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幸的是，小山陽翔今天並沒有準備多餘的食物填飽肚子，村井蓮也不曾擁有預知未來的超能力——
星川春瀧和四方蝶子兩人，便只好分別啃著從自助售貨機買的乳酪麵包，透過可爾必思和可口可樂來潤滑乾涸的喉嚨。
“分我一些可爾必思……”
事實證明，可樂只會越喝越渴。
春瀧直接拿過四方面前的飲料，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下去。少女也不怎麼顧及甚麼間接接吻之類的問題，畢竟他們能做的事情幾乎都已經做過了。
“都怪星川你……將近一個小時，害得咱連午休時間都沒了。”
雖然肚子被灌滿的感覺仍舊殘留在腦海中久久未曾消散，但位置不同，空蕩蕩胃部照樣會因為遭受冷落和忽視而不停抱怨。
舒服倒是很舒服……
蝶子伸出舌尖，輕輕舔掉雙唇上沾著的乳酪奶油，心想自己每次都被春瀧同學弄到失去意識，未免也太可怕了。
“抓著我不放的人好像是四方吧？我可是連今天學生餐廳的炸豬排特惠套餐都錯過了。”
“咱，咱不管，都怪星川。”
“是是是，所以下午放學我還能去你家嗎？”
“不行！！！”
四方几乎是一瞬間就給出了回答。
在春瀧看來，她現在猶如炸毛的貓咪，弓著腰脊，高高豎起蓬鬆的大尾巴。
至於為甚麼會炸毛，他猜多半是因為自己拍到了這隻貓咪的屁股。
不過，這樣的回答正合他意——
他原本也沒準備在放學後去四方的公寓，只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打消少女繼續追究他的念頭。
“你根本不清楚也不瞭解我。”
春瀧不由得想起了雅學姐在天台上對他說過的話語，那清冷平靜的語氣至今依舊徘徊於耳畔。
既然如此，那他就嘗試著更加深入地去了解對方便是。
✞
放學後，春瀧直奔距離日谷高校最近的一家書店。
《STONER》著實有些冷門，且絕非適合高中生閱讀的書籍，所以他也不指望從學校的圖書室裡借閱。
網上訂購實體書還要等慢悠悠的快遞送貨，而電子書則是需要相應的裝置支援……更何況，能有免費看書的書屋，他為甚麼要花錢去買呢？尤其是東國這般注重版權問題的地方，書籍的價格可不便宜。
春瀧固然不會在需要花錢的事情上吝嗇，但既方便又能省錢的辦法他向來都當作首選。
他選擇的鳶島書店，是咖啡館與書屋融合的經營方式，這種型別的書店在近些年逐漸興起且廣受歡迎。
實體書的質感和閱讀氛圍，終歸是電子閱讀無法取代的。
唯獨令他覺得不適應、或者說有點“可怕”的問題，便是一面讀書、一面喝咖啡，萬一飲料滴到紙張上該怎麼辦。
他從小就有著愛護書籍的習慣，即便是小學讀的漫畫雜誌，到了高中也仍舊完好無損——
至於不拿課本舉例的緣故……在課本上描描畫畫這樣的事情，是他未能抵擋的誘惑。
“來一杯拿鐵，謝謝。”
花400円買了杯書屋合作的星巴克拿鐵，春瀧將杯子放到空閒的座位上以後，就直接去大廳裡安置的電腦上查詢書籍所在區域。
和大學以及公立圖書館相仿的形式，讓他不禁回憶起了曾經的讀書生活。
他思忖著，在如此濃厚的氛圍當中，難以安憩的心總是會胡思亂想。
從書架上抽出《STONER》，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溫度放至恰到好處的溫熱拿鐵啜吸一口，旋即便用手機拍了張書屋內的照片。
莫名有種應付女朋友查崗的錯覺。
懷著這般微妙的心情，他將照片透過LINE發給了妹妹絢夏，同時傳訊息過去，好讓妹妹知道自己今天可能會晚一些回家。
“晚飯就交給我吧。”
絢夏真是個完美的妹妹，他心想，自己還沒出言拜託，女孩便主動承擔起家務。而且，等他到家的時候，大概還正好能吃上熱乎乎的晚餐料理。
“呼……”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把咖啡杯推至稍遠一點的地方，然後翻開了書籍的扉頁。
儘管他這次是準備以快讀形式看完整本書，但總比從網路上看別人咀嚼完、然後再吐出來的感想要實際且深刻得多。
【即使不能擁有完美的生活，所幸追求過完整的自己。】
《STONER》全書將近十四萬字，春瀧一共花了一個小時又四十分鐘的時間讀完。
老實說，很無聊。
普通的斯通納，枯燥的平凡人生，無聊且註定悲劇的結局。
那麼……他將咖啡杯中涼掉的拿鐵一飲而盡，暗自在心中猜測，雅學姐為甚麼要讀這本書，又從閱讀裡收穫了甚麼？
聯想起之前曾見到的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他隱隱察覺到了一點少女態度變化的緣由——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啪。
闔上不薄不厚的書籍並令其物歸原位後，伴隨著叮鈴叮鈴的迎客鈴聲，春瀧離開了鳶島書店。甫一踏入街道，他便彷彿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般，倏地有種恍若隔世的錯覺。
初夏傍晚時分的暖風輕輕吹拂，他的思緒卻不曾再像之前那般浮躁煩悶。
✞
之後的兩天裡，春瀧每次放學回家都會在溪畔櫻花道的岸邊等上半個小時，隨即便是帶著失望的心情拍拍屁股、拎起揹包，離開這處宛若夢境一樣，擁有他與雅學姐最多回憶的秘密基地。
第三天，他決定在週末放假前主動出擊。
幸福和機會永遠絕不是蹲在原地就能等來的。
——當然，“主動出擊”並非是去三年級的教室找雅學姐，那樣會給他自己和少女添不少麻煩。
春瀧先試著詢問神奇的淺間老師，但得到的答覆卻是“我又不是尾隨女高中生的變態大叔。”
言下之意即為他也不知道。
雖說在春瀧心裡，淺間老師往常的發言，大抵也沒比尾隨女高中生的變態好到哪兒去。
他緊接著考慮的辦法，是去校內圖書室瞧一瞧，看看能不能碰見雅學姐。
頗有文學少女氣質的雅學姐，時常手拿文庫本或厚厚書冊的雅學姐……
如果說喜歡讀書的高中生有甚麼好去處，那麼校內圖書室肯定排在第一位。
日谷高校作為港區乃至都內第一流的高等升學名校，不論是何種設施都相當完善。即便稱之為圖書室，可實際上其規模絲毫不亞於小型圖書館，以至於需要多名圖書室管理員任職幫忙代管。
他倚在圖書室的門口，無視往來學生投向他的視線，自顧自地捧著一本北村燻的《鷺與雪》看。
這是他從圖書室裡用學生證借閱的。
他並非想要讀推理小說，只不過是單純地瞥見了與雅學姐姓氏有著同樣漢字的書，一時興起，趁著漫無目的地等待過程隨手翻閱而已。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經過圖書室門口走廊的學生越來越少。
“星川同學？”
“……”
突然被人叫到姓氏，他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抬頭望去。
眼梢微微下垂、好似墨翠般碧綠的雙眸中盪漾著溫柔的神色，一縷柔順的金髮宛若蜂蜜、流淌在藏青的制服外套上。
視線隨著髮絲下移，最終停留在了那側面證明“質量越大、引力越大”這一定律的偉大存在。
“真田同學你怎麼……？”
他注意到女孩正疑惑地望向自己，心想盡管早有預料，但這靠在牆邊看書的行為被熟人撞見，果然還是會感到非常尷尬。
畢竟……他這姿勢難免會給人一種裝酷耍帥的錯覺。
“你怎麼在這裡？”
“耍帥，試一試能不能釣到喜歡讀書的文學少女。”
春瀧故意用開玩笑的語氣回應，藉此來敷衍真田同學的問詢。
少女可是野上同學的麾下大將，倘若一不小心連帶著招惹了野上同學，那可就有罪受了。
他不久前在“野上公主的後宮”聊天群組裡，向女孩子們請假的理由是“這幾天要發電充實自己。”
緊接著便不出意外的被她們笑話了一番，甚麼“發電只會掏空你”、“要我幫幫你嗎？”之類的調侃打趣接連不斷。
順便一提，前一句是四方發的，後面還帶有可愛的貓貓虛弱趴的表情包。後一句則是好哥們紗英發的，頓時讓他感動不已。
當然，由於野上同學在群組裡盯著，他也只能感動而現實裡卻一點也不敢動。
“嗯哼？要我幫幫你嗎？”
“你是指發電還是指釣文學少女？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傾向於發電。”
“圖書室裡有110v插座，要不要試一下？”
雙手背在背後的真田同學，身上莫名少了些成熟氣質、多了點俏皮可愛的少女氣息。
她挑了挑彎彎的眉毛，面帶笑意，用非常溫柔的語氣說著極其恐怖的話語。
“咳……還是說點正事吧。”
春瀧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闔上書冊的同時，轉而問起了對方的行程。
“真田同學這個時間不和野上同學一起出去玩，來圖書室做甚麼？”
“泉沒有告訴過你，我是圖書室管理員之一？”
有嗎？
他思索片刻後得出了答案——
還真說過。
縱使說的人並非是野上同學而是好哥們紗英。
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三個女孩子正準備整蠱戲弄他來著。
“欸，看來我在星川同學心裡的地位一點也不重要呢~”
真田應該是發現他愣了一下的神情，順勢便笑眯眯地以此打趣他。
“喏，要來一罐嗎？”
她從身後變魔術似的拿出了粉嘟嘟的易拉罐飲料，是三得利的Gokuri水蜜桃味碳酸果飲，春瀧聽說這最近在女高中生群體裡很受歡迎。
“我一共買了三罐。”
“一個人喝嗎？還是說，難道真田同學遠遠瞧見我在這裡，專程多買了飲料來送我，唔……好感動，我答應和你交往了。”
春瀧接住易拉罐的手上傳來涼冰冰的觸覺，他心想一個人大概是不可能短時間連喝三罐，否則……簡直就像是中年醉漢大叔一樣了。
十分微妙的，他腦海中這時不由得浮現出了淺間老師的形象。
“呵呵~”
真田美奈子忍耐不住地翹起嘴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假如我說我其實是受泉拜託，開著群組通話來詐一詐星川同學呢？”
“請務必告訴我這是在開玩笑。”
春瀧嘴角抽了抽，苦笑著雙手合十，語氣無比誠懇。
倘若真田同學說的是真的，那“野上公主的後宮”群組裡現在多半已經炸鍋了。
“果然吶……”她像是看穿了甚麼似的，頓了頓，然後緊接著繼續說道：“……星川同學你果然在偷偷做對不起泉的事情。”
“我看著很像是出軌的男生嗎？”
“倚在牆上讀書的文藝青年確實很帥氣，但是……這不像你。”
完全被看穿了。
春瀧如今心裡只有這樣的想法。
他忖度著，真田同學大概與雅學姐不同。後者是憑藉自身的“特殊能力”將他剝了個一乾二淨，而前者則是因為和他有著些許共通之處。
“男生的心思超好懂喲，就像裡面那個愚蠢的傢伙。”
春瀧測過身子，視線隨少女一起往圖書室內望去，旋即便看到有個男生正賣力地握著筆在檔案紙上填寫表格。
確實挺蠢的。
“甚至只要一罐飲料就能讓他打白工還心懷感激。”
“一罐可是要98円喲？”
嘩啦嘩啦。
少女晃了晃手中的易拉罐，響起一陣海邊潮汐般清脆的響聲。
“一罐飲料就把責任和關係撇得乾乾淨淨，你還真是個精明的女人。”
“謝謝誇獎~”
真田同學微微一笑，邁著優雅的步伐走進了圖書室。
遠遠望見那坐在櫃檯後拼命替她幹活的男學生，春瀧不禁搖著頭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被壞女人玩弄於鼓掌之間。
而且從那名男生臉上激動的神情來看，興許他這時心裡滿是感動與感激，甚至多半已經將真田同學視作女神了。
撲呲。
他隨手拉開易拉罐的拉環，灌了一口碳酸果飲。感受著密密麻麻的氣泡在舌尖炸開，他心想這Gokuri還真挺好喝，至少甜甜的帶點酸相當符合女孩子的口味。
不過，正當他考慮與要不要也給妹妹們買幾罐帶回去的時候……
咚。
“嘶……好疼……”
春瀧揉著腦袋被敲到的地方，既有些不滿，又略帶忐忑地回頭瞧去。
初夏時節的走廊中，每扇窗戶都大開著，偶然間便會有暖烘烘的和風席捲而過，或是吹跑學生和老師們手裡的試卷紙張，或是將書頁嘩嘩翻動。
他一般情況下都不會有甚麼特別的想法，怎奈這時風撩起的存在，卻是少女宛若紅葡萄酒般順滑的深紫色秀髮。
“雅學姐？”
“唔……”
“你在生氣？”
看見雅學姐抿起嘴唇，他試探著問道。
“沒有。”
肯定有吧？！
腦袋上傳來的隱約痛感無時不刻提醒著他，少女完全是在撒謊。
“乖孩子不能騙人喔。”
“先是京都的大小姐，然後又是金髮巨乳嗎？渣男學弟的狩獵範圍還真是廣闊呢。”
雅學姐面無表情地說著，儘管完全沒有生氣或不滿的跡象，但每個字聽在春瀧心裡都像是要傾瀉惱火一樣。
這讓他不禁感到有些開心。
雅學姐還是在乎他的，他高興地想著，隨即又覺得不太對勁。
咦？怎麼有種莫名微妙的即視感？他是不是剛剛在甚麼地方見過類似的情況？
為掩飾自己的尷尬，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向雅學姐搭話。
“這兩天裡學姐你有在想我嗎？”
“想你和身材下流的漂亮女同學曖昧親熱？”
雅學姐雙手抱在胸前，手裡拿著的書本將豐滿胸部壓出一道淺淺的凹痕，看上去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被彈射出去。
“呃……那雅學姐想的是甚麼？”
春瀧頓時便繃不住笑容，有氣無力地靠回了牆邊。
“我覺得你應該像狗狗一樣翹首以盼，滿懷期待地等著自己憧憬的學姐出現，然後興奮地搖晃尾巴跑上來討要安慰和獎勵。”
哪來的野上同學？！
“雅學姐你的人設要崩了啊！”
“所以我的人設是甚麼呢？星川學弟希望見到的人，其實只是自己腦海中憧憬的學姐。”
只是憧憬的學姐嗎？
春瀧默默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雅學姐的說辭，他暗忖著，果然是和自己之前猜測的問題緣由相差無幾。
“這是你單方面的誤會。”
“誤會了甚麼？”
雅學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他依稀從這道目光中感覺到期待的情緒。
“實際上，我在等的就是雅學姐，而不是‘我憧憬的雅學姐’……”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我現在想見雅學姐，與是否憧憬雅學姐毫無關係。”
“這句話我應該可以理解為，星川學弟現在只是單純的好色？”
“這麼說倒也沒錯……”
咚。
好快的敲！
他捂著被書脊砸到的腦門，一時間分不清雅學姐是更生氣了，還是純粹地懲罰他口不擇言。
“等我還了書，去老地方說吧。這裡不適合談話。”
少女給出了她的答覆。
看來是沒生氣，春瀧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