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由於雅學姐在天台的緣故,星川春瀧嘗試著扭了扭鐵門的把手,發現不用鑰匙便能推開。
通往校舍樓頂天台的門可以從另一側被鎖上,春瀧也是走到半路才想起這回事,但基於對不著調大叔的信任,他並未再跑一趟去拿鑰匙。
喀嚓。
吱呀。
伴隨缺少潤滑的轉軸摩擦聲響起,將宛若空氣般無處不在的寂靜打破,他小心翼翼地扶住門框探出腦袋觀察。
寬闊的天空猶如塗滿碧藍色的畫布,幾朵軟綿綿的層積雲優哉遊哉地飄於其中。下面的空曠天台上,氣質清冷的少女正蜷著雙腿,左手搭充作軟墊隔在下巴與膝蓋之間,右手擎在鞋尖,纖細的拇指夾在A6判的文庫本里,像是書籤般將紙頁從中分開——
一如把世界一分為二的天際線,也將雅學姐與樓內喧囂的世界隔絕開來。
春瀧感覺她根本沒在讀書。
遠遠望去,雅學姐給他一種莫名的錯覺,就彷彿是輕飄飄的蒲公英,只需和風一吹便不知道會飛向何方。又好似潺潺溪水中的縹緲倒影,倘若他伸手觸碰,眼前的景象就將煙消雲散。
忽然間,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真田美奈子曾提醒他的話語。
“叼著肉過河的狗狗。”
貪婪的狗狗不滿足於嘴裡得到的肉排,在水面瞧見那一模一樣的“第二塊肉排”後,便迫不及待地跳進河裡追求。
“星川學弟吧。”
他還沒來來得及開口,雅學姐卻是頭也不回,直接猜出了他的身份。
“其實我是你內心的幻想,你知道真正的星川學弟還在教室裡上課,但由於過度思念……”
“天台也聽得見下課鈴聲。”
“那雅學姐心裡有在想我嗎?”
春瀧就像往常在溪畔櫻花道那裡一樣,吹了吹雅學姐身旁的石質檯面,旋即便一屁股坐下去。
他自認為兩人的關係已經不需要再問是否能坐了。
“如果說有在想你會開心的話,那就當作在想吧。”
這麼說就是否定了。
對於這個回答,他難免有點失望。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倏地說起似是風牛馬不相及的話題。
“今天的天氣真好啊……”
“星川學弟的人設是渣男,請不要裝得像個純情童貞一樣。”
雅學姐今天的攻擊性有夠高的。
他暗忖著,自己上次是不是有甚麼得罪了少女的地方。可左思右想了一陣子,他怎麼都找不出犯過任何錯誤的跡象。
“呼……”
春瀧不由得嘆了口氣。想到對方那宛若能夠看穿一切偽裝的眼神,他認為迂迴或者掩飾都毫無作用,乾脆直接點比較好,別胡亂繞彎子了。
“雅學姐今天為甚麼沒參加‘進路指導班會’?我可是一直期待著能夠在學校內、甚至在教室裡光明正大地見到雅學姐。”
“不參加活動還需要甚麼原因嗎?”
“既然不想參加,為甚麼一開始要報名呢?”
校方是非常尊重學生自主意願的。
假使三年級的學生不願充當指導,那麼便由空閒的老師負責補上。
“原因很簡單……”雅學姐頓了頓,像是在強調甚麼一般,語氣卻十分平靜地繼續說道:“……我突然不想去了。”
“相當言簡意賅的回答。”
春瀧半是諷刺半是吐槽。
“我不擅長繞彎子。”
“那雅學姐可以拒絕回答,最起碼應該比說出傷人答案要好一些。”
“我也不擅長拒絕別人。”
真的假的?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出聲調侃。
“那雅學姐可以和我交往嗎?”
“……”
他收到的並非是言語上的答覆,而是雅學姐冷冰冰的一瞥,就好像在看街邊的塑膠包裝袋、又彷彿是瞧見了陰溝裡的鼠鼠。
總之,儘管對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情緒變化,但他心中仍是莫名生出了遭受鄙夷的錯覺。
“咳,抱歉,我只是開個玩笑。”
即便兩人都心知肚明,可該說的還是要說。不僅是出於禮儀,也是為了緩解尷尬。
他緊接著話鋒一轉,提起了另一個問題。
“那麼,我想拜託雅學姐告訴我,你為甚麼突然不願意參加‘進路指導班會’?”
“……”
“雅學姐不是不擅長拒絕嗎?”
見少女沉默不語,他補充了一句。
“我說的是不擅長,不代表不會。”
縈繞在雅學姐身周的冰冷氣息,在他不斷地攻擊下總算有了些許鬆動的跡象。
她輕輕吁了口氣,像是頗為無可奈何的模樣。
“呼……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去指導某個人。”
“呃,原來我在雅學姐眼裡已經不算人了?如果可以的話,拜託把我當成貓貓也好。”
“星川學弟你低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我。”
雅學姐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在否定他,還是在否定自己。
“甚麼叫‘高估’?”
春瀧不滿地咋了下舌。
少女的心思本就難以捉摸,雅學姐這種幾乎沒有變化、不露破綻的情況更是讓人無法揣摩。
他只能按照自己心中所想去說,不繞彎子、直接將心意傳達給對方。
“第一次相遇,是你的提醒讓我記得保持初心。”
“那只是正常的提醒。”
“在我鑽牛角尖、糾結萬分的時候,是你的開解讓我明白了自己忽視的問題。”
“那不過是岡目八目的問題而已。”
(岡目八目:觀看圍棋比賽的旁觀者比下棋的人更冷靜客觀,能發現多贏八目的方法。意同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後來我心情壓抑的一週裡,是你陪著我聊天放鬆。”
“你自顧自地坐在那裡向我搭話,我沒法無視。”
“幫助四方脫離樊籠的辦法,是你指點我想到的。”
“只是湊巧。”
春瀧深吸了一口氣,直截了當地向雅學姐開炮。
“你在跟我繞彎子,對吧?”
“……”
雅學姐的身體微微一顫,顯然是被他說中了。
“那些事情不足以證明甚麼……”
“至少可以證明我心中對雅學姐的憧憬並沒有錯。”
“你根本不清楚也不瞭解。”
初夏午時的熱風拂過,雅學姐烏黑柔順的波波頭倏地散開,宛若不知要飛往何處的蒲公英。
正如少女所說,甚麼都不瞭解的他現在似乎只能駐足於原地,望著她孤單的身影愈發模糊。
吱呀。
當他還想說些甚麼的時候,不遠處將天台與世隔絕的鐵門突然傳出聲響。
他回頭看去,卻是和一雙水靈靈的淡金色的眸子對上了視線。
他有些懵地眨了眨眼。
對面也惡作劇似的回了個Wink。
“四方……你……你怎麼來了?”
春瀧嚥了口口水,反應極快,果斷先下手為強。
見隱蔽徹底沒戲之後,蝶子乾脆推門踏入天台,臉蛋上浮現出勝利者的笑容。
“當然是淺間老師告訴咱的。”
那個混蛋大叔果然是嫉妒了!
好狠的手段……
“怎麼,星川你有甚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還是說……見·不·得·咱·的事情?”
說著,蝶子將目光投向了坐在春瀧身邊無動於衷的少女。
真是個花心的傢伙。
這樣想著,她主動開口打招呼。
“午安,你就是白鷺學姐吧?咱是和星川同班的同學,四方蝶子。他有跟咱提過學姐,這個笨蛋承蒙你關照了。”
她故意用“這個笨蛋”來暗示,自己和春瀧同學的關係更加親近。
“午安,我是白鷺雅。”
白鷺雅稍稍頷首回禮,然後緊接著當仁不讓地說道:
“星川學弟也跟我提過很多次四方學妹,說你是他最喜歡的女孩子。”
“喔?是這樣欸……”
蝶子皮笑肉不笑地瞥向春瀧,看得他渾身發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說你是最喜歡的女孩子有甚麼錯!?
他努力繃著臉上的微笑,想要為自己開脫。
“四方你這麼看我做甚麼?”
“我這麼記得星川你當初跟咱說的,你第一喜歡的女孩子是白鷺學姐呢?”
“咕……”
春瀧瞬間就繃不住了。
多久以前的事了,四方怎麼還記得這麼清楚?!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四方鼻子裡出氣,輕哼了一聲。她雙手抱在胸前,一副得意洋洋的架勢。
“和星川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咱可是都記得一清二楚。”
見狀,春瀧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藉此緩解心中的愧疚和刺痛。
早在做出“開後宮”的決意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對這種情況有所預料了。
抱歉,四方。
“那你還記得頭髮——”
“你……你你你又想胡說八道些甚麼?!這可是在學校裡!”
聽到熟悉的詞語,蝶子瞬間也破防了。
她還真相信春瀧能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來,畢竟這傢伙可是會和女孩子講黃色笑話的混蛋渣男。
“星川學弟,真是醜陋的渣男嘴臉吶。”
白鷺雅站起身來,拍了拍壓在下面的裙襬,然後走到蝶子身邊,和少女一起盯著孤零零一個人的春瀧。
雖然不太明白星川學弟說的是甚麼意思,但她很清楚,對方肯定是在欺負四方學妹——
從後者的反應就能輕易看出。
不過……兩人這情侶間打情罵俏的微妙氣氛,著實讓她渾身不自在。
她彷彿成為了阿爾貝·加繆筆下的主角,可心中的情緒卻十分活躍,與真正的“局外人”完全是兩碼事。
而且,有點對星川的不滿、有點對四方學妹的惱火……察覺到這種情緒,她不禁驀然一怔。
這是在嫉妒嗎?
只向她傾訴思緒、與她分享內心的帥氣學弟,現在已經有了親密無間的女孩子。
躺在她的大腿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憧憬她的帥氣學弟,如今也會躺在別的女孩子的大腿上……
相當罕見的,白鷺雅的心亂了。
“啊……對了。差點忘了,咱還沒有好好感謝白鷺學姐的幫助。”
蝶子操著一口京都腔,向白鷺雅躬了躬身後,用敬語對這位學姐說道。
“謝謝白鷺學姐指引星川走出了迷茫,讓他能夠將咱前進的方向照亮。”
“我……我甚麼都沒做,全是星川學弟自己的功勞。”
照亮了她……前進的方向嗎?
白鷺雅望著蝶子的雙眸,彷彿看到了那淡金色瞳仁中熠熠生輝的意志和信念——
這與她,白鷺雅清晨梳洗時,照鏡子所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與其說是“古井無波”……她心想,倒不如說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更像是“一潭死水”。
真好吶。
她如今也沒甚麼比較的念頭了。
她只想趕快離開這裡,離開這看似能夠自由無羈地遨遊天空的樓頂。
在名為四方蝶子的少女面前,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與明月爭輝的螢火之光,既可笑又可悲。
“我就不打擾你們兩人了,失禮了。”
她一面拾起放在剛才座位上的文庫本,一面向學弟學妹道別。
“雅學姐你……”
“有機會再見,星川學弟。”
我果然和你憧憬的學姐不一樣。
注意到星川那疑惑不解的神情,白鷺雅暗暗在心裡嘆了口氣。
吱呀。
鐵門轉軸轉動時滯澀的聲音再度響起,雅學姐的身影消失在了天台上面。
春瀧看了片刻後才回過頭來,望向雙手叉腰、等他說話的少女。
“那個……四方,你是從甚麼時候……?”
“出現了!這種像影視劇經典臺詞一樣的發言。”
蝶子頓時便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嘴唇左上角的那點美人痣,也彷彿與她本人一樣,正因為哈哈大笑而顫抖不止。
“咱是不是該說從第一句話就開始聽了?”
“反,反正我又沒做甚麼虧心事……”
春瀧言不由衷,厚著臉皮說道。
“看星川你嚇得,咱又不是電視裡演的妒婦,不會拿菜刀捅你啦~”
好可怕!居然能用輕鬆的語氣笑著說出這種話?!
哈哈……他乾笑著,希望也可以靠著開玩笑緩解氣氛。
“真的假的~那我——”
“你還真想!?渣男星川。”
“翻臉比翻書都快……”
他嘟囔著,話音未落便被四方瞪了一眼。
“嗯哼?”
“不好意思,我在自我介紹。”
真是的……
蝶子看著賠笑的春瀧,不由得撇了撇嘴。
看到喜歡的男生和別的女孩子坐在一起,一臉憧憬地聊天開玩笑,她當然會難受、會鬱悶,可是——
春瀧同學為她付出了那麼多,她又怎麼能小肚雞腸地對待他?
反正……她暗忖著,反正春瀧同學也沒和白鷺學姐做甚麼出格的事情……
不過該有的敲打還是不能少!
“嘁。”
她故意擺出惱火的態度,好似檢察官審訊一般詢問春瀧。
“你不想給咱解釋一下嗎?”
“就從這次‘進路指導班會’分組開始說吧。”
春瀧將自己遇到的事情告訴了少女,同樣也未曾掩飾自己希望能和雅學姐交流的想法。
他不願在這種事情上欺騙四方,儘管……他只是稍微調整了一下措辭,用“憧憬的學姐”來形容白鷺雅。
“……總而言之,大概就是這樣了。”
“現在看看校內匿名論壇,說不定又被一班的學生給掛上去了喔?”
蝶子撲進春瀧懷裡,好似見到了下班回家的飼主,不停用腦袋蹭著他的胸口。
她要讓春瀧同學的身上沾滿自己的氣味才行!
而且……隨著春瀧的講述,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描繪出了當時的畫面——
果然,春瀧同學仍然非常帥氣,非常溫柔。
是像太陽一樣溫暖著大家的英雄。
“沒差啦……現在我已經是揹負了數頂王冠的男人。”
“嘿嘿~渣男和變態的王冠?”
她發現自己只是蹭了幾下後,春瀧同學已經有明顯反應了。
“星川真是雜魚呢~明明都做過了,結果還像個童貞一樣碰一下就有反應。”
“看來就算期中考試結束了,我也得幫你複習一下,好好鞏固記憶。”
說著,春瀧在蝶子疑惑地目光注視中,走過去鎖上了進入天台的鐵門,然後面帶微笑地接近少女。
“這……這可是在學校裡……”
假,假的吧!?
望向踱著步子朝自己走來的男生,回憶起上一次飯後鏖戰的蝶子不禁雙腿發軟。
而且……這簡直和她曾經夢到過的場景一模一樣——
那時的她還提防著春瀧同學,兩人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
一幕幕幻想的畫面在眼前閃過,洗手間的隔間裡、放學後無人的教室裡、老師請假不在的保健室裡、體育課上的體育倉庫裡、深夜只有保安巡邏的校舍走廊裡……
咕嗚……
還沒等她說些甚麼,一陣失重感便湧入腦海。
“呀!”
蝶子被春瀧用公主抱的姿勢橫抱起來,忍不住發出了可愛的叫聲。
儘管大腦暫時遭到接管,但春瀧還是沒忘記做好準備。
少女身軀的豐腴柔軟,在此刻盡數展露於他。
他抱著蝶子繞到樓梯入口的背面,只讓少女用扶著牆方式以防萬一,畢竟環境限制再加上時間緊張,大概最多也就……
“等……等一下啦……不要把咱的腿抬這麼高……”
四十分鐘過後。
【部分1】
【四方蝶子】
……
【體內:42ml】
【體外:0ml】
“這個是……?”
“哼哼,幸虧咱對早有預料,還好提前準備了一次性內褲~”
她邊換上簡潔乾爽的一次性替換品,邊將春瀧造成的後果展示給他看。
“該不會是四方你早就想著要在學校裡——”
“胡,胡說八道!咱才沒有想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