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裡哐啷。
易拉罐於自動售貨機內跌落，星川春瀧彎下腰去，伸手推開塑膠隔板，掏出了那罐98円的Gokuri水蜜桃味碳酸果飲。
“總覺得只是我一個人喝，讓女孩子在旁邊看著，難免會有些微妙的感覺。”
他將圓滾滾的桃粉色罐子遞給白鷺雅，少女道過謝後，直接拉開封口喝了起來。
“呼……”
“喝這麼多碳酸汽水，我還以為雅學姐會打個嗝來著~”
望著長長吁了口氣的雅學姐，他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來塑造輕鬆氛圍。
“這種時候就不要講星川你這些無聊的玩笑了。”
白鷺雅不滿地瞥了春瀧一眼——
當然，只有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實際上的情況她很清楚，別人大概根本分辨不出她眼神中的不滿或是開心。
不過……
“唔……”
她用力憋住肚子裡竄上來的涼氣，最終的表現無非就是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還好……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身畔忽然傳來了響亮的打嗝聲。
“嗝~”
“這樣才爽嘛。”
春瀧將真田美奈子送的最後一口飲料喝完，隨即將易拉罐捏扁，塞進了自己JanSport揹包的側兜裡。
這一路上幾乎見不到甚麼垃圾桶，再加上垃圾分類的緣故，他只能帶回家扔掉。
“在夏天喝涼冰冰的碳酸汽水的時候，不打嗝又怎麼能讓二氧化碳將體內的熱量排出？而且，喝碳酸汽水打嗝可是自古以來的傳統喔。”
“東國才沒有這樣的傳統。”
雅學姐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這次改成小口小口地啜飲，以此有效避免了打嗝的尷尬問題。
她嚥下嘴裡含著的汽水後，邊走邊說。
“更何況，打嗝是非常失禮的舉動表現。”
“這麼說雅學姐的家裡對禮儀要求很嚴格嗎？”
春瀧倏地提起跨越了好幾個維度的問題，直接暴露出根本目的。
日谷高校這段時間裡並沒有甚麼特殊事件，值得關注的東西也僅有期中考試和進路指導班會，是故，他認為少女身上會發生如此變化，緣由多半在家庭方面。
這同樣是大多數少年少女們青春期會遇到的最大矛盾之一——
即年輕的思想與家庭中雙親成熟的思想進行碰撞。
“正常人家裡都會這麼教孩子吧。譬如在外面不要邊走邊吃東西，吃東西不要發出聲音等等。”
“還真是聽起來令人懷念的教條……”
晨昏交接處的逢魔之時，踱步在僻靜的小道上，聽著不知從何處傳來的麻雀與烏鴉的叫聲，春瀧不禁有些悵然。
雅學姐大概是誤解了甚麼，他話音剛落，她便趕忙道歉。
“對不起，我……”
“咳，可能是我的情緒表達不太直觀……”春瀧苦笑了一聲，食指搔了搔臉頰，然後緊接著繼續解釋說道：“……我的父母如今還健在。而且啊，仔細一想，那兩位居然能夠放心將四個未成年孩子扔在家裡、自己跑去海外工作享受生活，著實是自由活潑得太過頭了。”
前些天，妹妹絢夏才剛拿手機給他看了LINE上傳來的訊息，幾張圖片都是爸爸媽媽在冰島觀光的自拍合影。
“就算是這樣……”
雅學姐頓了頓，語氣輕柔了許多。
“星川學弟也十分想念他們吧？”
與其說是想念，倒不如說是忐忑。
春瀧暗忖著，自己多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爸爸媽媽。
以及他剛剛確實是在想念，但想念的並非是如今的雙親，而是曾經。
“你姑且就這樣認為吧。”
“很有個性的父母，一般家庭也出不了你這麼優秀的孩子。”
“咦？雅學姐這是在誇獎我嗎？”
“你姑且就這樣認為吧。”
雅學姐重複了一遍他之前說過的話語。
“拜託不要像個小學生一樣模仿別人發言。”
春瀧忍不住吐槽，旋即又問起了有關雅學姐家裡的事情。
“話說，一般家庭也出不了雅學姐這麼優秀的孩子吧？”
“……”
雅學姐停下腳步，向他投來冷冰冰的視線。即便變化極其細微，但他仍舊察覺出了其中那幾乎溢於言表的無語。
“呃……只是巧合。”
稍微一想，這不是直接踩了自己剛剛挖出來的坑嗎？！
啊哈哈——他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兩聲。
“你是在故意逗我笑。”
這還真不是故意的。
春瀧心下腹誹，不作回答。
點頭稱是？
可他本來就沒有這種主觀想法。
搖頭否定？
他情商不至於低到這種地步。
顯然，沉默是金。
前行幾分鐘後，兩人駐足於溪畔櫻花道的岸邊，一如既往地分別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抱歉，我笑不出來。”
“……雅學姐不需要為這種事情道歉。”
“星川，你一定不懂吧。”
春瀧隨著少女的視線望去，瞧著那清澈見底的水流潺潺向西淌去，也不知道她在看甚麼。
“我可沒有像你一樣的讀心超能力。”
“你瞧，你果然不懂。”
懂甚麼？
對於雅學姐所說的話語，春瀧實在有些摸不著頭腦。
“我其實是在跟你開玩笑。”
這猶如寒冬凜風似的語氣……
“是冷笑話嗎？”
說完，憋了好一會兒之後，他自己先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直到被對方冰冷的視線盯住片刻，他才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般，雙手放在膝上，正襟危坐地看向前方。
不知不覺中，沉默的氣氛逐漸在兩人周圍蔓延開來。
嘩啦啦。
嘩啦啦。
溪水的輕響宛若緩緩流逝的時間，帶走了白晝，也洗去了春瀧心中的浮躁。
或許這便是日常，他心想，每天期待著能夠在回家路上遇見雅學姐，希望能跟她坐在一起聊起漫無邊際的天，喜歡向她傾訴內心的鬱悶和苦惱……哪怕只是單純地坐在一起，感受著少女從身旁傳來的“冷空氣”，他永遠都不會生出虛度光陰的念頭。
正如同早上起床後要先大口喝水，在他的習慣中，雅學姐也成了每天放學的一環。
好似他的回家路上有且僅有兩個選項——
雅學姐不在，又是想雅學姐的一天。
雅學姐在，好耶！
就是這般既有點可笑又有點可愛的期待。
“雅學姐，我想要膝枕。”
一如既往的溪畔，一如既往的請求。
雅學姐也一如既往地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唉……”
春瀧順勢歪倒身子，躺在了少女結實卻不乏柔軟的大腿上。
“在圖書室門口，你講過自己有要說的話吧？現在可以說出來嗎？”
“一廂情願想要摻和與自己無關的事情，這樣的行為你不覺得很蠢嗎？”
“因為雅學姐在期待著我這麼做。”
他感受到了來自少女身軀的顫抖。
他暗忖著，倘若雅學姐真的想要拒絕、真的不願意他插手……倘若真是他一廂情願的話，以對方的性格，早就該徹底剪掉這藕斷絲連的關係了。
而且——
“說來有些可笑，我已經習慣了被人期待，對這樣的心意也非常敏感。”
“你還真是自信……”
雅學姐揉了揉他的腦袋。與冰冷的語氣不同，她手掌的肌膚柔軟且溫熱。
“是淺間老師告訴你的？”
“他只說了你在樓頂天台的事情。”
“這樣啊……其實，淺間老師有建議過讓我找你聊一聊。”
心口不一的邋遢大叔。
春瀧在心裡給出瞭如此評價。
“嗯……聊關於將來的事情？”
“很好笑，對吧？指引你前進的學姐，你所憧憬的學姐，居然會對自己的將來感到迷茫。她甚至無法下定決心，都沒有勇氣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起責任。得到了這樣的事實結果，你還能像之前那般堅持自己的想法嗎？”
彷彿解開了掛在收納盒外的小小鎖具，雅學姐一直以來隱藏於盒子裡的話語和心思盡數展現在春瀧面前。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會對未來感到迷茫，這種事情沒甚麼好奇怪的。如果學姐認為我對你的憧憬這麼脆弱，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他確實是擅自將他的憧憬施加在了雅學姐的身上，但有著自己乃至四方的前車之鑑，他便從未期待過這份憧憬能得到回應。
充滿情慾的好色也好，被雅學姐的氣質與個性吸引也好……
縱使他無法堅決否定以上的可能性，他依舊對自己的心意保有最大限度的信心。
興許，這只是對於美好存在的嚮往和追求而已。
“你口口聲聲說著我不懂、我不瞭解，但是你呢？你真的瞭解我所憧憬的學姐嗎？世界上沒有完美的人，這個道理我還是很清楚的，請不要妄自菲薄。”
“……”
雅學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粉薄的嘴唇輕啟，將自己的想法小聲告訴春瀧。
“我想要直觀表達出自己的情感，想要從事一份能夠和他人交流、能夠向他人傳達情感的工作。”
“真是有夠模糊的想法。”
怪不得她會感到迷茫。
給出自己的評價後，春瀧緊接著問道：
“那學姐父母的想法呢？你有問過他們的建議嗎？”
“媽媽支援我，但……家裡一直都是爸爸做主。”
聽這說法，結果大概不出預料。
“爸爸認為連喜怒哀樂都無法表達的我，根本做不了那樣的工作。”
“我覺得也是，白鷺先生很有先見之明。”
咚。
春瀧的腦門被敲了一下，雅學姐幽紫色的眸子從山峰上升起，直直向他瞪來。
“憤怒的情緒倒是能夠表達出來。”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少女。
“爸爸說，連具體的計劃和打算都沒有，我就該放棄自己天真的想法，依照他的規劃安排生活。”
“雅學姐有個好爸爸。”
咚。
“你到底是哪邊的？”
“爸爸……咳，當然是雅學姐這邊的。”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春瀧心裡很清楚，她的爸爸說得並沒有錯誤——
倘若任由天真的孩子自己做決定，那麼結果往往都是會在受到社會毒打後才認清現實。
“那麼，反過來說，只要明確目的，擁有足夠充分的準備和計劃就可以了吧？”
“假如事情有這麼簡單就好了，可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我可以——”
雅學姐倏地打斷了他的話語，不讓他說出後續的發言。
“可以怎麼樣？淺間老師提醒過我，爸爸也曾警告過，在做出決定前，要做好為這份決定負起責任的準備。”
她頓了頓，隨即向他問道：
“星川學弟，幫我做出決定的你，能夠負起這份責任嗎？”
“我——”
“其實，如果你只是想和我在一起的話，這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爸爸他只是要求我走上他規劃的道路，又不是要求我單身一輩子。以星川學弟的優秀，我覺得他不會拒絕。”
少女一下一下地捏著他的臉蛋，沒有用力，彷彿是無意識的行為。
可在他看來，這分明就是在說自己並不開心。
“雅學姐這是在向我表白嗎？”
“這麼說倒是也沒錯。比起以後去和陌生的所謂精英男性相親，星川學弟顯然是個更好的選擇。”
“儘管能和雅學姐這樣的美少女交往我很激動，但是……”
想到雅學姐剛才的話語，他不由得嗤笑一聲。
“……我拒絕。說得好像把我當成了備胎一樣，這種表白我可不要。”
“而且——”
說著，春瀧想要坐起來，好讓自己講話時更有氣勢一些。只不過，他顯然已經忘記了自己目前的狀態，以至於在行動的時候……
噗喲。
他的腦袋撞到無比柔軟的緩衝墊，旋即便被彈了回去。
啪嘰。
這次雅學姐不知道從哪拿出一冊文庫本，直接一巴掌糊在了他臉上。
“——而且……雅學姐你這麼說，根本就是想要逃避責任，甚至下意識地把責任推給了我吧？”
由於被文庫本蓋著，他的嗓音聽起來有些甕聲甕氣。
“……”
宜將剩勇追窮寇，見雅學姐沉默不語，他立刻便決定要繼續攻擊。
“你應該還記得，你之前在讀的《STONER》有這樣一句話……”
【即使不能擁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過完整的自己。】
“倘若你真的像自己描述將來一樣生活下去，那麼，那時的白鷺雅還是完整的白鷺雅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呼……我的確對雅學姐有著憧憬和喜歡的心思，但無論我喜歡或憧憬的人都是完整的雅學姐，而非完美的雅學姐，更不會是殘缺不全的雅學姐。”
“唔……甚麼‘完整的雅學姐’……”
被春瀧一連串追擊，雅學姐似乎是有點害羞，不禁小聲地嘀咕著。
“你說我不瞭解你，但我覺得你比我更不瞭解‘雅學姐’——”
這回可得注意點。
他小心翼翼地繞開珠穆朗瑪峰，然後坐直身子、氣勢十足地和少女對上了視線。
望著那雙宛若薰衣草般幽然典雅的眸子，他定了定神，再次開口。
“——雅學姐比你想的要厲害得多。就算比賽細數學姐的優點，我也絕對不會輸。”
這當然是假的，只認識了這麼一段時間，甚至剛剛觸碰到內心的他，怎麼可能比雅學姐本人還了解她自己？
但漂亮話不正是應該在這種時候說的嗎？
“我心中的雅學姐就像高天上的明月一樣，清冷且優雅，還散發著柔和的光輝，能夠為迷失在夜色中的人們驅散黑暗、照亮前進的方向。”
“這樣羞恥度極高的自誇話語我確實說不出來，比賽是你贏了……”
雅學姐自嘲似的嘆了口氣，隨後繼續說道：
“……不過，在你心中，我或許很厲害，但現實中我除了美貌與身材外，就是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是個普通的女孩子。我會迷茫、會膽怯、會逃避，也會讓你失望。”
“明月也有陰晴圓缺乃至月食的時候，我仍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春瀧暗忖著，在這種氣氛和情形下，還計較天文學可就是不解風情了。
而且你那和超能力幾乎沒甚麼區別的“讀心術”，叫除了美貌與身材外就是個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普通的女子高中生未免也太恐怖了。
“和爸爸一樣頑固的傢伙……”
“老頑固甚麼的踢一邊去吧！”
他站起身來，向雅學姐伸出右手。
“我不會幫雅學姐做出選擇，但是我可以陪你一起尋找前進的方向。”
“星川學弟還真是喜歡逞英雄。”
這樣說著，雅學姐握住他的手，伴隨力量一同傳來的，還有少女那光滑細膩的肌膚觸感。
半分鐘後。
“可以鬆手了嗎？”
“我想多握一會，不過分吧？”
又是半分鐘後。
“星川學弟？”
“公平起見，不能只讓我的右手收到獎勵，左手也得照顧一下。”
春瀧義正辭嚴地表示要一碗水端平。
於是，他和雅學姐就這樣佇立在岸邊，牽著手欣賞薄暮下波光粼粼的溪水。
哪怕這僅僅是一條微不足道的小溪，但在這一刻卻反射著瑰麗耀眼的光輝。
溫暖且明亮，大概這便是期待與憧憬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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