了。”
雖說以雅學姐這樣的情況，面部捕捉技術有沒有都差不多。關鍵在於這種形式能夠拋開現實的身份，自己擬定人設任意發揮——
冷漠高傲的大姐姐進行心理疏導。
姑且算是不錯的噱頭，他心想，等下週回學校之後問問田崎的意見好了。
“要試一下嗎？”
“唔……”
雅學姐輕輕抿起水潤粉亮的薄唇，頗有些意動的模樣。
見此情形，他決定稍微幫忙推上一把——
“雅學姐家裡有電腦嗎？”
他話鋒一轉，使得少女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國中畢業後，爸爸說要多用網際網路瞭解世界形勢，給我房間裡買了一臺電腦……我一直沒怎麼用。”
“那就好說了，直播最大的成本就是電腦裝置和時間。全新也好、中古貨也無所謂，接下來只要買好麥克風和攝像頭就準備齊全了。”
“可是——”
“雅學姐，你知道曾經人們去大津地區怎麼走最快嗎？”
“沿著琵琶湖的岸邊走。划船看似最近且最快，但湖上經常有山風作祟，導致船毀人亡。”
雅學姐先是一愣，旋即便宛若朗讀課文般流利地說了起來。
咦？
怎麼回事！？
正常情況應該是這樣吧？
春瀧腦海中浮現出了當時自己和淺間老師交談的場景——
他可是被那位大叔藉故好好教訓了一番欸！
“咕……”
“你呆住的模樣還真是好笑。”
雅學姐冷冰冰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喚回了春瀧飄向遠方的思緒。
“雅學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多讀書。”
“呃，總之，稍微繞點遠路對於我們來說也不要緊。”
他與少女那幽紫色的雙眸對視著，語氣無比認真。
“試一試沒甚麼損失，我會陪著雅學姐一起走的。”
“你還真喜歡逞英雄。”
她撇開腦袋，將目光投向窗外，怔怔望著那車水馬龍的街道。直至服務員將兩人點的甜品端上桌來，她才回神，與春瀧齊聲說著“我開動了”，拿起刀叉像普通的女子高中生那樣品嚐鬆餅。
咯吱咯吱。
刀子刮到瓷質餐盤，發出略微刺耳的輕響。
“啊——”
“啊？”
春瀧低頭看向遞到自己眼前的叉子，上面串有草莓塊和鬆餅。
“給彼此餵食也是體驗普通約會的一環。”
那最後是不是還要體驗愛情賓館的床有多軟？
他一面暗自在心裡吐槽，一面旁敲側擊試探雅學姐的想法。
“那個，普通的約會里不一定包含餵食……不用這樣強迫自己。”
“又說這種話。你心裡其實很開心吧？而且你現在只需要扮演可愛的學弟就足夠了。”
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但春瀧卻聽出了些許不容置疑的意味。
咦？怎麼好像他正在被雅學姐反過來攻略？
不過無論如何，這樣的餵食不僅沒有損失，反倒還有得賺，他沒理由拒絕對方。
“唔。”
他咬下叉子上的甜品仔細品嚐，糖漬的草莓比藍莓口感更加爽脆，味道也甜美許多。
✞
澀谷作為年輕人最喜愛的時尚聖地之一，自然也不缺少給年輕人遊玩的設施。
春瀧在和雅學姐離開FLIPPER'S之前，便使用手機搜尋了附近的娛樂場所。高中生看似自由無羈，實際上能玩的專案也就是那幾樣——
“要這個大一些的包——”
“麻煩給我們定最小的這個包廂。”
為了讓自己和雅學姐能輕鬆一些，同時避免尷尬，他本想多花錢選大一些的包廂。可是來到卡拉OK，正當他準備付款的時候，雅學姐卻否決了他的選擇。
推門走進包廂，這狹仄的空間顯然出乎了少女的意料，以至於她也按耐不住吐槽的衝動：
“好小。”
“要換嗎？”
“不，不用，兩個人這樣就夠了。”
一點也不夠！
坐在皮質沙發上，嗅到雅學姐那草本洗髮水的淡淡芳香，春瀧只能努力繃著身子以防發生某些丟臉的事情。
靠著他肩膀的雅學姐大概是察覺到了甚麼，忽然轉過頭來，用十分平靜的目光望向他。
“我還以為渣男學弟會更從容一些。”
“你這樣說是想被我渣嗎？”
好近……
他瞥了一眼就趕忙移開視線，死死盯著前方輪換播放歌曲MV的電視機，藉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從最初在校門口遇見雅學姐，他就覺得少女有些不對勁——
相比起以往的學姐，現在的她未免也太主動了。
“如果是你的話，無所謂。”
聽到她這麼說，春瀧不禁回想起了曾經，那是雅學姐第一次給他膝枕時發生的對話。
“白鷺學姐這麼熟練，是已經習慣了嗎？”
他如此問道。
“我可是第一次。”
雅學姐這樣回應。
“第一次這麼寶貴的東西，輕易交給我這種渣男真的沒問題嗎？”
他隨口開了個玩笑。
“所以我的第一次交給星川你也沒問題哦。”
雅學姐像是開玩笑地捧哏說道。
“總之……總之，試著選一首熟悉的歌吧。”
猶如將頭邁進砂土裡的鴕鳥，春瀧為了逃避這詭譎的氣氛，伸手拿過點歌的平板電腦並遞給身旁的少女。
而雅學姐就像是剛剛甚麼都不曾發生一般，安然自若地接過平板電腦，用食指點選滑動螢幕。
吱。
按在螢幕上的手指一用力，直接滑了出去。
瞧見這一幕，他頓時便有些忍俊不禁，悄悄於心底裡竊笑。
看來雅學姐也只是表面鎮定。
“給，話筒。”
遞給雅學姐無線麥克風之前，他先將底端的電源開關扳到ON的位置，以免第一次來卡拉OK的少女出糗。
音箱響起舒緩的伴奏，宛若山澗清泉流淌，小小的包廂內頓時便溢滿了輕巧幽婉的音符。
電視機的熒幕中亮起了歌曲的名字。
是手嶌葵的《道別之夏~虞美人盛開的山坡》。
“如果在夕陽之中嘗試呼喚，是否能遇見溫柔的你……”
“如果能夠在夕陽之中相遇，你是否會將我抱入懷中……”
或許，不止是雅學姐成為了他放學後的日常，他也同樣成為了雅學姐日常的一部分。每天在僻靜的街道上相遇，期待對方的身影出現在視野當中，然後再踏著夕陽的餘暉回家——
他不清楚雅學姐是如何想的，但他只要時間允許，便希望能夠儘量多和學姐聊一會兒。聊學生餐廳的特惠套餐，聊三年級升學的緊張，聊春瀧結識的朋友們……
終結的休止符淹沒於五線譜的海洋，隨著電視機裡播放的MV落下帷幕，雅學姐第一次來卡拉OK唱的第一首歌就此結束。
“雅學姐大概不適合當唱歌類的YouTuber。”
春瀧故意開玩笑地調侃評價。
“我覺得也是。”
雅學姐也不會因為這點玩笑而生氣。
她認真地點頭表示贊同，畢竟她大概很清楚自己的是怎麼唱的——
整首歌唱下來全在一個音調上，簡直就像捧著教材在教室裡棒讀課文……更令春瀧驚訝的是，音調一成不變的基礎上，雅學姐卻是完全對準了節奏，一拍沒漏。
該說是很有天賦嗎？
“可是，相比起道別之夏，我更喜歡相遇之夏。”
“準確來講，應該是春天。”
她意有所指地說著，旋即將麥克風和平板電腦遞到了春瀧手裡。
平板電腦的螢幕估計是720P，看上去略顯模糊，隨著春瀧滑動，這方觸控屏也愈發難以看清。
他輕輕敲擊虛擬鍵盤，發出嗒嗒嗒的聲響。
《LetterSong》。
又名《致十年後的我》。
學生時期的戀情、年少時期的思念、青春時期的夢想……
重新經歷一次，不論聽還是唱都擁有了更多的意義和理解。
他思忖著，十年之前聽，聽到的是對美好未來、幸福生活的期望與憧憬；十年之後聽，大多數人聽到的興許會是對曾經的留戀、對錯失的幸福的後悔與惆悵。
但這是“大多數人”。
雅學姐是特別的。
即便等到十年之後，也不會為曾經追逐過夢想而後悔，不會為曾經做出的選擇而自責。
——他想要將這份憧憬和心意傳達給對方，正如雅學姐曾經多次為他照亮前路那樣，希望這份憧憬和心意能夠幫助她向著未來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