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從東京站到港區的線路都相當熱門,所以在回學校途中,星川春瀧甚至第一趟車都沒敢往裡面硬擠,等到第二趟來了才搶先進入車裡,找到不容易和人接觸的角落站好。
和美少女貼貼是享受,但和一群西裝革履的社畜與大叔貼貼……還是饒了他吧。
總而言之,十一點多離開東京站的春瀧,直到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才抵達學校。
校門口與最初入學時全然不同,只是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街道旁種著的櫻花樹便已經落光了粉白花瓣,像曾經那般踏著由櫻花鋪就的地毯,宛若即將邁入理想與青春的王國的感覺,如今卻是再也找不到了。
不過,他甫一拐過路口的轉角,瞬間就注意到了學校大門前的異類——
在午間沒有學生進出的冷清校門半遮半掩,好似即將打烊的餐廳,後廚的大將正蹲在店門口,享受著工作結束後的片刻閒暇。
雖然西裝革履,但領帶看上去歪歪扭扭頗為鬆垮,還有一頭彷彿剛睡醒一般的亂髮……
“淺間老師?”
“喲,失敗了?”
淺間老師按著膝蓋站起身來,過程中發出老爺子似的“哎呦呦”的抱怨聲。大概是顧及身份、在公共場合無法吸菸的緣故,這時的淺間老師嘴裡咬著一根Pocky作為替代。
奈何即便如此,一副浪蕩大叔的模樣,也令春瀧心中難以對他有甚麼好的印象。
與其說是教師,倒不如說,更像是放學時蹲在校門口的不良混混,狗尾巴草被叼著上下翹動,如同在等著向某個校內的學生堵路尋仇。
“啊……失敗了,雖說我一開始也沒覺得會成功就是了。”
儘管淺間老師臉上那帶著胡茬的慵懶笑意,在一般人看來有點譏諷輕蔑的感覺,但春瀧卻明白,對方大概是見他識趣地接受現實而感到高興。
“真是有夠意外的,我還以為淺間老師你最多會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明知別人在進行重要會談的時候撥電話過去?我可不是這種不解風情的人,姑且在[今天要來點JK嗎]店裡很受女孩們歡迎。”
只是你這大叔消費太多了吧!?
“所以呢?星川你是決定放棄了?”
咔嚓。
淺間老師一口咬斷Pocky的餅乾棒,邊咀嚼著邊向春瀧問道。
說話吃東西真是沒禮貌……
春瀧在心裡吐槽了一句後,發現對於這個大叔來說,這種行為好像真不算甚麼問題。
“淺間老師怎麼看?”
他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反問了回去。
雖說他的內在應該是超過絕大部分高中生的,但他也就剛畢業混了沒兩年,基本還都是在家裡的公司工作,相比起名校教師這般見過無數人與人性的存在,當真是差了太多。
“有舍有得也是人生的醍醐味喲~”
淺間老師從他的褲兜裡掏出長方形的Pocky盒子,像是對待打火機一樣用拇指挑開盒蓋,隨後再次抽了根裹著巧克力的餅乾棒塞進嘴裡。
“不過嘛,已經做出了決意卻半途而廢,若是習慣了這樣的行為,那麼以後的人生中也會很難成功。”
“所以就像淺間老師說的那樣,我準備繞點遠路……過幾天可能還要跟你請個假。”
似是察覺到了春瀧有些低沉的心情,這位大叔先是豎起大拇指朝著校園內比劃了一下,示意兩人邊走邊聊後,才遲遲開口講起自己的看法。
“事實上我既不否定走捷徑的辦法,也不認同繞遠路就一定正確且安全的觀點。只要你能夠為自己做出的選擇承擔後果和責任,不會在遙遠的將來感到後悔就行。繞遠路啊……對於小孩子來說應該是挺有趣的體驗吧?”
淺間老師並沒有詢問春瀧的意思,而是自顧自地緊接著繼續說道。
“放慢腳步,還有多餘的閒暇去欣賞道路旁各種各樣的景象,換作有著無數煩惱的大人可就沒這個心思咯。要是不趁著年輕時走幾次對錯無妨的遠路,而是一味的追求效率往前豬突猛進,那麼等到進入社會以後,也只會成為某個機器上面的螺絲丁,成為築造房屋時哪裡需要就能搬到哪裡的磚塊。”
淺間老師長長地嘆了口氣,意有所指。
“適用性高、使用成本低、等甚麼時候想要更換掉也很容易,流水線生產出來的消耗品不外如是——這樣的產品固然有其價值,但精心匠作,獨一無二的存在,永遠都會更受人追捧。”
獨一無二的存在……
春瀧思考片刻後,乾脆直接地向淺間老師確認自己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更加特立獨行一些?”
“你個還沒出廠的半成品想這麼多做甚麼?”
淺間老師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任何方面都有一個合適的度,過度追求藝術的工藝品無人能夠理解,過度追求高質量和精雕細琢的產品,也會因為高昂的成本讓人望而卻步……以及,有時候自然才是最美的,你明白嗎?”
被對方這麼一提,春瀧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東京站裡,剛和四方的媽媽相遇沒多久,就遭到她反感的事情。
是了,四方的媽媽對他了解不深,可能最多僅限於知道他是救下了蝶子的人——
在這樣的情況下,基於女兒剛從險境脫身不久的前提,提防過於成熟而彷彿別有用心的男生,便是再正常不過的心理了。
反倒是後來他表現出的衝動,讓四方媽媽的態度緩和了不少。
“果然還是要繞點遠路,去京都一趟……”
“我的說法還是‘適可而止’。想必現在你自己應該有數,之前我還期待這看你被鎖在籠子裡用牛車拉回來。”
淺間老師說著,又抽出了一根Pocky遞給了春瀧。
這熟練的動作,讓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經,想起自己參加酒會被人分煙的經歷。
當然,他是不吸菸也不愛喝酒的。
“謝謝……姑且只是對著風車衝鋒,也不會有甚麼嚴重後果吧?”
“你倒是聰明,我以為你會把風車當作怪物嘞。”
✞
回到教室的星川春瀧趴在桌上,肚子有點餓,卻沒甚麼去買食物或到學生食堂吃飯的念頭。
現在這個時間點,學生食堂的套餐大抵已經賣完了,而乳酪麵包、熱狗、炒麵麵包等味道不錯的食品,應該也早就在小賣部中被搶光了。
他可不想吃那些味道差還涼乎乎的自動售貨機麵包。
不過,正當他想要閉目養神、緩解飢餓感的時候……
咚。
重物落下與課桌發生碰撞,一陣陣顫動的同時,響起了沉悶的聲音。
春瀧抬頭看去,便發現了坐在陽翔座位上向他望來的村井蓮。
“春瀧你中午沒吃飯吧?”
說著,蓮將可爾必思往前一推,又變魔術似的,從身後拿出了一袋熱狗。
就大小來看,熱狗似乎還是加量的大份,通常都是由體育社團的成員們買去吃。
“雖然涼了味道可能有些一般,但應該比自助售貨機裡的東西要好得多。”
春瀧沒有矯情,既然對方提供了幫助,那他只要心懷感謝的接受便是。
“多謝,午飯沒吃我可真是有點受不了。”
他一面拿起熱狗撕開紙質包裝袋,一面咬了一大口咀嚼起來。
咕嚕。
喝下酸酸甜甜的可爾必思後,他不由得好奇地問起這食物的來歷。
蓮總不可能早就料到他沒吃午飯的事情吧?
而村井蓮察覺到了春瀧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他的疑問,直接開口解釋。
“這其實是陽翔那傢伙之前託我買的啦……結果他一聽美保今天多準備了份便當,乾脆就喊著‘我要留下肚子吃便當’,讓我幫他處理掉熱狗和飲料。”
“你倒是爽快……我還以為你會說些肉麻的話呢。”
春瀧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心想這可真是趕巧了,也不知道是該感謝陽翔,還是該感謝多做便當的西原,總之,感謝蓮是肯定沒錯的。
“是這樣的,這是我見春瀧你十二點多還沒回校,特意為你準備的愛心午餐喔~”
“咦?喜歡❤~蓮真是貼心❤~”
“很好,待會要一起去保健室休息一下嗎?”
“好❤~”
沉默片刻,春瀧和蓮對視了一眼,結果發現彼此的肩膀都因為憋笑而微微顫抖著,最後伴隨撲哧一聲,兩人不由得趴到桌上哈哈大笑起來。
“太噁心了……”
“我覺得也是。”
“但偶爾來一次心情也會暢快不少,對吧?”
蓮話裡有話,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過,要是換成陽翔那種大個頭筋肉男,我大概說都不說不出來。”
“腦子裡要有畫面了,太鬼畜了,拜託你不要再說下去……”
一陣嘻嘻哈哈的玩笑過後,村井蓮淺淺吁了口氣,一轉話鋒問起了春瀧的事情。
“所以,春瀧你這段時間都在煩惱些甚麼?”
“有這麼明顯嗎?”
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挺好的。
“散發出的低氣壓可是讓陽翔都不敢跟你搭話了。”
“欸?他那種直腦筋也會在意這樣的事情嗎?”
“你這話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蓮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緊接著繼續說道:
“是和四方同學有關?自從她第一次請假之後,我就覺得你心情不太好,而今天四方同學又沒來上學,你也跟著消失了一上午。”
“你倒是判斷的很準,高中生偵探村井新一~”
“你最近這一週扮演的也很不錯,怪盜黑羽春瀧~”
真不愧是頂級現充,春瀧暗暗在心裡嘆了口氣,閃爍其辭地提出令自己頭疼的事情。
“蓮和父母有出現過意見分歧嗎?就是那種不論誰的選擇都有道理、都看似沒錯的狀況。”
“這個誰都會有吧?不過我的父母比較尊重我的意志,通常在聽過我做出某個選擇的道理和想法後,往往能夠理解並給予支援。”
倒是很符合想象,他心想,如果沒有這樣的父母,蓮興許也不可能這麼優秀。
“那麼,假若父母認為孩子照著他們的想法去做,未來才能過上足夠好的生活呢?”
“掌控欲比較強的父母……是很常見的事情呢。”
蓮思索片刻後,認真地說起了自己的想法。
“相比起讓孩子自主決定所要冒的風險,他們一般都更相信自己經歷過的人生路途,認為只要按著老路走便不會走歪或走出問題,畢竟這條路是他們親自踏過的……”蓮頓了頓,用輕鬆的語氣繼續說道:“……不過,溫室裡的花朵經不住風吹雨打,就連線受陽光都要經過玻璃的折射,這屬於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情,不是嗎?”
“但就算在室外接受到的陽光,也是經過大氣層過濾折射,甚至還有無數微小顆粒物的折射……”
“喂,春瀧你這傢伙,在講哲理的時候不要談物理啊!真是不解風情的傢伙。”
蓮嘴角抽了抽,開玩笑似的埋怨春瀧,然後他斂起笑意,重新換上認真的神情補充了一句。
“在大多數父母眼中,孩子可能從來都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他們的過去——這樣經驗主義似的思想,偶爾也會出現在我的父母身上。比如我媽媽就曾說教過我少用電子產品,多用紙筆……但是,現在用平板電腦做筆記和查資料,不論怎麼想都比用紙筆方便快捷吧?”
“嗯,你說的很對。”
這讓春瀧不由得回憶起了曾經,腦海中浮現出爸爸和媽媽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我們小時候都是怎麼怎麼樣……”
“我們要是有你這個條件……”
“我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照我們說的做肯定不會有錯……”
哪怕上了大學、畢業、進入工作崗位……孩子永遠都是孩子,只要回到家中,在父母眼裡,孩子和小學的時候相比彷彿也沒甚麼變化。
而正如同社會上有那麼多所謂的“子承父業”——
那些孩子真的全都是喜愛父母所做的職業嗎?
春瀧並不這麼認為。
他曾想過去成為奧特曼拯救地球、曾想過去成為宇宙人探索無垠太空、曾想過去成為超酷的電腦駭客、曾想過去成為能和無數人互通心意的作家,曾想過去成為帥氣的籃球運動員……
直到最後,他發現,自己就連以誠摯心意、認真地談一次戀愛的“簡單”想法都難以實現。
他作為孩子,在他看來,自己一直都有著無限可能的未來。
他會憧憬、會期待自己“多姿多彩”的未來生活。
可在父母心中,春瀧只是曾經的他們,對人生、對未來、乃至對整個社會和世界都抱著極其天真而幼稚的想法。
四方的媽媽大概就是這樣考慮的,他心想,作為名門望族出身的人,四方媽媽的見識和眼界,肯定要比他一個大學畢業後、才在自家公司裡工作一年多年輕人要強。
那麼,如果想要讓四方能夠擁有更多的自主權和自由,就要從這方面入手……
女孩做出選擇後永遠不會後悔的決意,以及女孩在選擇了風險更高的道路時,能夠看到的收穫更多的未來。
“倘若每個人都能在選擇自己想要的未來時,能夠負擔起沉重的風險責任就好了……”
春瀧的感慨為這次討論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村井蓮不知為何望向了別處,也沒有說甚麼話回應他。
空蕩蕩的教室外逐漸傳來學生們說話的聲音,午休即將結束,二年三班的教室也馬上就要熱鬧起來了。
✞
“笨蛋星川,蝶子呢!?”
“我……”
他看著眼前氣鼓鼓的野上泉,心想這種時候的野上同學也莫名有些可愛。只是他,星川春瀧還沒來得及給出解釋,便看到了少女向自己伸來的雙手。
“啊啊……你這笨狗真是的!你不是上午去追蝶子了嗎?你怎麼連把她留下來這點小事都做不到!?”
他的臉蛋被野上泉使勁揉搓著,就像是在揉搓柴犬那胖乎乎的狗頭一樣。
“唔唔……”
說得倒是輕鬆,他能以甚麼理由、甚麼立場,和為了自己女兒著想的媽媽爭辯,更遑論去做出進一步的阻攔行為。
忽然,野上同學停下雙手揉搓的動作,眼梢微微上挑的玫紅色大眼睛與他對上了視線。
“你整個下午都趴在那裡喪氣甚麼啊?笨狗!”
“你這混蛋之前對付我的時候的膽量去哪了!?”
“你是星川春瀧吧?!你這傢伙是男人吧?!”
看著野上泉這無比認真的神情,春瀧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衝動,直接扶著少女的腦袋,低下頭湊了過去。
“唔唔!咕嗚……”
“嘶……你咬我做甚麼?”
手背抹過下唇後,他瞧了瞧上面那宛若彗星尾焰的赤紅軌跡,這才感受到嘴唇傳來的酥酥麻麻的感覺。
“我……我還想問你這傢伙突然湊上來做甚麼!”
野上泉和春瀧一樣,使勁用手背擦拭嘴唇,然後朝著斜下方撇開腦袋,做出像是要吐唾沫的動作,可片刻之後,她又頂著通紅的臉蛋回過頭來。
“算……算了……讓狗狗去幹活總得給點獎勵……”
她惡狠狠地瞪向春瀧,好似被突然擼了一把的貓咪那般,喵嗚喵嗚地抱怨著,反而讓人更想再上手擼一下。
隨後,她緊接著繼續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如果你……你最後沒做到,保證給你個足夠深刻的教訓!”
“再咬一次嗎?”
已經放鬆許多的春瀧,這時還有了和野上同學開玩笑的心情。
“咬你個鬼!色狗趕緊給我滾遠點!”
野上同學一面罵罵咧咧,朝他傾瀉遭到“襲擊”的不滿,一面從背後用力將他推出了閒置教室,最後哐的一聲關上大門,隔絕了她和他的世界。
“謝謝!野上同學你的鼓勵,我確實收到了。”
和野上同學那時一樣,反正不論是對於野上父親、還是對於四方的家長來說,他們自始至終都是孩子吧?
既然如此,那就像個孩子一樣衝過去,用孩子的方式解決吧!
懷著這樣的心情,他不再猶豫。從教室裡提起之前收拾好的揹包後,邁著輕快了許多的步伐離開學校,在回家的路上順便用手機開啟JR的訂票網站,買好明天一早去京都的Nozomi號新幹線車票。
正如淺間老師所說,他們還年輕,還有著犯錯的資本,只要不是過分的事情,哪怕犯了錯,事後認真地道歉並賠償就是。
✞
放學回家的路上,他又一次踏入了那條溪畔櫻花道,哪怕現在樹上的櫻花已經幾近落光、露出略顯醜陋的枝杈,他,星川春瀧也不願放棄繞這條遠路。
淺間老師可是說了,一味地追求效率,到最後反而失去了青春也得不到幸福。所以……
看見那道坐在溪畔櫻花樹下的熟悉背影,那前長後短的波波頭,那反襯著宛如天鵝般白皙的脖頸的漆黑頸環——
那個美少女,毫無疑問就是白鷺學姐。
春瀧懷著放鬆後稍帶雀躍的心情,壓抑住第一時間跑過去打招呼的衝動。他極力放輕腳步,避免打擾到經常喜歡坐在這裡,或是出神思考、或是捧著書本閱讀的白鷺學姐。
事實上,在之前那一週裡,他陪著野上同學和四方兩人、努力陪兩位少女表演“春瀧的世界”。在其中儘可能扮演一無所知的“春瀧”的他,壓力當真是比起高考等大型考試時都要多出許多。
面對考試,他對自己有信心,但是面對女孩子們如海上天氣那般說變就變、難以捉摸的心思,他那時是一點都不敢胡亂試探——
那是野上同學和四方嗎?
那分明是兩個大號的TNT炸藥,是彷彿能壓垮城池的黑雲,散發著無比可怕的壓抑感。
在這一週的時間裡,多虧了白鷺學姐,她天天放學後都在溪畔櫻花道這處“老地方”等待他,與他漫無邊際地閒聊,安慰、舒緩他緊繃的心絃和緊張的心情。
“白鷺學姐……”
“煩惱已經解決了嗎?”
白鷺學姐將書本擱置在膝上,翻了一頁後頭也不抬地問道。
“白鷺學姐你該不會背後也長著眼睛吧?”
“你的腳步聽著就很輕快,語氣也活潑了不少。”
“猜對了一半,白鷺學姐要甚麼獎勵和甚麼懲罰?”
他像之前一樣,隨意地在少女身旁席地而坐。
“按照常理來說,這種情況應該直接跳過獎懲階段。不過為了安慰渣男學弟剛剛恢復的心情,我姑且可以同意你不用再叫我姓氏。”
“雅學姐?”
“嗯。”
“雅學姐。”
“嗯……”
“雅學姐!”
“嗯?”
她緩緩合起膝上的書籍,側過頭來,面無表情地望向春瀧,用無可奈何的語氣評價說道:
“你是哪來的幼稚園小鬼?請稍微收斂一下臉上那有點噁心的興奮表情。”
“野上同學和四方她們都有這麼說過。”
春瀧點了點頭,心想男人至死是……等等,幼稚園似乎還算不上少年?
“拜託不要跟我提星川學弟你的那些渣男事蹟……”
“那可以跟雅學姐商量煩惱嗎?”
說著,他瞥了一眼雅學姐的大腿,看到純白色書封上燙印有金邊黑字的書名——
《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
有著讀心能力的雅學姐,至少在他心中是這樣的。
她似乎察覺到了春瀧的想法,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拿起大腿上的硬皮精裝書,然後,在他想要趁機佔據書籍之前的位置時……
咚。
春瀧的腦袋發出了和冬乃腦袋相似一聲悶響。
疼疼疼……
他故作委屈可憐地朝雅學姐看去,然後便注意到對方又輕輕拍了拍自己被制服裙遮蓋住的大腿,像是在傳達甚麼訊號一樣。
春瀧翻過身子直接躺了上去,望向雅學姐清冷麵容的視線仍舊遭到阻隔,就宛若擋住了西伯利亞寒流的喜馬拉雅山脈,聖潔無比且高不可攀。
咚。
“咕嗚……”
這下春瀧正面被書拍了一次,鼻子泛酸的他只能捂著臉發出悲鳴,避免自己因為生理原因流出淚水。
那可太丟人了。
“說吧,這一週以來你都在煩惱些甚麼,現在你又在擔心著甚麼……說出來讓我聽一聽吧。”
“聽個樂子?”
“……”
“對不起。”
和微微彎腰、低下頭俯視他的雅學姐對上目光後,他嚥了口口水,乖乖將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將他心中的煩惱,將他對接下來行動的困惑……將他所能講述的一切,統統告訴了雅學姐。
莫名的,他感覺自己在雅學姐面前不需要任何遮掩,而雅學姐也總能幫助他找到前進的方向。
“……大概就是這樣了……”
雅學姐沉默了一會兒後,冷淡的語氣才伴隨著輕飄飄的聲音,越過喜馬拉雅山脈,吹到了春瀧的耳畔。
“沒想到你在這種時候意外的成熟呢。”
“呃……雅學姐是怎麼想的?”
“我還以為你會像對付野上同學的時候那樣,傻乎乎地橫衝直撞。”
也不算傻吧?
他暗暗在心裡為自己鳴了不平。
“畢竟那時候我覺得自己的立場很正確……”
“那麼,你現在的立場如何?”
“我覺得我對四方的家長來說就是16歲的混小子,所以做些16歲孩子會做的事情也不要緊吧?”
“那你有準備好嗎?”
雅學姐那冰冷的聲音,就好似一支閃爍著寒光的利箭,直直射入了春瀧的心臟。
“你有準備好,在幫助那個女孩選擇未來後,同樣幫她揹負起做出選擇的責任嗎?”
“……”
溫暖的春風如不遠處的溪水那般緩緩流淌在天地之間,繞過樹木的枝杈,鑽過花叢與灌木叢的縫隙,最後宛若一條光滑無痕的絲綢,自春瀧臉上抽走,輕撫著他面部的肌膚。
可惜已經見不到,以每秒五厘米速度飄落的櫻花花瓣了。
他藉此來避開自己不願面對,或者說難以回答的問題。
這時,雅學姐的話語再次傳來,那像是寒冬一樣凜冽的聲音,令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你瞧,你對自己的身份還是認知的不夠清楚。”
“……欸?”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星川學弟能夠有著像大人一樣成熟的思想,做甚麼事都會瞻前顧後、會考慮後果影響、會考慮做這件事的利益得失……並且無比在意‘責任’。”
“可是……”
“稍微有點十六歲男孩的熱血不好嗎?”
十六歲男孩的熱血……
十六、七歲的時候,正坐在課桌前努力用功的他,真的有甚麼熱血可言嗎?
興許只有從感興趣的籃球和小說裡,他才曾體會過些許的熱血。
“十六歲的孩子不會畏懼責任,因為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可能都不知道責任的沉重。十六歲的孩子不會考慮利益得失,因為他們本身就沒有甚麼利益可談。十六歲的孩子不會猶豫,因為只要是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他們想做就要去做,而非計較自己是否能夠做到的問題。”
雅學姐的聲線一如既往的平靜,但卻是讓春瀧不禁感到一種莫名的力量和勇氣。
“知道為甚麼許多的作品都喜歡以高中生作為主角嗎?因為高中三年,或許就是人的一生中,最勇敢無畏、最輕鬆自由的一段時間。生活的問題有父母幫忙,前進的道路有老師照亮……在這段時間裡,你儘可以對暢想未來,對自己的夢想、對未來的人生抱以最美好的憧憬,然後為之傾盡全力地向前奔跑。”
“只要向前奔跑就可以了……”
她說。
“那……如果有高牆阻攔?”
春瀧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能繞過牆壁就繞過牆壁,繞不過牆壁就翻過牆壁,翻不過牆壁……那就全力以赴地徑直衝上去,打破牆壁、推倒牆壁。”
雅學姐伸手掐了掐春瀧的臉蛋,那溫潤滑膩的指肚觸感令他不由得心猿意馬。
“之前你對野上同學就是這麼做的吧?是因為喜歡四方同學才會猶豫?但是……星川學弟,你為甚麼會認為戀愛或者說愛情,只是一味的付出就能夠得到的?”
她舉了幾個或是熱門小說、或是冷門故事中的例子,緊接著繼續說道:
“單方面的付出,最後其結果往往都是以悲劇謝幕。愛情的表象確實是付出,但愛情的本質是索取。你不如自己想像一下,你這樣付出又不曾直接索取回報,四方同學會承受多大的壓力?還是說……你在渴望著向她索取甚麼更加昂貴的回報?”
“我……”
春瀧無言以對。
他在索取著甚麼?身體上肉慾的滿足?精神上感情的填充?亦或是……兩者都有?
他期待並憧憬著未曾擁有過的、純粹且真摯的戀情,但……只有他全心付出的情感,真的能夠算得上是純粹且真摯的戀情嗎?
是了。他不知不覺間,將自己的期待與憧憬,強行施加在了四方的身上,還是在並未考慮過少女意願的情況下。
“我大概明白了,謝謝你,雅學姐……”
“嗯,等星川學弟你回來之後,不論失敗還是成功,記得把故事詳細的過程講給我。”
“這種時候就不要說‘失敗’這個詞語了吧?未免也太不吉利了。”
春瀧淺淺吁了口氣,想起了雅學姐不久前在閱讀的那本書籍。
他也曾讀過,只是時間有些久遠,只能記起其中的部分片段。
他還依稀記得,當時自己看到這句話後,心中的不屑與嗤之以鼻——
於是,他忍不住開口向對方問道:
“當我真正想要做到這件事的時候,整個宇宙真的會聯合起來幫助我嗎?”
“至少目前能夠阻攔你的只有畏懼。”
雅學姐平淡地回答了他。
隨後,兩人便陷入到了一陣沉默當中。周圍的安靜好似這個春天一般溫暖,讓人的心情不由自主便舒緩下來。
雅學姐伸直雙腿,他仰躺在那結實堅硬又有點柔軟的膝上部分,而雅學姐則將書本放到他的臉上,就這樣繼續翻閱起了之前未曾讀完的故事。
✞
“人總是害怕去追求自己最重要的夢想,因為他們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或者覺得自己沒有能力去完成。”
白鷺雅望著星川春瀧漸漸隱沒在街道拐角處的身影,小聲呢喃著。
原來還有這樣幸運的女孩子呢,她心想,那位四方同學,能夠得到星川學弟的幫助,能夠有他這樣的人為之努力……
她重新開啟《牧羊少年的奇幻之旅》,翻到夾著嫩綠色四葉草書籤的那一頁,看向其中那句位置無比熟悉的話語——
絕大多數人似乎都很清楚別人該怎麼過活,卻對自己的未來一無所知。
星川學弟在往前奔跑,那麼她,白鷺雅呢?
正邁向十八歲的她,真的能夠打破牆壁嗎?
正邁向十八歲的她,真的能夠不顧後果影響,以及做出選擇後必須承擔的責任嗎?
真是讓人羨慕啊,她不由得想起了星川學弟臨走時那一幕,那帥氣臉蛋上洋溢著的自信笑容,那紫羅蘭般深紫色的眼眸中,蘊含著的對未來的期待……
像是太陽一樣讓人感到溫暖,同時也有些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