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四方蝶子一副生無可戀的失神模樣,坐在書桌前的星川春瀧不由得有些猶豫,考慮是否還要繼續丟擲最後的道具。
不過做都做了,惡作劇若是剩下最後一個步驟,便總會讓人覺得缺了點甚麼。而且,以此為惡作劇的結束就相當合適。既不會過分惹惱了對方,又能借著這個機會給四方同學被捉弄後一個下坡的臺階。
他從一旁的書桌上拿起那張染紅的廚房紙,努力繃著笑容,將其遞給了靠在床頭萎靡不振的女孩。
“四方同學,你瞧,這就是初夜的證明喔~”
“……”
四方蝶子慢慢轉動腦袋,脖頸就彷彿忘記新增潤滑油的老舊齒輪,看上去莫名有種僵硬的機械感。
那如落日餘暉般稀薄的淡金色雙眸順著聲音望了過去,視線逐漸聚焦於春瀧手中的廚房紙。
第一次的血……
她盯著染紅的紙張愣了片刻後,隨即倏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惱羞成怒地指著對方。
“星川同學又搞惡作劇,想把咱當傻子騙咧!”
這看著都快比她來月事時流的血多了!
她雖然不知道第一次的時候會出多少血,但塗抹到整張廚房紙上全是紅色顯然就太過離譜。真要出這麼多血,她現在應該會是站也站不起來的狀態才對。
而且,哪有人初體驗的血會流成心形?!
只是……欸?既然甚麼都沒有做,沒有被星川同學粗暴的對待——為甚麼她的脖子和後背還隱約感覺有點痛呢?
宛若她小時候一樣,玩累了直接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可醒來後卻被痠痛的頸背留下了印象深刻的教訓。
至少自那次以後,她是絕對不肯再睡到毫無鋪墊的地板或榻榻米上面了。
“嘖嘖,儘管我確實未曾侵犯四方同學,但是,趁著四方同學你沉睡的時候,我偷偷拍下許多羞恥的照片呢~”
星川春瀧衝著女孩晃了晃自己的手機,按照計劃展開“加深印象”計劃第二階段的惡作劇。
明明提醒了四方同學好幾次要注意安全,結果她不僅不聽勸,甚至還像個小孩子似的故意多喝一些來氣他。
難道她不知道真出了問題,受到傷害的只會是自己和關心自己的人嗎?
“欸嘿……星,星川同學,你又在跟咱開玩笑了對吧?”
四方蝶子望向春瀧晃來晃去的手機,彷彿那便是繩吊硬幣的催眠道具,視線隨之遊移不定。
她目前正處於一種極度矛盾或者說糾結的狀況。
按照星川同學以往的作風和性格,他剛剛有可能在和她開玩笑。但是,聯想到身上陌生的睡衣,以及脫下後不知道被扔去哪裡的制服,她又不禁懷疑對方是否真在她失去意識的時候,趁機拍下了能夠當作把柄和威脅手段的相片。
如果——她是說如果,星川同學的手機裡存了她的羞恥照片,然後拿來威脅她做這樣那樣的事情……
“咕嗚……”
“還有一件事。”
春瀧乘勝追擊,在四方同學破防的狀態下,繼續往她的要害再捅一刀。
“其實,四方同學你就是樹奈子吧?”
要死了啦——!!!
內心抓狂無比,可她表面上卻還是依靠多年偽裝出來的經驗,強撐著沒有崩潰。
“什……甚麼kinako(樹奈子)?呵,呵呵……咱是chouko(蝶子)喲。星川同學,惡作劇要適可而止才行!”
她極其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然而那點隨著嘴角微微顫抖的美人痣瞬間便出賣了她,使得這一幕相當有喜劇效果。
咱還在做夢,咱還沒有醒過來,咱只是這段時間和星川同學接觸得太多,才會在夢裡也被他戲弄。之前晚上不就夢到過被星川同學推進洗手間、被壓到課桌上、被按在走廊牆邊……咕……
這麼糟糕的一天,她心想,除了做噩夢以外,實在是沒有更好的解釋。
“唔,我想想——嘴角左上方的那點痣,日谷高中特有的女子高中生制服與領結,在高中生裡似夢幻般存在的F罩杯……”
“夠啦夠啦夠啦!不要再說下去啦!咱承認就是了,咱承認自己是樹奈子還不行嘛!”
四方蝶子越聽越崩潰,聽到笑容如盛夏烈日下的冰塊般融化殆盡,徹底消失在了通紅的可愛臉蛋上。
她抱著捲成一團的被子,在春瀧反應過來出聲勸阻前,將眼角的淚水全都抹了上去。
半分鐘過後。
好想去死……
她為甚麼要把腦袋埋到被子裡?
儘管她沒有問,星川同學也沒有說,但從這被子上十分明顯的氣味來判斷,她覺得自己大概被對方抱回了家裡,而這套被子便是星川同學睡覺時蓋著的——
他不會是光著身子睡覺的裸睡派吧?
明明是第一次來到男生的房間,躺在男生的床上,甚至還抱著男生每晚睡覺都會蓋的被子……
明明應該趕忙把被子撇開,可為甚麼她好想再多抱一會?
只是稍稍再多抱一會……
星川同學用的沐浴乳的皂香味,柔順劑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以及……充滿男生氣息的、獨屬於星川同學一個人的體味……
“吸——”
“四方同學?被罩可以單獨拆下來洗,但裡面的被芯洗起來就有點麻煩了。”
捂著被子深吸一口氣,聽到春瀧的提醒後,四方蝶子倏地愣了愣,瞬間便清醒過來。
她到底在想些甚麼糟糕透頂的事情啊?!
當今她可是正穿著單薄的睡衣,躺在姑且算是熟悉的異性同班同學的床上啊!
“對不起,星川同學,咱失態了……”
輕輕用手將凌亂的瀏海梳攏到左側,她呢喃著道了聲歉,但沉默了片刻後便又嘴巴一撇,癟起臉蛋不滿地嘟囔說。
“還不是星川同學你成天戲弄咱,就喜歡看咱鬧笑話的模樣取樂!嘁,討厭的傢伙,實在可惡。”
“哦?知道我手機裡存著你的照片,四方同學還敢這麼對我說話?”
“那咱……咱能怎麼辦嘛?”
她望著春瀧抓在半空的手機,雙手撐到床上,彷彿下一刻就要猛虎撲食般撲過去搶奪。
只是這樣的動作顯然有些出格——
“四方同學拜託你快停下,可憐的紐扣先生要撐不住了!”
妹妹絢夏買的睡衣比日常著裝要稍微寬鬆一些,之前野上同學借用時穿起來便非常合適,但如今再看……
四方同學果然是能夠和真田同學一較高下的存在。
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少女高高聳起的胸口,春瀧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幾名女孩子排列在一起的身材對比影象。
可惡,超強的記憶力為甚麼會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絢夏都能夠合身穿著的睡衣,上半身的部分當然不至於緊到將釦子崩出的地步,但或許是因為女孩之前抱著被子一陣折騰,胸口部分的布料被蹭到一起,在兩個釦子之間擠出了足以容納視線透過的空隙。
藉著那處空隙,他能夠輕易地看到裡面豐潤的肌膚,以及隱約和自拍照片上位置相仿的一點小痣。
“呼呼……星川同學果然對咱的身子很感興趣呢~”
“你最好有點自知之明。”
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傻瓜大小姐,星川春瀧心想,她現在可是躺在並非親密關係的異性的床上,居然還敢開這種玩笑?
再次堅定了要教訓對方的決心,他從電腦椅上站了起來,走到床前,頃刻間便和四方同學只剩下不到一個身位的距離。
“是啊,四方同學猜的沒錯,我的確對你的身體很感興趣。”
“欸……欸?”
頭頂LED頂燈,龐大的陰影籠罩下來,眼前一暗的四方蝶子不由得縮了縮脖子,雙手撐著床鋪就想往後逃避。
只是,沒等她使勁,兩側肩頭突然傳來的巨大力道,便將她重重的摔在了床上。
“星、星川同學,你這是……”
“四方同學,蝶子,還是該叫你樹奈子比較好呢?給我認清現實啊,蠢女人。”
第一次是野上同學,第二次是妹妹冬乃,第三次成了四方同學嗎?
總覺得自己變成了強姦犯專業戶,他倍感苦惱地想著,但表面上還是冷著臉,就像女孩失去意識前所見到的那一面。
“你……在說甚麼?咱聽不明白……”
“不明白?裝傻是嗎?哈——”
他哂笑一聲,手指輕輕戳在四方同學嘴角的那點美人痣上。
“——四方同學,你也不想自己開裡垢小號,甚至還給同齡男生傳澀澀自拍照片的事情,被同學們或者說家裡的親戚長輩們知道吧?”
“作為名門望族的千金,四方家主家唯一的繼承人,做出這種辱沒家門和姓氏的事情,你的父母,族中的長輩會有甚麼反應呢?”
以四方同學的頭腦和才智,應該能夠輕鬆應對吧?
如果換做是自己,他心想,他肯定會藉著家世反過來威脅對方,用家人、用學業、用生命……用死不罷休的堅決抵抗意志,來要挾準備侮辱自己的混蛋。
畢竟,對於高中生來說,真正能豁一切不顧後果的,也只有那小部分的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
他,星川春瀧顯然不是無所顧忌的白痴。
“喂,四方同學,你要怎麼辦才好呢?”
掙扎啊?
反抗啊?
他計劃第二階段的情緒和話語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如今只欠來自女孩的“一縷東風”。
只不過,相比起星川春瀧即使舉旗也能冷靜思考,四方蝶子的心裡如今卻是一團亂麻。
她望著男生那背光下略顯陰沉的面容,不由得心想,即便是這種情形,星川同學也很帥氣。
彷彿撲倒了小綿羊的惡狼,有點霸道,有點邪惡。
不行,這樣不行!
“……”
她輕咬下唇,企圖依靠少許的疼痛將這些“非分之想”逐出腦海。
但是……星川同學是在威脅她吧?
是在像個渣男一樣威脅她獻出身體吧?
如果不按照他說的做,就會將她最不可告人秘密公之於眾——
尤其是讓爸爸媽媽,甚至當今的家主曾祖母知道,她肯定要被抓回那座豪門大宅。曾祖母絕對會在嚴厲訓斥她一頓後,把她關到自己的院落去,直到選中合適的入贅男性的某一天……
重新回到那冰冷的房間。
徹底被“四方蝶子”所取代。
與某個從未見過的男性結婚並同床共枕之前,再也見不到阿哥。
“不要……”
那樣的生活絕對不要……
無論如何,她不想回去,不想被鎖進那牢獄般孤獨寂寥的宅院,不想成為那無數悲情故事中,永遠在期待著何時才能飛出樊籠的籠中之鳥。
“四方同學,你就算抵抗也沒有用喔。不過,如果你能夠聽話,我覺得在事後刪掉照片也不是不可以。”
聽到女孩掙扎的反駁,春瀧不由得感到了些許欣慰——儘管只是如同小獸悲鳴般毫無力度、令人心生憐惜的抵抗。
“……前面……不行,求求你……頭髮,嘴巴,胸部,後面,大腿……還有……還有腳都可以……唯獨前面……”
“嗯嗯……嗯——?!”
四方同學你在說甚麼啊!?
你知道自己說的是甚麼話嗎?笨蛋大小姐!
而且,頭髮和後面……虧你這童貞能想得到,甚至還敢說出口……
看著下方正用雙手抹著眼角、泫然欲泣的女孩,星川春瀧猛地瞪大了眼睛,那純潔的渣男心靈遭到了一記無與倫比的重擊。
為甚麼……?
怎麼會這樣!?
戴上痛苦面具的他雙手抱頭,難以置信,腦袋裡面彷彿斷了根弦似的,大張的嘴巴也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吶喊——
四方同學,你和野上那傢伙的人設搞反了吧?!
為甚麼分明一副辣妹做派的野上同學,其實是故作經驗豐富的笨蛋童貞。
看起來清純高潔尊貴優雅文靜善良可愛溫柔還有點調皮的四方同學……內在反而竟是這麼的……
不對勁。
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雖然早在和對方互發自拍的時候就有所準備,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料到四方同學居然比他想象中還要離譜。
只不過,這樣的四方同學好像……還挺不錯?
星川春瀧發現,他的底線自從那晚被冬乃狠狠打破後,似乎有著日漸低下的趨勢。
要不要繼續……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
他想要的,他所期待的,是如同珍珠與奶茶、草莓與奶油、鬆餅與楓糖、西紅柿與雞蛋……咦,腦袋裡怎麼變得亂七八糟了。
總之,既有情亦有欲的戀愛才是王道!是唯一正解!
如果要享受,幾萬円去風俗店找頭牌花魁,那身經百戰的技術不比區區童貞要爽得多?甚至論及服務態度和待遇,將顧客視為上帝的高檔風俗店,跟許多同樣需要花錢哄著、陪著的女朋友相比起來,兩者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真是有夠糟糕的。他心想,剛解決完野上同學的麻煩沒多久,還想和四方同學來一場充滿青春酸甜味道的戀愛,結果卻是惹到了類似的棘手問題。
四方同學要是個普通的同學,是與他毫無關聯的陌生人也罷。但她偏偏就是他喜歡的女孩子,怎麼可能視若無睹?
今天可以被他威脅去委屈自己打破底線,難道以後被別人威脅時就能夠有勇氣反抗了?
“你似乎對渣男有甚麼誤解,四方同學。我可是要把你變成我的形狀,再也沒有心思去想其他人哦~”
他跨在上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淚眼朦朧的女孩。
倘若她的人生中必須有一個反派,那麼就讓他,星川春瀧來當這個惡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