嘰嘰喳喳。
鬧鬧哄哄。
在三年級學長學姐們的陪伴指導下，二年一班的“進路指導班會”拉開了序幕。原本看似寬敞的教室，如今在學生們聚在一起之後顯得頗為擁擠，氣氛也猶如新年集市般熱火朝天。
然而，每一個4人小組的二年級學生臉上，都能察覺到或是興奮、或是緊張的神情——
唯獨星川春瀧所在的3人小組，就好似和他們分組時的處境一樣，尷尬且孤獨。
“不，不好意思……三年級原本湊齊了足夠的參與人數，可有一位突然請假缺席……”
“這不是藤宮老師的錯。”
春瀧替不知所措的淺野姐妹出面，一邊安撫著連聲道歉的藤宮老師，一邊順勢提起了有關的問題。
“能問一下那位缺席的三年級學生是……？”
“是白鷺同學，她……她在二年級裡應該也挺有名的。”
該說是不出所料的答案嗎？
不知道是淺間老師“星川A夢”的說法給了對方信心，還是他之前的表現證明了自己——
他先用寬慰的語氣打發了藤宮老師，示意一切交給自己解決就好。結果這位年輕的女教師，旋即便非常輕易地相信了他，直接邁著輕鬆的步伐去關照其餘學生。
“呼……”
他淺淺吁了口氣，轉頭望向枯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幹甚麼、去哪裡的兩個女孩子，心中不由得在“去找雅學姐”和“留下來照顧兩人”的選項上犯了難。
不過這樣的選擇並非難題，他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雅學姐只是請了假，但他將兩個本就遭到排斥孤立的女孩子扔下，無異於繼續往傷口上撒鹽。
等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再去找雅學姐吧。
至於怎麼找……
為甚麼不問問神奇的淺間老師呢？
喀啦啦。
他推開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恭喜，淺野同學你們非常幸運……”
“嘁，被分到和你這傢伙一組，還遇上了三年級前輩請假缺席這種事，哪來的幸運……”
淺野楓小聲地嘀咕抱怨，但興許是看在之前幫忙的份上，語氣寬容了許多，也不再對春瀧表現出明顯的敵意。
“有我星川春瀧這個經驗豐富的帥哥指導你們，難道不是很幸運的事情？”
“唔……自戀的自大狂，好惡心。”
少女聽見他自賣自誇的話語，頓時便有點忍俊不禁，不得不努力繃住略帶紅潤的白皙臉蛋。
倒是身為妹妹的淺野鈴，一雙蜜罐似的琥珀色眸子非常安靜地望著他，就好像在觀察甚麼珍稀動物一樣。
這平靜且毫無波動的目光與神情，以及剛剛的態度，都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雅學姐。
相較之下，兩人最明顯的不同點，大概就是淺野同學屬於可愛的“呆”，而雅學姐則是宛若明月般清冷出塵。
“總的來說，我姑且算是有一定的升學經驗，勉強幫你們做進路和升學指導應該足夠用了。”
他曾經多多少少也是從某高考大省裡卷出來的“勝者”之一，留過學、實過習……如今面對應試、填報志願、以及選擇專業等話題，他的意見或許比三年級的前輩們還要靠譜。
“就憑你的成績，不如我來——”
“楓，星川同學是年級第四。”
淺野鈴悄悄提醒了一句。
“欸！？這……這傢伙是年級第四？！”
由於太過驚訝的緣故，淺野楓一時間沒能控制好音量。所幸現在的教室熱鬧非凡，根本沒人會注意到這處偏僻位置的吵嚷。
這不就是隻和自己差了兩個名次？
她難以置信地重新打量了一番對面的男生，依舊不敢接受妹妹鈴的說辭。
每當前十成績排名公佈的時候，她只會盯著比自己成績高的人，然後拼命努力爭取在下一次超過前者，證明自己是當之無愧的學生會長。
儘管這個男生的名次落後了兩位，但她很清楚，年級前十，或者說前五之間的差距非常近，甚至有可能僅是不到十分的分差。
明明就是個有名的渣男，居然……
“首先，如果要決定自己的升學志願，就必須提前考慮好自己將來就業的方向。淺野同學，你有甚麼想做的工作？”
春瀧問完後，三人之間突然便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
淺野楓和淺野鈴互相對視了一眼，緊接著齊齊看向他。
啪。
他拍了下額頭，這才反應過來，面前兩人都是“淺野同學”。
“淺野會長，這樣稱呼你可以吧？”
“隨便你怎麼叫……”
真的隨便？
“楓？”
“誰讓你這傢伙叫我名字了……”
心知自己理虧，淺野楓只好嘟囔著發洩不滿。
斟酌片刻後，她才猶猶豫豫地開口。
“……我比較想成為辯護師。”
“也就是法學。”
春瀧稍稍琢磨了一會兒，給出自己的看法。
“專業確定後，以淺野會長的成績來看，不論是哪個大學都沒有門檻，那麼再需要考慮的就是你想要就近入學，還是想要前往不同的城市獨立學習和生活。”
“當然是在東京都內。”
淺野楓並非叛逆的孩子，完全沒有甚麼遠離父母更自由、或是希望向父母證明自己的念頭。
“那值得選擇的顯然就只有東大的文科一類和慶應義塾了。”
“我要考東大。”
“不出預料的答案。”
他轉而望向一直安靜旁聽的淺野鈴。
“淺野同學，你呢？”
“我要和楓在一起。”
少女輕飄飄的語氣中卻是帶著堅決的意味。
“那就是也要考東大了。”
春瀧點了點頭，正想繼續問些甚麼，但忽然發現淺野楓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鈴，你的成績……”
她清了清嗓子，有點不好意思地解釋說道。
“咳咳，鈴的成績其實是年級中下游的水平。”
“冒昧打聽下偏差值是……？”
“69。”
淺野鈴面無表情，似乎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成績低而感到不好意思。
不少人偏差值在74以上的日谷高校裡，她的水平確實是中下游了。
“從往年的升學情況來看，東大或者慶應是不用考慮了。不過東京都內的幾所名校應該沒問題，多努力一下，早稻田也可以考上。”
“我必須要和楓考一樣的學校。”
“那我，我去差一點的早稻田也行……”
相比起升學，淺野楓顯然更重視自己的妹妹。
“倘若這麼做的話，淺野會長和淺野同學，你們有估算過學費的問題嗎？”
國公立大學還好，若是私立大學，學費開銷普遍是近乎於前者的兩倍。
“東大除了第一年的入學費以外，往後一年大概的費用是55萬円，而諸如慶應和早稻田這類私立學校，一年最起碼要百萬円以上。”
即兩人上私立學校的學費一年就要兩百多萬円。
“那，那再低一些的——”
淺野家看來並不富裕。
春瀧從淺野楓的反應得出瞭如此結論。
不過，只是為了省錢、亦或是照顧妹妹而放棄進入東大學閥圈的機會，這種行為春瀧實在難以認同。
他直接打斷了少女的話語。
“淺野會長，你最好明白一點，東大法學部畢業、透過司法考試的辯護師，前途肯定會遠超次檔國公立大學畢業的辯護師。而且將來進入頂尖律所的可能性也是最高的……”他頓了頓，緊接著繼續說道：“……你要清楚，到時候法官很有可能是你的前輩、頂尖律所的合夥人很有可能是你的前輩——東大這個招牌在各行各業都能帶來最多的便利。”
“可是鈴……”
“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讓淺野同學一起考上東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其中的難度春瀧也摸不準。
“文科一類就不用考慮了，二類可以追求一下，主要目標就是近年錄取率最高的三類。”
不過……
他再次望著淺野鈴問道。
“淺野同學真的沒有甚麼憧憬的大學、興趣、或者愛好嗎？”
“楓。”
還真是言簡意賅的姐妹情。
他嘴角扯了扯。
畢竟他和淺野姐妹關係算不上多熟，交淺言深是大忌，話說到這裡就足夠了。
後面的二十多分鐘裡，春瀧依次為兩個女孩子講述了關於備考的技巧，以及面對升學考試時需要注意的問題。
在下課鈴聲響起，教室裡熱鬧的氣氛尚未消散之際，淺野楓輕輕嘆了口氣。
不知不覺間，她對春瀧的偏見少了許多。
眼前的男生比她想象中還要成熟，考慮事情更加全面，甚至就連不久前結菜遭到霸凌的問題，他也近乎完美地解決掉了——
儘管心裡的印象已經有所好轉，但表面上，她仍舊不願露出任何服軟的態度。
星川同學優秀是真的優秀，可他確實很像渣男。
在她問起他的夢想時，這傢伙居然聲稱要和美少女們談戀愛，享受青春……
即便知道對方是在開玩笑她也難以接受，而且鈴甚至還配合著他一起戲弄自己——
面無表情說出“小姑娘就從了我（俺）吧”這種話的鈴，哪怕十分可愛，她也絕對無法認同！
“小姑娘，你只要忍一忍，數著天花板上的汙跡很快就不痛啦。”
“哦哦，淺野同學你也很懂嘛！”
“過獎。”
聽著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忍無可忍地淺野楓直接拍桌而起。
“你們兩個夠了。”
她抱住自家妹妹的腦袋，氣勢洶洶地瞪了春瀧一眼。
“星川同學，麻煩你不要教給鈴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麼淺野會長想學嗎？只有大人才明白的知識~”
“你……你你你你注意自己的發言，我可是學生會長！”
教室中同學和老師都在，這傢伙腦袋裡究竟裝了些甚麼東西啊！？
“咦？關於入學和入職面試的事情，淺野會長不願瞭解一下嗎？”
“咕嗚……”
現在她算是明白了，星川同學這個渣男又在打趣她。
“楓，好色。”
“才不要被鈴這麼說……”
她跌坐回自己的位子，有氣無力地趴在課桌上，心中既有對男生的惱怒，又不禁為此感到開心——
原來一向不受大家歡迎的她，在星川同學眼裡也是值得“談戀愛”的美少女。
雖然她討厭花言巧語還有點不著調的渣男，但能夠得到對方的認同，這便說明她並不缺少魅力。
可即便如此，那個傢伙也……
“進路指導班會結束了，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有機會再見，拜拜。”
“星……”
正當淺野楓想說些甚麼——最起碼為之前的幫助和照顧道謝的時候，沒來得及開口便發現春瀧已經走遠。
她暗自在心裡埋怨，明明之前還說對她感興趣，結果走得比三年級的前輩們都快。
“鈴，你說星川同學……”
“他是個不錯的交往物件。”
“你，你別被渣男的外表給騙了啊！”
“我說的是楓。”
“我……我已經……”
淺野楓見鈴一直望著春瀧離開的方向出神，也不知道女孩在想些甚麼。
她不由得撇了撇嘴，止住話題不再言語。她思忖著，自己一定要看好鈴，別讓妹妹被渣男給拐走才行。
✞
“天台。”
淺間老師正刷著手機，瞥了一眼察覺來人是春瀧後，便繼續看向螢幕上的新聞訊息，頭也不抬地說道。
“呃……天台？我還甚麼都沒問吧？”
這邋遢大叔絕對知道些隱情。
春瀧很快便意識到了這個關鍵，心想淺間老師還真是有夠神奇。
“給三年級學生展開進路指導的時候，白鷺有提到過你的名字。”
雅學姐之前確實有說過，淺間老師作為優秀教師，也負責三年級的國文與進路指導。
他覺得校長倒是頗有識人之明，能夠讓淺間老師的才能得到充分發揮。
只是下一刻，淺間老師咋了下舌，故意捏著嗓子，用噁心人的聲線說話。
“嘖，星川學弟這樣~星川學弟那樣~簡直肉麻死了。”
饒了自己的學生吧。
他已經忍不住想要堵死耳朵了。
“真受不了你這大叔。”
“你這渣男才讓人受不了吧？混賬小子……”淺間老師抬眼死死瞪著他，然後咬牙切齒地抱怨道：“……連三年級的學姐都勾搭上了，想當年怎麼我就沒這種待遇，可惡。”
“但凡您稍微整理下自己猶如中年失業流浪漢的儀容，也不至於找不到女朋友。”
春瀧絲毫不留情面地吐槽。
“JK不都喜歡這種調調嗎？我要是整理了哪還找得到女朋友，到時候單身就全怪你瞎出主意。”
“姑且不說JK喜歡邋遢大叔是甚麼年代的潮流，你這教師居然能把感情問題扔到學生身上，有夠差勁的欸……”
“推著我做出選擇、改變現狀的可是星川你，既然造成了影響就給我負起責任，白痴。”
負起責任嗎……？
春瀧愣了愣，旋即就用開玩笑的語氣糊弄過去。
“拜託不要像個怨婦一樣。我只會對可愛的女孩子負責，守備範圍裡不包括鬍子拉碴的中年大叔。”
“沒有為改變別人的將來負責任的勇氣，就不要輕易做出影響，你明白我在說甚麼吧？星川。”
“呵，您都說得這麼明白了。”
他苦笑著抓了抓頭髮。
“我想，雅學姐是正在為升學的事情而苦惱？”
“她可是有著百分百把握進入東大的尖子生，為升學的事情苦惱？你說甚麼胡話呢。”
趁此機會，淺間老師也回以毫不留情的譏諷，報春瀧剛才的吐槽之仇。
“那……難道是因為就業的問題？”
東大除了文理分類測驗外，會統一安排課程，直到三年級再開始劃分學部。
縱使進入東大，學生也有兩年之多的時間去思考將來出路。
雅學姐會認為這種事情棘手……會被這種麻煩絆住腳步嗎？
春瀧不由得想起了少女在溪畔櫻花樹下的清冷嗓音。
彷彿漆黑天幕中散發著熠熠光輝的明月，可以為夜行者照亮前路，可以為迷茫者照亮真心。
她不像是會對未來感到惘然的型別。
“你是把我當成廣播電臺的知心大姐姐了？我就是個只能看著學生做出選擇、併為這份選擇揹負起責任和代價的普通教師而已。”
“這話可不像是普通教師會說的。”
話音落下，他旋踵轉身，準備去天台尋找雅學姐。只是還沒邁出第一步，他便再次開口問起淺間老師的建議。
俗話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現在正是這位經驗與閱歷豐富的大叔派上用場的時候。
“請問淺間老師有甚麼對學生的教誨嗎？”
這時，他換上了敬語。
“感情用事、隨意犯錯的年紀僅限於16歲以前。在思考未來的時候，先對自己說的話以及做的事負起責任來。”
“三思而後行嗎？”
“咻~不錯的總結，作為國文教師我可以給你80分。”
淺間老師輕輕吹了聲口哨。
“滿分一百？剩下的二十分去哪了？怕我驕傲？”
春瀧一面考慮著自己待會該如何向雅學姐搭話，一面用放鬆的語氣開玩笑。
“蠢貨，心知肚明的事就好好憋著，別說出來浪費口舌。”
說的是總結還是後面那句話？
直到踏上前往天台的樓梯，他仍舊有些摸不著頭腦。
✞
“淺間老師，請問星川他剛剛是去哪裡了？”
“哪裡？天台。”
淺間老師倚在二年三班教室門口的外牆上，聽見有人又向自己請教，下意識便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只是，當他察覺出不對勁而抬頭望去時，看到的只是少女充滿青春與活力的背影——
這是……四方同學？
想起星川和少女的關係，他不禁尷尬地搓了搓滿是胡茬的下巴。
“抱歉啊，星川……”
他還真不是有意坑害自己學生。
物理說三角最為穩定，要不……讓野上同學一起過去？
這種理科問題未免也太為難他這文科的國文教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