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渣手下救出蝶子的人就是你吧?”
四方蝶子的媽媽,四方翔子抬起手來,將垂落直額前的一縷胡桃色髮絲撥向側面,然後緊接著繼續說道:
“讓蝶子變得更加沉穩,卻又更加任性且固執的人,也是你吧?星川同學。”
她冷冷地和眼前的男孩對視著,可令她失望的是,她沒有從那雙深紫色的眸子裡看到任何畏懼或不安,而是理直氣壯的勇氣與膽量。
呵,剛剛分明才在她的身旁,和她的女兒講黃色笑話,結果如今還能鎮定自若地面對她這位家長……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在心裡暗自嗤笑了一聲——
正好,她還在為這個男孩身上沒有破綻而發愁,對方倒是直接將破綻送上門來了。
“媽……媽媽……”
“現在是大人說話的時間,小孩子就在旁邊乖乖聽著別插嘴。這是最起碼的禮儀,我不認為自己有忘記教過你這一點。”
四方翔子瞥了蝶子一眼,見女兒聽話地低下腦袋保持沉默後,這才轉過頭來,重新觀察著星川春瀧的神情,語氣不善地開口說話。
“剛才你和小女說的話,我可不能全當沒聽過。”
“請問……您指的是那句話?”
這該死的小子……
看著男孩那笑眯眯的模樣,她嘴角頓時便不禁有點扭曲。
但是,她心想,如果以為這點問題就能堵住我的嘴,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
“關於‘隨手丟棄的按摩棒’,以及‘蝶子小朋友的爸爸’的問題,星川同學現在清楚了嗎?”
“……”
這下可真是麻爪了。
他,星川春瀧望著四方媽媽尚顯年輕的臉龐,注意到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後,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
他本以為,這位堅持要四方回去京都四方家的伯母,是個相當保守且嚴肅的名門女性。然而,當對方毫不在意地說出“按摩棒”這樣的詞語,以及用近乎於譏諷的語氣、提起涉及自身的笑話時,他就明白了,自己之前的判斷其實有不小偏差。
人不可以貌取人,更不可太過主觀地看待一切事物。
他犯了先入為主的錯誤,竟是以並不全面的資訊與一己之見,輕率地忽視了其他可能性。
以後可不能再從這個坑裡摔一次……
不過,正當他還在腦海中迅速斟酌解釋言辭的時候,四方的媽媽卻是沒有等他。
“呼……”
太嫩了。
四方翔子淺淺吁了口氣,對終於能讓這男孩面露為難的情形頗為滿意,心中的厭惡感也隨之少了幾分——
究竟還是個未成年的男孩,哪怕再成熟鎮定,心性尚且需要磨練,臉皮也不至於厚到那些政客或公務員的程度……她相信,如果讓老夫人來教導這孩子的話,未來東國的政界肯定會有一顆冉冉升起的明星,而這樣的未來興許並不遙遠。
但是,這和她有甚麼關係呢?
她是蝶子的媽媽,而非男孩的媽媽。即便她非常看好這位星川同學,可為了避免蝶子受到傷害,她也不會允許對方接近自己的女兒。
至少在蝶子成熟以前,她不會允許。
不過……
“蝶子,你已經和他做過那種事了?”
四方翔子倏地轉頭望向女兒,嚴厲的目光加上猝不及防的問題,直接嚇了蝶子一跳。
“做……做過那種事……?”
蝶子心存僥倖地反問媽媽。
以媽媽往日的威嚴,像剛才那樣說出“按摩棒”,還關於爸爸的玩笑就已經是極限了吧?
可根據墨菲定律——
“除了男女之事還有別的事情?”
扮……扮家家酒?
蝶子在心裡腹誹了一句,想起自己和春瀧同學兩次躺在一起的情景,不由得有些想笑。
倘若說出來這樣的事情,包括媽媽在內,無論誰都不會相信吧?
青春期的男女躺在一張床上,女孩子還是美少女,可偏偏男生卻能忍住甚麼都不做。
也只有春瀧同學這個笨蛋渣男……真是丟“渣男”的臉。
想著想著,她嘴角忍俊不禁地翹起一絲弧度,而這一幕看在她的媽媽,四方翔子眼裡,反倒產生了不小的誤會。
“咱才沒有做甚麼奇怪的事情……”
“呵……”
“咱,咱……”
蝶子見到媽媽臉上的神情,便明白對方不會相信自己,不由得再次失落地低下了腦袋。
她甚麼都做不到……
因為她的任性、她的胡鬧,就連最親近的媽媽都已經不願相信她了。
想起當時自己為了離家出走而做出的事情,蝶子緊緊咬住下唇,希望能借著這點疼痛,緩解自己心中的愧疚和苦悶。
“你不用解釋……我也能理解。”
沒有做?如果沒有做過的話,剛才提起男女之事的時候,你還能露出那樣幸福的笑容?
她,四方翔子作為“過來人”,當然能夠看明白自己女兒臉上的神情——
那無疑是少女懷春時,宛若吃了一口糖漬獼猴桃般,酸酸甜甜的幸福笑容。
她也曾有過一段類似的時期,但愛情……或者說幸福,註定與她們這些名門望族的女性沒有關係。
無憂的生活、高貴的出身,這些看似是來自命運的贈禮,實則早就在暗中標明瞭價格。而這個價格,往往需要她們用一生來償還。
是故,正因為她很清楚這樣的命運,所以她想要在儘可能的限度內,讓自己的女兒能夠過上比她這位媽媽更加幸福的生活。奈何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沒能抓住機會的蝶子,大概也只能再次重複踏上她所經過的人生道路。
可難道這樣就很差嗎?
四方翔子絕非“何不食肉糜”的那種人,她深知有多少人想要過上她們這樣的生活——
山珍海味應有盡有,吃穿住行一應俱全……
事實上,她暗忖著,也只有在物質方面得到了滿足後,人才有心思追求更高的精神層次。
正如她的女兒,四方蝶子所渴望的“自由”。
然而,假使蝶子脫離了家族,她真的還能有足夠的物質基礎,去支撐她追尋渴望的“自由”嗎?
四方翔子不認為自己的女兒有這個能力。在她看來,蝶子一旦獨立生活乃至於進入社會,很快就會被環伺的群狼給吃幹抹淨。
這是個吃人的社會,她暗暗嘆了口氣。
✞
“你們年輕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不少,像是讓女朋友喊爸爸這種行為——”
“咳咳……抱歉,四方伯母,很不幸的是,我還是一名童貞。”
他,星川春瀧清了清嗓子,義正辭嚴地說出了無數人都不願承認的事情。
或許在很多人看來,戴上童貞、處男這種“帽子”是非常恥辱且丟臉的事情。沒有魅力、不受女生歡迎、通常只有陰角和阿宅屬於這類人群,但是……
不覺得這很酷嗎?
將珍貴的第一次,留給自己真正能夠明確喜歡心意的女孩子。
作為一名處男……至少是第二次人生的處男,春瀧覺得這太酷了,很符合他對青春戀愛的想象,自重並帶著純情。
“……?”
見四方的媽媽還未能反應過來,春瀧便深吸一口氣,理直氣壯地大聲宣佈道:
“我現在還是童貞!而且我覺得身為一名童貞,根本沒有甚麼不好意思的事情!將第一次留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在明確彼此的心意後,再兩情相悅地擺脫童貞,我認為這是非常帥氣的決意!”
周圍混雜著各種味道的稀薄空氣頃刻間便是一滯,有的過往路人停下腳步望向這邊,而不遠處排隊購買伴手禮的人們,也紛紛帶著或是詫異、或是不解眼神,朝著他投出了視線。
儘管大多數東國人不敢對別人造成麻煩、非常注重氣氛且從眾,但湊熱鬧是人類的“天性”,在好奇心地驅使下,除了一些人不感興趣、繼續趕路外,其餘的人們全都觀察起了他這邊的情形。
首先,臉蛋帥氣、身材修長、氣質充滿了自信與陽光的現充帥哥,這一前提,直接讓大部分人將抱怨和不滿咽回了肚子裡。
其次,看到現充帥哥身上的制服,顯然是某所高中的學生——
年輕人嘛,打破常規的舉動和行為也不算少見了。
最後……
一身品味極佳的連衣裙,氣質優雅且高貴的年輕婦人;
身穿和男生同校制服,臉蛋可愛、垂頭喪氣的美少女;
以及西裝革履、站在周邊隱約呈包圍形式的安保人員……
反應夠快的路人瞬間就腦補出了一幕苦情戲——
出身寒微卻優秀帥氣的少年,以平民的身份與某家大小姐相戀,結果兩人的戀情被保守且嚴苛的家長髮現,遭到了家長的反對和拆散。
這是甚麼啊?
這不就是童話中“灰少年”和公主的故事嗎?
假若少年是個不知好歹的傢伙就算了,可看看人家,這不是兩情相悅、郎才女貌嗎?就算是平民出身的少年,難道就不能招作贅婿、成全兩人嗎?
“小哥加油啊,她不要你就來姐姐這裡,姐姐安慰你喔~”
一位打扮頗具原宿風的年輕女生率先打破了沉默,笑嘻嘻地朝著春瀧揮了揮手。
“這位夫人,就算出身差點也甚麼關係吧?你女兒和這個男孩不是兩情相悅嗎?人家看著也不差,沒必要做的太過分吧。”
一位年紀看起來比四方翔子稍大的中年婦女,好聲好氣地開口勸說。
“這麼帥氣的現充還是童貞,這種好男人可難找欸,你們不要我要~”
“欸,憑甚麼給你?”
之前那位原宿風打扮的年輕女生,立刻便和同伴嬉笑打鬧了起來。
周遭的氣氛凝聚在一起,大有一種如果不同意就是犯錯、就是與“民意”作對的意味。
一時間,在四方翔子還未能做出反應的狀況下,她彷彿已經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困境,成為眾矢之的。
✞
她,四方蝶子是個甚麼都做不到的笨女孩,她如今才意識到這一點。
從剛剛星川春瀧說出自己是童貞的那一刻起,她便發現,自己無法給予春瀧同學任何回報——
哪怕是最簡單、且最直接的身體付出,她甚至都沒能做到。
將第一次留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在明確彼此的心意後再做那種事情……
這還真像春瀧同學會說的話,她心想,既帥氣又瀟灑,明明就是個特別會討女孩子歡心的“渣男”,卻讓人完全生不出厭惡的感覺。
那麼,她現在能向春瀧同學傳達自己的心意嗎?
她希望傳達的心意是真正的喜歡嗎?
想要被春瀧同學抱在懷裡,那種溫暖且可靠的感覺讓她難以自拔。
想要抱著春瀧同學睡覺,那種安心且放鬆的感覺讓她如墜美夢。
想要和他再去吃甜甜圈,想要和他一起賞櫻野餐,想要給他品嚐自己精心準備的料理,想要享受他溫柔的照顧和高超的廚藝,想要和他、和泉、和大家一起度過剩餘兩年的校園時光……
這就是“喜歡”,沒錯吧?
可是。
蝶子透過烏黑髮絲的縫隙,望向媽媽四方翔子的面龐,看到了年輕婦人愈發冰冷、難堪的神情。
她無法再反抗自己的媽媽,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以傷害自己的名義威脅關心自己的人。
春瀧同學是她喜歡,也喜歡她的重要存在,但曾祖母、爸爸、還有媽媽,他們同樣是她喜愛,也喜愛她的重要存在。
硬要在兩方之間做出選擇的絕境,讓她不禁想到了那個很有名的“難題”——
你的媽媽和你的妻子溺水,只能救一個,你救哪個人?
這道題有很多種版本,但無一例外的都是折磨答題者,要答題者做出割捨和犧牲。
除了A和B的選項以外,為甚麼不能有第三個C的選項?
蝶子攥起垂在大腿旁的雙手,緊緊抓住了裙子。
如果是春瀧同學的話……如果是他的話,哪怕是並不存在的第三個選項,哪怕是看似完全不可能做到的第三個選項,他一定會有辦法吧?!
就像將她從卡拉OK的包廂中救出的時候一樣。
意識陷入昏迷前的瞬間,她是那麼的絕望。
就像安慰她,直接且迅速地打破了她心中的陰影的時候一樣。
掙脫那漆黑恐怖的深淵之後,她曾以為險些遭到侵犯的陰影永遠不會消散,她曾以為自己將經歷一次又一次的噩夢、無法安眠。
就像幫助她,“自我犧牲”地讓她和泉、紗英、美奈子成為朋友的時候一樣。
她從未想過,自己也能擁有除了阿哥之外的、可以“普通”地真心相待的好朋友。
春瀧同學無所不能,她心想,如果是他的話,一定可以做到吧?
她將滿溢著期待與憧憬的目光,投向了那道站在自己媽媽前面的身影。
✞
“非常感謝大家的鼓勵和幫助,但是……拜託請停下吧。”
星川春瀧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吐出,環視四周,看著那一道道好似有期待、憧憬、讚許、以及鼓勵的眼神,他像之前一樣向圍觀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很抱歉耽誤了大家的時間,可我想透過自己的努力獲得伯母的認可,而非以這種形式……以氣氛去迫使她同意。”
春瀧一開始真沒有想到效果會如此驚人——
老實說,他只不過是希望能夠在幫助蝶子開脫的同時,從四方媽媽那裡,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好感和認同。
可是……他暗忖著,他自己難道真的沒有預料到嗎?真的想不到做出那種行為後,會造成怎樣的後果嗎?
不可能沒有吧?
雖說只是隨機應變的舉動,但春瀧不得不反省,他在那一刻到底想了些甚麼。
煽動群眾起鬨,藉助氣氛的力量來給予對方壓力,透過近乎於壓迫和綁架的方式讓對方做出讓步,甚至答應下本不願意接受的條件或要求。
他見過很多次,是自以為是的自我感動也好,是心知肚明的惡意脅迫也罷——
或抱著一束花、或以蠟燭等物件擺出各種圖案、亦或兩者皆有……用這種方法在大庭廣眾之下凝聚氣氛,使得被追求者一旦拒絕,就彷彿做了甚麼錯事、違背了大家的意願。
這種本應該是水到渠成的最後一根稻草,很多時候卻成了充滿惡意的工具。
在拒絕了幾個跑上來要聯絡方式的女生後,他,星川春瀧轉過身來,和四方翔子淺紅色的眸子對上了視線。
“對不起,伯母,造成剛才的局面都是我的錯,讓您受累了。”
✞
童貞麼……
她,四方翔子忽然有些想笑,卻無論怎樣都笑不出來。
這個男孩是認真的。
儘管名門望族大都十分低調,且在外人看來既保守又古板,是吃飯也要跪坐在蒲團上,正襟危坐的進食老古董——
無規矩不成方圓,規矩固然要遵守,但名門望族的人也是人,誰不想生活舒服點?
在自己家裡吃飯,只要不是和外人或身為家主的老夫人在一起,當然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正如她也十分了解當今年輕人的想法和觀念。
童貞惡臭,處女可恥。
強調個性和外在,內裡卻是一具空殼,扭曲的價值觀影響了太多人。
奈何部分人並不認同這種觀念和思想,也會因為群體乃至整個社會的“氣氛”,只能選擇以沉默面對,恥於洩露這樣的身份,生怕自己將受到其他人的排斥、孤立、還有嘲笑和譏諷。
她不由得為自己之前的問詢感到後悔——
作為母親的她,四方翔子未曾顧及女兒的心情和感受,但被她視作“餓狼”的男孩卻站出來,替蝶子擋下了質疑……
隨後的那句話,那句“明確彼此的心意,將第一次留給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更是讓她不禁為之一怔。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教給蝶子的觀念與思想,簡直和他,星川同學的“決意”如出一轍。
她對這個男孩的惡感和想法開始動搖了。
或許,她心想,他並非甚麼不懷好意的“餓狼”,而是真正喜歡且重視蝶子,也受到蝶子喜歡的人。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讓四方翔子如墜冰窟。
聚焦過來的無數道目光。
眾說紛紜的議論和催促。
居高臨下的觀點和發言。
這一幕她實在是太過熟悉,因為他,四方蝶子的父親當年就是這樣在學校裡向她表白的。
想法比較保守的她,哪怕對某人有一定好感,她也希望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可那個男人卻在校園裡捧著花單膝跪下,當眾向她表白尋求交往。
“同意!”
“接受他!”
“那可是四方家的少爺欸!”
周圍氣氛恍若凝為沉重的實質,全部壓在了她身上,壓垮了她的心防。
就連好朋友都在身旁鼓動,她只能迷迷糊糊地答應下來,還不得不露出欣喜和開心的表情,否則會被大家認為太過傲慢……
“哦?這次不準備鞠躬了?”
面對今天第二次向她道歉的男孩,她,四方翔子說話的語氣中不禁帶上了一絲憤懣。
“鞠躬是用來遮掩誠意的,但我覺得認真道歉的誠意,並非一個鞠躬就能代表。”
真是可笑的說法……
但是,看著男孩那深紫色的雙眼,她莫名地相信了……或者說,她希望自己能夠相信。
如果那時候,他也能像這位星川同學一樣做就好了。
即便後來兩人順理成章的結為夫妻,她嫁入四方家的生活也算美滿,可那次表白事件就像一根深深扎進心裡的刺,怎麼拔都拔不出去。
“呼……”
她淺淺吁了口氣,靜下心來,語氣重新恢復到了最初的平和。
“那麼,星川同學覺得道歉的誠意要怎麼表達?”
“當然是透過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就像隨手亂丟垃圾被發現,道再多的歉,說再多的對不起,也不如將丟在地上的垃圾撿起後扔進垃圾桶。”
春瀧遊刃有餘的鎮定神情始終未曾改變。
“證明呢?”
她倒是有點好奇,眼前的男孩要做出怎樣的實際行動。
當然是守護你最愛的女兒的夢想,他,星川春瀧這樣想著,開口說道:
“我想拜託您再給四方一次機會,讓她能繼續留在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