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在閒置教室裡的嬉戲玩鬧和聊天佔去了許多時間,待到星川春瀧走出校舍時,學園內已然幾近空無一人。
野上同學拉著四方、紗英、還有真田同學一起,向他表明接下來是女孩子們的時間,以這樣的理由讓他獨自放學回家。不過,哪怕周圍看起來空蕩蕩的,可他卻並未感到任何孤單寂寥。
不遠處的社團樓上傳來小提琴悠長婉轉的絃音,是演奏社的社員們正在練習,更加遙遠的操場上,足球部的運動員們大聲呼喝,時不時還夾雜有棒球社那木棒擊球的清脆聲響。
吱吱。
咚咚。
啪唰。
兼任禮堂和運動館的籃球場鐵門大敞四開,球鞋與光滑的木地板不停摩擦,就好似上課時,老師拿著粉筆過於用力書寫那般略感刺耳。但是,拍打籃球那富有節奏的悶響,投出籃球那穿過球框、揚起籃網的清響——
當這些聲音作為小節銜接在樂譜內,以得分為休止符分化並組成段落的時候,春瀧認為這是一首無比悅耳的協奏曲,總會令他想起曾經初中的週末和假期、在球場上那段與同學或朋友揮灑汗水的歲月……
咔吧。
他擰開從自動售貨機買的三得利伊右衛門特茶,伴隨著瓶蓋開啟的聲音,剛剛那縈繞在他耳畔的“樂曲”,就彷彿春季的餘味一般正逐漸離他遠去。
儘管尚處於五月中旬的初夏,天氣姑且不算炎熱,但喝上一口特茶,微涼的茶飲猶如夏汛,頃刻間便在名為舌苔的平原氾濫開來。
苦澀的味道轉瞬湧入腦海,為他略帶疲憊的思緒送上些許清爽。
四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應該不至於把兩人的事情洩露給野上同學。而且……他心想,相比起他,星川春瀧,四方其實才是最不願意破壞如今生活和關係的那個人。
想到這一點時,他不由得暗自嗤笑了一聲。或許是之前剛喝了特茶的緣故,他莫名覺得嘴裡乃至心裡都有些泛苦。
人到底還是會活成自己討厭的模樣。
他原本只當“渣男”的名號是個笑話和“讚譽”,可如今他確確實實在做著無異於渣男的行為。
不過是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他卻感覺像是過去了一年半載之久。相比起來,即便是想法,也與最初的時候產生了難以置信的變化。
“噗哧……”
回味片刻後,春瀧這次著實有些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真是人一閒下來就容易想三想四、多愁善感。
他又灌了口特茶,一如既往地朝著溪畔那條偏僻的通學路走去。
✞
臨近逢魔時的初夏青空漾著濃郁的暉光,宛若傾入了蜂蜜的牛奶,黃昏之中泛出淺白。
淡粉色花瓣落光的櫻樹枝頭,如今已經生出無數新綠,將原本素雅淡薄的街道裝點得鬱鬱蔥蔥,充滿了截然不同的活力。
春瀧對於這樣的變化實在談不上喜歡。
他之所以願意稍稍繞點遠路,走這條街道上學或回家,便是因為春天那溪畔盛開的櫻花,能夠帶來心曠神怡的優美景色——
儘管沒過多久,他這主要目的就遭到了取代。
哐啷哐啷。
當他拐出街角、踏上溪畔櫻花道的時候,腦海中彷彿響起了搖晃糖果罐的隱約輕響。
下一顆倒出來的糖果,會是甚麼樣的味道呢?
他不由得心懷期待,朝著那熟悉的位置定睛望去,白鷺般清冷的身影旋即映入眼簾。
好耶!是雅學姐!
春瀧先是雀躍了一會兒,但隨後便冷靜下來,轉而為前一秒的激動感到羞恥難耐。
他暗忖著,自己簡直就像小時候佇立於大院門口,遙遙望著車站等待媽媽下班回家的孩子。
曾經他在看見媽媽的身影時,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他如今已經記不太清了。不過,在他的揣測中,那大概是和“放學路上發現雅學姐坐在岸邊”相差無幾的喜悅。
喀啷。
圓溜溜的糖果從金屬罐子裡滾出,酸酸甜甜的嫩綠色,是春瀧最喜歡的青蘋果味。
倘若換個物件,比如野上同學或者四方,他或許會有興趣來一次惡作劇,但坐在那裡的女孩子是雅學姐……此時此刻,他的心裡只剩下仰望明月的期待與憧憬。
野上同學是“我的刁蠻女友”。
四方是天真活潑還帶點幼稚的初戀。
至於雅學姐……雅學姐就是高高在上,在一切之上的那輪明月——
這並非春瀧認為少女表現高傲或冷漠,而是她周身散發著那清冷出塵的氣息,讓尚處於地面塵世的他不禁心生憧憬。
大概,他是說大概。
為他照亮前路、紓解困惑與迷茫的雅學姐,跟曾經幾乎決定了他人生道路的媽媽,在他心裡有那麼一點點的相似。
“嗨~”
春瀧不曾刻意放輕腳步。
皮鞋硬底踏在石板上的響聲引起了雅學姐的注意,她抬手稍稍撩起較長的側發,歪頭向他投來沒有一絲情感波動的目光。
“嗨。”
正如春瀧像上次一樣的招呼,雅學姐也如出一轍地回應。
他卸下遠比曾經高中時期輕巧的揹包,將其放到腳邊後,順勢坐在了雅學姐身畔。
“我從京都回來了,雅學姐難道一點高興的心情都沒有嗎?”
他以開玩笑的語氣說著,同時用眼睛的餘光瞥向雅學姐膝上攤開書冊。
總覺得內容有些熟悉,但不看書名、只靠著片段語句,一時間他也想不起來是哪本書。於是,他移動視線,令注意力停留在了少女如無波古井般平靜的雙眸上。
這雙眸子和他有些相似,但顏色稍淺一些——
這樣看來,倒不如說雅學姐比起絢夏、千秋、還有冬乃她們,和春瀧更像是一家人。
甚至他還發現,雅學姐的頭髮並非與四方那般的烏黑,而是比起他要更加深邃的幽紫色。
大多數情況下是分不出來兩種色彩的,可當他逆光看去,便能夠窺見那隱約透出紫色光輝的長直髮。
“想必星川學弟是凱旋歸來才這麼說……既然如此,我當然會感到高興喔。”
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忍不住開口打趣雅學姐。
“更加生動形象的表現一下?”
“就像忽然間發現,自己家的狗狗終於學會了握手一樣高興。”
難道他真的很像狗狗?
不僅野上同學這麼說,就連雅學姐也……
“我是貓派,比較喜歡貓貓,拜託可以換成貓貓嗎?”
“就像忽然間發現,自己家的貓貓終於學會了握手一樣高興。”
雅學姐輕輕點頭,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語,好似在國文課上讀錯課文、被老師叫起來再讀一遍的學生。
“姑且不論‘像貓貓終於學會握手’這種微妙的形容……”
“有在高興。”
一點也不像!
“我清楚感受到了雅學姐的高興,謝謝。”
春瀧鄭重其事地道了聲謝,結果和少女紫羅蘭色的眸子對視片刻後,忍俊不禁地直接敗退下來。
他感覺自己哪怕帶著面具,心裡的想法和神情也會在雅學姐眼中無處可藏。而他卻是難以觸碰到對方的內心——
宛如在汙濁的地面向著高高懸於天上的明月伸手,看似近在咫尺,實則遠隔萬里。
“話說……雅學姐這些天一直有在這裡等我?如果讓你白等了四天的話,真是——”
“沒有。”
“欸?”
雅學姐或許是以為他沒聽清,小巧粉薄的嘴唇輕啟。
“這四天裡,我放學後都是直接回家了,沒有等你。”
春瀧扯了扯嘴角,心想自己問的也不是這個。
他當然能聽明白懂雅學姐的“沒有”是甚麼意思。
不過,從另一種角度來看……
“也就是說,雅學姐今天特意在這裡等我。真是抱歉,因為我有事耽擱,讓你久等了。”
他一面誠懇地道歉,一面想著能不能借此機會,加上雅學姐的Line好友、要到她的手機號碼和郵箱地址。
“嗯嗯……在家裡看書和在這裡看書都差不多,也不算久等。”
“如果雅學姐說是自己一直望眼欲穿地等我,我會非常高興……話說,你是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回來的?莫非你真的有超能力?”
“星川學弟應該很清楚才對……”雅學姐從放在一旁的通勤包裡拿出手機。手機殼與野上同學和四方的不一樣,是簡約風的矽膠殼,淡藍色調為其增添了些許與氣質相符的少女感。她用指紋識別解鎖螢幕,點開瀏覽器,將之前不曾關閉的頁面展示給春瀧看,緊接著繼續說道:“……你現在可是日谷高中的‘大名人’。”
【渣男回歸,請重視並保護好自己在意的女孩子!】
“呵呵,在校內匿名論壇發這種貼子的人還真是有夠無聊……我根本都懶得跟這種不敢面對面對峙的傢伙計較。”
春瀧冷笑著,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表達心中的不屑。
才怪……去死吧,發貼的混蛋!
要是讓他知道誰發的,他肯定要給對方知道甚麼叫“渣男的手段”。
由於上個月校內匿名論壇的“造謠”與“網暴霸凌”事件,如今在論壇裡關於他,星川春瀧的貼子,基本都是圍繞著“渣男”和“情感問題”展開。話題不痛不癢,類似於那些關注明星偶像的八卦狗仔小報。
像是他和哪個女孩子走得近了一些,又被野上同學拉到隱蔽的角落當狗調教玩弄,亦或者是關於他已經睡了幾個女孩子的事情。
如今雅學姐手機熒幕上顯示的這個貼子,下面大多數都是湊熱鬧起鬨的回覆,其中也不乏貶低和譏諷。
【卍可怕www】
【還好昨天剛和女朋友分手www】
【據說是和某個美少女曠課偷情去了,女王知道以後會被狠狠調教吧XD】
【最好找幾個摔跤社的筋肉男撅了他,讓他從此不再對女孩子感興趣(笑)】
【哼哼哼不要啊!那樣我們就更危險哩www】
【神才不會隨意對女孩子出手!】
咦?
春瀧看向回覆者的匿名ID——【豬突猛進】。
肯定是田崎那傢伙的帳號。
儘管有宅宅同桌幫忙說話,但下面也多半是些嘲笑的回覆,甚至他腦袋上又多出了一個“渣男神”的名號。
田崎這顯然屬於是好心辦壞事了。
“我還以為雅學姐不會看這種亂七八糟的論壇呢。”
春瀧咂了咂嘴,有些無奈地說道。
不過,他心想,反正雅學姐並非那種聽風就是雨的蠢貨,不需要擔心自己在她心裡的形象變差。
“星川學弟口中‘亂七八糟的論壇’,可是很多普通學生賴以生存的必須工具喔。”
雅學姐察覺到了他的疑惑,用冷淡的語氣為他解釋。
“雖說校內匿名論壇的確藏汙納垢,但裡面同樣也有許多貼子對映著現實中學校裡的氣氛。大多數不敢和人交流、又沒有自己的圈子與社交關係的學生,靠著觀察匿名論壇裡的風向和氣氛,就能夠及時察覺且改正不合群的行為。當然,也有人需要在裡面尋找熱門話題和有趣的訊息,以便增加自己的談資。”
就算是升學名校也無法完全避免啊……
他忍不住嘆氣,心想這可真是麻煩。
“氣氛這種東西,直接一腳踢開就好了。”
“十六歲的熱血還沒消退?”
“我會好好傳承下去的。畢竟是雅學姐交給我的‘熱血’。”
“現在可不流行熱血少年了。”
雅學姐也許是怕他腦袋一熱,做出甚麼莽撞的壞事,主動給他頭上澆了一盆涼水。
“沒關係,我是熱血渣男。”
“還真像你會說的話。”
春瀧又一次聽到了這樣的評價,之前是在四方那裡。
他忖度著,甚麼叫他會說的話?
他在雅學姐心裡是怎樣的形象?
在四方的心裡呢?
“總之……星川學弟還記得我拜託你的事情嗎?”
“要我努力去實現自己的後宮夢想?”
“……”
“咳,開、開個玩笑,我記得很清楚,肯定會把這三天裡發生的事情講給雅學姐你聽。”
被冷冷地瞥了一眼,春瀧連忙改口認錯。
隨即,他又厚著臉皮試探請求:
“我想要膝枕。”
“麻煩不要這麼幼稚,你已經快要十七歲了。”
“請務必給我膝枕!”
“熱血不是讓你用在這種事情上的。”
“呼……”
少女淺淺吁了口氣,抿了抿薄唇,似乎這就是她能表現出的最多的情緒。
她闔上之前在翻閱的書冊,拍了兩下大腿,如同招呼貓咪一般示意春瀧躺過去。
制服裙柔順的布料下是充滿了彈性的大腿,春瀧側著腦袋,望向潺潺溪水中倒映的蜜色天空。
“最初……”
甫一開口,他倏地想起了非常重要的問題,不得不向雅學姐道了聲歉,旋即掏出手機解鎖螢幕,用Line給四方傳了條訊息。
【春瀧:[貓貓探頭]】--已讀
四方大概是正好在刷手機,很快就看到並回復了他。
【蝶子:[貓貓腦袋上冒出問號]】--已讀
他將雅學姐提供的指引和幫助告訴四方,又說起了學姐的拜託,詢問女孩是否同意他講出兩人的事情。
【蝶子:反正星川你已經答應人家了吧!而且主角是你又不是咱[貓貓生悶氣]】--已讀
看來是同意了。
他向四方回了個謝謝以後才收起手機。
“抱歉,這種涉及到隱私的事情……是我的要求太過分了。”
“既然我那天答應下雅學姐的拜託,責任就已經在我身上了。”
春瀧沒料到雅學姐會突然道歉,她大概是從上面看到了他和四方的聊天對話。
當時他一心想著怎麼把四方帶回東京,對於委託的考慮有所疏忽,不過……
正如四方說的那樣,主角是他,星川春瀧,只講他自己的故事應該沒甚麼問題。
“就從那天上午我去東京站找四方開始吧。”
他首先說起了自己在車站裡做的事情。
“真虧你能做出來那種事。”
“我可是星川春瀧。”
“我沒在誇你。”
緊接著,他講明瞭自己行動前就推測出的必敗結局,以及意料之中的發展。
“聰明的選擇。”
“我想也是。”
想起當時四方媽媽對他的態度,他又補充了一下,希望聽到少女的說法。
“畢竟星川學弟這麼像渣男,不論哪個女孩子的家長都會擔心。”
他注意到雅學姐用的是“像”而非肯定的詞語,但這樣的疑問多少有點難以啟齒,他只好繼續往下講。
“淺間老師確實是個好教師……如果能稍微改一下他那些毛病的話。”
“雅學姐認識淺間老師?”
“作為實力派教師,他也負責三年級的進路指導。”
接下來就該講到他前往京都,第一次闖入四方翠松園的事情了。
“……還以為你要再猶豫一段時間,而且也不會用這樣魯莽的辦法。”
雅學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似乎春瀧的做法也有些出乎她的預料。
“十六歲的熱血嘛。”
“我……我想也是。”
她說。
隨後是第二次強闖。
“你果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這句話我可以當成誇獎嗎?”
“勉強可以。”
“那,多謝誇獎~”
提起最後一天發生的事情,以及在會客室裡的對峙和交談,雅學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好似呢喃般聲音極小。
“……”
“欸?”
她頓了頓,緊接著重新說道:
“四方同學現在應該很喜歡你。”
“我也這麼覺得。”
“那星川學弟還在這裡和別的女孩子膝枕?”
“熱血少年的夢想可是後宮!”
咚。
春瀧的腦袋像之前那次膝枕一樣磕到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