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忽然就被雅學姐灌了開水……”
（煮え湯を飲まされる：被信任的人戲弄。）
星川春瀧揉著腦袋磕到的地方，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後撐起身來。
少女對高度的把控一如既往，在不會傷害到他的基礎上，給他一點疼痛教訓。
“星川學弟說得挺有道理，下次就送你到涼水裡爽快一下好了。”
雅學姐平靜的語氣和冷淡的神情，倘若春瀧不夠了解對方，興許真會將這句威脅的話當真。
等等，該不會……？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開口詢問。
“真的？”
“真的。”
“我還以為像雅學姐這樣的女孩子會很寬容……”
“我不知道你在心裡對我有著怎樣的憧憬，但是，從大多數的經驗和結果來看，這種憧憬往往都會落得一個失望的下場。”
甚至因為過度憧憬帶來的過度失望，最終導致憤懣與憎惡的出現——
類似的情況絕不少見。
期待和憧憬，又是期待和憧憬。
春瀧暗忖著，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曾經肩負沉重責任的感受。
爸爸媽媽、親朋好友、老師同學……大家都對他抱以各種各樣的期待與憧憬，可幾乎就從未有人願意站在他的位置上思考。亦或者，在無法完全瞭解他的狀態下，即便站在他的位置上思考，那也肯定不是他真正所在的地方。
“或許我對雅學姐你的確有著不切實際的憧憬，但我更願意相信自己親身經歷的感受。至少給我指明前路，紓解困惑的你，正是我所憧憬的樣子。”
“你瞧，你自己都說了是紓解而非疏解……”
雅學姐撇開腦袋，拒絕繼續與他對視。
也不知道她這是在害羞，還是單純感到厭煩了。
“我本來也沒想著要讓誰來徹底解決我的問題——如果世界上真有這種奇蹟一樣的事情存在就好了。可自己的問題終究是要靠自己來解決，雅學姐你顯然也很清楚這點。”
雅學姐一直不曾告訴他具體該怎麼做、該做甚麼，而是引導著他發掘出自己內心真正渴望或逃避的情感，幫他發現更多的可能性，讓他明白自己有甚麼疏忽之處。
春瀧沒等少女回應，他緊接著繼續反問道：
“莫非雅學姐就沒對我有過任何憧憬與期待嗎？”
“……”
白鷺雅稍微仰起腦袋，安靜地眺望著，那晴空彼端宛若泛起燎原之火的草地，赤紅色光輝正熊熊燃燒，燙紅了整條天際線。
“你很厲害，遠比我心中的憧憬要更加厲害。”
“誒嘿嘿，這麼誇獎我會很不好意思的。”
儘管只是故作奉承的玩笑話，但聽聞雅學姐這麼說，春瀧心裡確實很開心。
簡直就像受到家長誇獎的小孩子一樣，哪怕沒甚麼實質性的獎勵，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語也能高興許久。
“看來星川學弟已經具備了走向成功的一大助力……”
“這句話我姑且也當做誇獎了。”
“……畢竟你的臉皮能這麼厚也很厲害。”
咦？他剛剛是不是恰好就踩進了雅學姐的陷阱？
“不過……”少女話鋒一轉，語氣雖然一如既往地沒有任何波瀾，但春瀧卻不知怎的，竟是聽出了些許落寞的感覺。她淺淺吁了口氣，緊接著繼續說道：“……呼……我和你不一樣。我不像星川學弟這麼厲害，無法回應自己身上被施加的期待與憧憬。”
“我相信雅學姐——”
“相信？你真的瞭解我嗎？你的信心從何而來？”
這是雅學姐第一次打斷他說話，他倏地意識到了這種事情的重要性。
可是……雅學姐說的很對。
他暗暗在心裡嗤笑自己的自大——
他根本不瞭解眼前的少女。
這樣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他不知道雅學姐的家庭情況、不知道她的喜好、不知道她的厭惡、不知道她擅長甚麼、不知道她拙於甚麼……他甚至也沒有聽說過她的曾經。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瞭解更多關於雅學姐的事情。”
“還真是非常標準的渣男發言。”
雅學姐一語中的。
她如今就彷彿渾身被冰晶所包裹的雪女，讓春瀧完全無處下手。
適可而止也是一種勇氣和智慧，他不禁想要再次好好感謝淺間老師，對方的教誨仍未過時。
“答應你的故事已經講完，時間不早了……倘若接下來沒甚麼事情，我就先告辭回家了。”
“……”
他站起身來，一邊拍打褲子染上的土灰，一邊低頭看向雅學姐。
他發現少女粉薄的嘴唇微微翕動，似是想要說些甚麼，可等待片刻之後，結果只有一聲道別。
“……謝謝，還有……下次見。”
“下次見。”
直至春瀧駐足於街道盡頭，回身朝著不久前聊天的位置瞧去。雅學姐沒有重新翻開身畔的那本書籍，她依然保持著雙手托腮的動作，靜靜望著夕陽下波光粼粼、宛若橙汁的溪水。
《STONER》……他心想，她大概很喜歡讀小說，亦或者是很喜歡聽故事，正如她所要求的那樣，拜託他向她講述自己的經歷。
不過……約翰·威廉姆斯另一本《奧古斯都》的名氣和影響力，都要遠超於這本《STONER》吧？
他也曾見過這個書名，是在讀《奧古斯都》的時候、書封上的作者簡介裡面提及了《STONER》，但他僅僅看了一眼而並未更加詳細地去購買翻閱。
✞
星川家的四兄妹一起坐在餐桌旁邊，準備開始享用今天豐盛的晚餐。只是坐在姐姐千秋對面的小妹星川冬乃，粉嫩臉蛋上流露的神情著實稱不上開心。
“唔……”
冬乃不滿地鼓起腮幫、撅著小小的嘴唇，即便是生悶氣，看上去也可愛極了。
“冬乃這是……？”
春瀧正想著趁熱品嚐絢夏精心烹飪的料理，但注意到小妹那鬱鬱寡歡的模樣，他一時間也說不出開動的話語。
今天回到家裡以後，他原本是要自己負責四人的晚餐料理，可當他踏入玄關時，絢夏卻是已經繫好圍裙站在廚房裡了。
“笨蛋大哥風塵僕僕的從京都回來，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這樣說著，絢夏將他推出了廚房。
雖然他身體上其實不怎麼累，但這三天折騰下來，精神方面的確有些疲憊。
難得偷個懶也不錯。
懷著這般心思，他便放棄了從絢夏手裡接過“掌廚權”的念頭。
而且……絢夏的這份心意他若是拒絕掉，就未免也太不解風情了。
“有甚麼想吃的我再去給你做一份也行。”
儘管冬乃之前做出了那樣的事情，可他仍舊是忍不住將她當作小孩子對待。畢竟，冬乃嬌小的體型和可愛的樣貌實在太具欺騙性了。
“春瀧你別太慣著冬乃了……真是的！越來越任性……”
在等到冬乃的回應前，他先捱了絢夏的一頓埋怨。
這倒是很容易理解，他心想，任誰精心準備的料理被如此對待，肯定都會生出不滿的情緒。
“唔……絢醬才真是討厭！越來越偏心春瀧——”
冬乃指著一桌葷素搭配適當的豐盛料理，說出了自己憤懣的緣故。
區別對待，又是區別對待……憑甚麼她就無法在某個人心裡，永遠都佔據到最重要的位置？
“——春瀧不在家的時候就是咖哩咖哩咖哩，春瀧一回來你就特殊對待……”
“咖、咖哩有甚麼不好的！”
絢夏被戳中了痛點，不禁抬高了些許音量強調自己的地位。
然而冬乃素來就不吃這一套，直接向姐姐發起後續的攻擊。
“你這麼喜歡春瀧，每次都給他準備好吃的東西，乾脆和他結婚搬出去住算了。”
絢夏一聽，臉蛋倏地就漲了個通紅。她雙手用力按住餐桌邊緣，彷彿隨時都有可能衝過去教訓調皮的妹妹。
“甚麼結結結結……結婚……冬乃你這傢伙真是又欠打了。”
“其實……其實春瀧結婚之後也可以繼續住在家裡的……”
千秋小聲地插話說道。
“我說，菜都要涼了喔？”
春瀧淺淺嘆了口氣，心想冬乃還真是能鬧騰，也真虧絢夏能一直忍受下來。
不過……他感覺自己似乎發現了些許冬乃的真實想法——
這位最小的妹妹可能性格淘氣頑劣，但她絕不是甚麼傻孩子，不會明知將受到絢夏的教訓還刻意挑釁。
冬乃挨姐姐鐵拳制裁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難道她確實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型別？
春瀧不由得想起了曾經聽過的某個說法。
小時候男生對女孩子的惡作劇，往往都是想要引起對方的注意和重視，乃至於對爸爸媽媽也可能會有這樣的觀念。
“冬乃你有甚麼想法可以直接說出來。你、千秋、絢夏、還有我，大家都是家人，有問題要好好溝通才行。”
“哼~”
冬乃雙手抱在胸前，氣鼓鼓地將腦袋撇向另一邊。
“如果你想吃焦糖布丁的話，說出來我就會給你買。不過你一週最多隻能吃三個，吃完後記得認真刷牙。”
“甚麼叫‘記得認真刷牙’嘛……笨蛋春瀧，我只是身材矮小，又不是真正的小學生。而且你這囉囉嗦嗦的，和絢醬還真是絕配。”
“真……真的？”
絢夏水色的雙眸忽然一亮。
冬乃說的姑且算是貶義哦？
見此情形，春瀧實在有些按耐不住吐槽的慾望。
絢夏該不會只聽到了“真是絕配”這個說法吧？
“那個——”
“嘁。”
冬乃直接打斷他尚未說完的第三個字，語氣中的不屑都快要溢位來了。
“春瀧就不用講你那些漂亮話了……反正……反正你也只是說說而已。”
“作為哥哥，兌現跟妹妹說的漂亮話是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甚麼作為哥哥……笨蛋春瀧……”
冬乃瞥了春瀧一眼，見他眼神中透露出的認真態度，不禁心生動搖。
“漂亮話”這種存在，真的能夠兌現嗎？
曾經的一幕幕景象和聲音在腦海中回放——
“冬乃乖一點，等爸爸媽媽有空了就帶你去迪士尼玩。”
“聽話，冬乃這麼乖的孩子，一定會收到所有人的喜歡和寵愛。”
這是爸爸媽媽說過的漂亮話，而她至今也不曾去過一次迪士尼樂園，也沒有收穫自己應得的喜歡與寵愛。
“我以後會用更溫和的辦法，不會再打你了。”
“你和千秋都是我最喜歡、最重視的人。”
這是絢醬說過的漂亮話，但她之後該怎麼捱打還是怎麼捱打……而絢醬最重視的人，現在顯然是他，星川春瀧。
其餘像是學校裡的同學、老師，大家說過的漂亮話數不勝數，冬乃從未見過有人去履行並兌現。
以之前春瀧對她的態度來看，她與其說是受到了關注和重視，倒不如說更像是名為“妹妹”的責任與義務，是姐姐絢夏的拖油瓶、附贈品……
哪怕春瀧有記得給她買禮物和甜點，可她有的千秋也有、絢醬也有，甚至大多數時候，絢醬總是收穫最多的那個人。
可是……
可是每當她想起看電視時被春瀧抱在懷裡的溫暖，想起他附和自己的無聊玩笑，想起他跟自己犟嘴吵架的陪伴——
“我要笨蛋春瀧抱著我餵我吃飯！”
“有手有腳的自己吃。”
絢夏兇巴巴地瞪了她一眼。
或許換作兩三年前的她還會膽怯畏懼，但如今早已習慣的情況下，她可不會再吃這一套了。
“上了一天課好累，體育課也好累，我不想動了啦……”
儘管使用的次數不多，也幾乎未曾練習過這項技能，但撒嬌就好似與生俱來的天賦一樣，只要她想，便能夠輕鬆且自然地施展出來。
在絢醬面前，笨蛋春瀧肯定不會答應吧？
能夠坐在一起看電視的條件，都是她軟磨硬泡了好久才成功的。
“剛剛誰說自己不是小學生來著？”
姐姐絢夏向她投來鄙夷的視線。
“是冬乃。”
二姐千秋也背叛了兩人的共同陣線——
雖說這個統一陣線只有冬乃自己知道。
“無所謂，就算再大也照樣是妹妹。”
春瀧往後推動椅子，與餐桌隔開一段足以容納她透過的空檔後，他拍了拍腿。
“來吧。”
“唔……這麼爽快，春瀧你該不會是有甚麼特殊想法吧？看在你同意的份上，冬乃也可以幫你解決一些特❤別❤的問題喲~”
“5——”
“4——”
在春瀧倒數至3的時候，冬乃終於坐不住了。
她直接跳下椅子，拖鞋也不穿就鑽入了哥哥懷裡。
大腿坐著肯定不如椅子安穩且舒適，但靠在春瀧結實有力的臂彎中，她卻不由得有一種莫名錯覺，彷彿這裡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開動啦~”
“要春瀧先說才行！”
“知道了知道了~”
冬乃才不會在意這點問題呢！
她現在可是超開心。
例行的禮儀過後，她直接指向不遠處切分好的漢堡排。幸虧春瀧胳膊夠長，在不然抱著她的姿勢下，夾菜多多少少會受到不小影響。
“真是幼稚……”
絢夏吃味地咬著筷子。
看到冬乃被春瀧抱在懷裡餵食的模樣，她只能盡力將女孩想象成貓咪，省得自己氣自己。
之前那次“約會練習”，她精心計劃了好久，可是最多也就和笨蛋大哥互相投餵，結果這次冬乃一撒嬌，直接超越了她所有的努力。
可是……如果能借著冬乃打破春瀧對義妹的抗拒，似乎也——
不行！怎麼想都不行！
千秋沒關係，但冬乃這傢伙一天到晚就沒個省心的時候。
“唉……”
絢夏忍不住嘆了口氣，心想這次權當是補償冬乃。畢竟以往天天處於疲憊狀態下的她，能夠選擇的教訓手段也只有動用“暴力”了。
還是看看眼前的豚汁味增湯吧。
她從碗中夾起一塊白蘿蔔送入嘴裡，輕輕咬下，略帶苦澀味道的湯汁瞬間便於飽滿的白蘿蔔內爆發出來。
“嘖……”
千秋不著痕跡地偷偷觀察起冬乃得到的優待，不禁咂了咂舌。
原來這樣就可以被春瀧餵食嗎？
回憶了一下不久冬乃撒嬌的畫面，將其中的人物替換成自己之後，心中的羞恥感讓她根本無法代入。
即便是向哥哥、向春瀧撒嬌，那樣的語氣和動作也實在太尷尬了！
或者說，也只有外表看上去宛如小學生一樣的冬乃才能這麼做。
不過……興許她主動一些，也可以在春瀧那裡有所收穫吧？
“嘿嘿，春瀧一直餵我吃飯也很累吧？就讓冬乃來餵你好了~”
咣。
餐桌忽然一震，冬乃的動作被迫停了下來，眾人也齊齊向著聲源望去——
“我，我不小心踢到桌子腿了。”
絢夏皮笑肉不笑地解釋說道。
“絢醬可要小心點才行吶~”
冬乃惡作劇似的笑了笑，準備繼續將剛剛夾起的漢堡肉送進春瀧嘴裡。
咣。
“我……我——”
“千秋姐，你該不會也踢到桌子腿了吧？”
這次是弄出聲響的人千秋。
“我看到有隻礙眼的蟲子，想要扇死。”
“咳……那可得小心點，注意別讓蟲子飛進菜裡。”
春瀧肚子都快餓的咕咕叫了。
他忍無可忍地從冬乃手裡搶過筷子，一邊夾菜一邊扒飯。
“笨蛋大哥，如果餓的話就多吃些肉。”
說著，絢夏往他盤子裡夾了一塊煎和牛肉粒。
“要營養均衡，菜也不能少。”
千秋緊隨其後地夾了浸滿醬汁的沙拉給他。
“主食必須要吃！”
冬乃拿起一旁的勺子，舀上米飯直接戳到他嘴邊。
咦？
這不是在照顧冬乃嗎？主角怎麼就變成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