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池屋先生表示只要夫人能夠恢復健康,無論多少錢也不會吝嗇……以上是今晚新聞的全部內容,接下來……”
星川春瀧背後的電視機播放著晚間新聞,女主持人吐字清晰的標準播音腔迴響在安靜的客廳裡。
“那個……”
他望著前方,以絢夏為中心,左邊千秋、右邊冬乃,三個妹妹並排坐在沙發上,齊齊居高臨下地抱胸向他看了過來。
“我有做錯甚麼事情嗎?”
他雙手按在膝上,以跪坐的姿勢面對妹妹們,中間的桌子上還躺著睡得正香的四方蝶子。
這異常古怪的氛圍讓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莫名有種在外面偷吃後,帶情人回家被女朋友發現般心驚膽戰的感覺。
不過,現在的情形,與其說是出軌被抓了個正著,他覺得反而更像是某個邪教的祭祀儀式——
四方同學就是那個被擺上祭壇的貢品。
“我們也沒說春瀧哥你有錯喔~”
小妹星川冬乃半掩著粉嫩的薄唇,笑嘻嘻地衝他擠了擠眼睛。
“絢夏姐只是讓你態度端正一些,結果哥哥你就下意識地擺出認罪的姿態了呢。”
剛才那橫眉瞪眼,氣勢洶洶地說法,難道真不是在問罪審判?
然而,當春瀧準備站起來活動一下的時候——
“坐下。”
“……是。”
他挺腰直背,立刻恢復了正坐的姿勢。
“這位……學姐是誰?”
“同班同學。”
“把昏睡中的同班同學抱回家裡來?”
絢夏挑了挑眉毛,海藍色的大眼睛微微眯起。
“那麼,上次那位一起吃飯的野上學姐又是誰?”
“同班同學。”
“一起吃晚飯,還睡一個房間的同班同學?”
他心想,具體來說,應該是關係好到能在一張床上睡覺的同班同學。
“春瀧你說實話!”
“……是備胎和正在追求的女朋友。”
“哈啊!?”
聽到這一說法的絢夏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隨即便怒氣衝衝地指著他問道。
“你這說白了不就是渣男嗎?!”
“是渣男呢。”
冬乃點點頭,附和了一聲。
“明明都有我們了……”
千秋小聲嘀咕著,不滿地蹙起眉頭。
明明她和冬乃都不會拒絕,甚至就連大姐絢夏那晚也說過了能夠幫忙的,可春瀧怎麼還在外面沾花惹草呢?
這才將近一週的時間,哥哥就已經從學校裡帶了兩名樣貌身材絕佳的女孩子回來。臉蛋還好說,畢竟她和冬乃姑且自認為是不會輸給任何人的美少女,但論及身材——
E?還是F?難道是G?怎麼一個個的……胸部全都和姐姐絢夏一樣離譜?這是正常女子高中生該有的身材嗎?
而且,哥哥春瀧不會就喜歡這種……
千秋低頭瞧了瞧自己的胸口,又瞥了一眼冬乃。
“呼——”
她安心地鬆了口氣。
“喂!千秋姐你剛才拿我的身材和這位學姐作比較了吧?!肯定在心裡偷偷對比了吧!?”
“冬乃閉嘴!”
“哦……”
如今父母都不一定管得住的冬乃,在絢夏面前仍然只能當個乖孩子。
“不論是之前的野上同學,還是這次的四方同學,帶她們回來家裡都是有原因的。”
在冬乃的一通吵鬧下,氛圍不再像之前那般凝重嚴肅,星川春瀧見此情形,立刻抓住機會向絢夏解釋。
“我在下午放學的時候,給絢夏你發了條Line,說晚上可能不會在家吃飯。那是因為我本來就和四方同學約好了,要陪她去參加一場由她的國中同學兼朋友舉辦的聯誼活動……”
“……大概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被冤枉的他故作委屈,直接雙手一攤證明無辜。
“我總不能把四方同學扔在路邊吧?結果只好抱回家裡來了。”
“真是個該死的人渣……”
聽到很可能已經有幾名女孩子遭了那個脅谷學長的侵害,星川絢夏憤憤不平地周罵了一聲,然後,緊接著又看向自以為已經沒事的春瀧,語氣中帶著些許埋怨。
“笨蛋大哥你也是,就不能早點說清楚嗎?”
歸根結底,你那興師問罪的模樣讓人根本沒有解釋的空檔吧?
儘管心裡是這麼吐槽的,但春瀧可不會傻到真的說給絢夏聽。
“抱歉,是我沒說明白……”
總之,不論是對待妹妹還是對待女朋友,在這種時候,講道理多半是行不通的。但無足輕重的小錯可以隨意認下,而涉及大事的情況,還是該怎麼來就怎麼來。
只不過,他剛從地板上站起來,雙眼便蒙上了一層黑暗——
這當然並非他有低血壓之類的問題,而是……
整個人都彷彿陷入了雲朵之中,趴到了軟乎乎棉花糖上。儘管這有些令人窒息,但帶有沐浴液奶香的氣味隨著努力呼吸而湧入鼻腔,更是讓他莫名有種輕飄飄的感覺。
天堂……
這絕對就是天堂吧?
片刻後,肩膀被猛地一推,從溫柔鄉中解脫出來的春瀧,忍不住望向絢夏那宛若喝醉似的滿臉紅暈。
“看……看甚麼看啊!笨蛋大哥……這是給你的補償……”
她支支吾吾地解釋,說著說著,到最後卻是惱羞成怒,捏起拳頭就給春瀧的胸口來了一下。
砰。
“反,反正媽媽說過,做了好事就應該有獎勵……!”
獎勵就獎勵,你捶我做甚麼!
不著痕跡地瞅了瞅那足球似的F罩杯,春瀧不禁暗暗在心中感慨了一聲,多謝款待。
不過,見到剛剛那一幕的冬乃立刻就興奮起來了。
她一邊喊著“我也要獎勵!”一邊像貓咪爬樹般躥到了他的身上,用胸口蹭著他的後腦勺。
“噯,怎麼樣啊春瀧?是不是很舒服?”
“再來幾下我後邊的頭髮就要全被冬乃給搓掉了哦。”
話音剛落,頭髮被狠狠揪住的疼痛,瞬間就讓他明白了甚麼叫做禍從口出。
“疼疼疼……我知道錯了!”
“呼呼,行啦,冬乃你快點下來,別折騰春瀧了。”
絢夏忍俊不禁地吃吃笑著,同時也沒忘及時制止小妹,省得後者真給春瀧將頭髮拔下來。
而正當絢夏拎著冬乃、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千秋卻是不吭不響地偷偷溜到了春瀧身旁,趁著他還在輕揉腦袋緩解痛感,雙手繞過他那略顯寬厚的胸口,緊緊地環抱了上來。
“千,千秋……?”
“這是哥哥當了一回英雄的獎勵喔”
宛若澆有楓糖漿的焦糖巧克力起司蛋糕般甜膩,千秋的輕聲細語在耳畔響起,與那晚一模一樣、來自少女的輕吻落在臉頰上,來得快、消失得也快,如夢又似幻。
“不過,我還是希望春瀧哥成為……成為絢夏、我、還有冬乃,成為只屬於三個人的英雄。”
“啊啊,太狡猾了!絢醬!千秋她居然趁著我們兩人爭吵的時候偷偷獨佔哥哥!”
噔噔蹬蹬。
不顧被甩飛的拖鞋,冬乃白嫩嬌小的腳丫踩在地板上,飛也似地衝了過來,一手推著春瀧的腰,一手拉著千秋的胳膊,想要將抱在一起的兩人分開。
怎麼感覺每次她和絢夏吵起來的時候,二姐千秋總是一聲不吭地拔到頭籌?
甚麼內向?!
甚麼沉默寡言?!
之前分明都在被窩裡商量好了要共享的,結果還一個人偷偷吃獨食,真是可惡。
她憤懣地心想,千秋這傢伙肯定就是悶騷!
✞
4月30日——在這時隔約有兩週距離的無星夜裡,又一位美少女如睡美人般安安靜靜地躺在了他,星川春瀧的床鋪上。
平日裡有意撥向左側的瀏海在額間潑灑開來,如柳條般纖弱的蛾眉下,緊閉的雙眸睫毛細長。
粉薄水嫩的嘴唇小巧精緻,撅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同時看起來既豐滿又柔軟。嘴角左上方那渺渺一點美人痣,更是為這尚處於青春年華的女子高中生,平添了一分成熟的嫵媚。
高貴優雅如天鵝的白皙脖頸下,精緻的鎖骨令人不禁遐想連篇,彷彿要成為盛夏時那自少女頜下滑落的汗珠,經歷翻山越嶺的精彩一生後化作虛無縹緲的水汽。
緊接著,投向四方蝶子的視線被重力拉扯著往下滑去——
等等……四方同學現在是平躺狀態吧?地球可不能因為他星川春瀧的推脫責任而毀於一旦啊!
最終,在思索片刻後,根據質量越大引力越大的萬有引力定律,他將大半的責任,歸結到了決不能違背的物理定律和四方同學身上。
“沒想到還真比野上同學要大不少……”
由於都是借的絢夏的睡衣,所以在穿上後兩人大小對比的視覺效果十分明顯,幾乎可以說是一眼便知。
總而言之,用直白且簡單的話語來表達春瀧如今的內心想法,即想親,想蹭,想揉,想把腦袋埋到窒息。
稍微美化一下,那便是“為夢想而窒息”!
甚麼叫“夢想”?
凹凸有致卻苗條無比,幾乎不可能存在於高中生年紀的離譜身材;優雅漂亮,萬里挑一都不足以稱作讚譽的可愛臉蛋——
再加上聰明的頭腦和豪門望族的來歷,彷彿上帝追著餵飯似的,集這般天賦於一體的美少女,難道就不能夠化身為“夢想”嗎?
可惜……
世界上終歸是沒有完美的存在,他略感遺憾地心想,如果四方同學內在和她偽裝出的對外表現一致——
咦?為甚麼他會覺得外在優雅高貴,內在澀澀的四方同學,好像比前者更加接近完美呢?
不過,他非常清楚,即使他現在對四方同學做了甚麼過分的事,或只是沾點便宜,亦或是趁此機會侵犯對方,將罪責全部推到脅谷學長身上,這樣女孩醒來後很可能並不會怪罪他……但是……
但是,兩人的關係肯定會隨之徹底破裂,如破鏡般再也沒有重圓之日。
甚至他如今碰也不會碰一下少女那擁有著無限美好的胴體。
哪怕四方同學沒有睡醒,不會知道他佔了甚麼便宜。哪怕四方同學醒來後,因為他將她從人渣手下救出的緣故,能夠原諒他佔便宜的行為——
唯欲而無情的澀澀是不完整且醜陋的。
這是他,星川春瀧所堅持的人生美學之一,與那些為自己開脫逃避的藉口或理由通通無關。
而且並非甚麼柳下惠,他只是自詡渣男,絕不願成為乘人之危的變態和人渣。
底線可以靈活,但不能沒有。
咔嗒。
星川春瀧按下手機側鍵,瞧了眼熒幕上的數字時鐘後,計算了一下時間,發現距離四方蝶子喝下摻有藥粉的果汁,已經過去了四個多小時。
本身三唑侖的效果就會受到稀釋和飲料成分的影響,再加上四方同學只是喝了兩三口,還剩餘約有半杯的分量。她到現在尚未醒來的緣故,大抵只是因為平日裡有些過於勞累,便依著藥效繼續睡了起來。
看見美少女睡得如此香甜,又想到自己忙前忙後被麻煩的頗為疲憊,忽然間他不禁生出了些許壞心思。
“再給四方同學加深下教訓的印象好了~”
這可都是善意的惡作劇喲,滿心感激的收下吧,四方同學
✞
……阿哥……
不要……
“唔……”
……救救我……
意識仿若被數不清的濃稠黑泥所包裹,徒步走在無邊無際的漆黑空間中,如駝背老嫗拄杖前行般遲緩,步履蹣跚。無論她怎樣掙扎,都好似潑灑在冰天雪地中的一注熱水,逐漸凍僵凝滯。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思維徐徐恢復運轉,之前像是被拆到七零八落的機器人般失去聯絡的四肢,如今也成功取得了操控權。
只是……
“咕……”
脖子和後背宛若在榻榻米上躺了一夜似的有些僵硬,而喉嚨也火燒火燎的乾涸疼痛——
好難受。
這種感覺,令她,四方蝶子昏昏沉沉地想起了小時候唯一一次重感冒。
本來只是輕症,躺在“秘密基地”中休息的時候,被笨蛋阿哥又是冰水、又是溼毛巾,一陣折騰下來不僅感冒不僅沒有緩解,甚至還加重了。
她實在支撐不住回到家裡後,吃了藥,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那是比大多數普通家庭的客廳都要大的臥室,明明擺滿了名貴的古董和華麗的飾物,可對於小時候的她來說,自己的房間卻是那麼的空曠寂寥。
高高聳立的壁櫥門後,雕琢有繁複瑰麗紋樣的大床床下,黑咕隆咚的地方總讓她感到不安,彷彿裡面躲藏著傳說中的妖怪與幽靈。
即便感冒燒的渾身痠痛,口舌發乾,無比難受的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舒適的大床,不是都市中僻靜的環境,不是這令無數人羨慕嫉妒的偌大房間——
她好想要有一個人能陪在她的身邊,哪怕僅僅是念叨著無聊的廢話,說一些惱人的道理。
然而……阿哥被攔在了那道高不可攀的大門之外。
她知道那不是阿哥的錯,但是……
但是,如果是那個人,他會怎麼做?
如果是那個星川同學,他會怎麼做?
失去意識前星川同學那自信且鎮定的平淡神情,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當中。
緊接著——
第一次在校門口碰面時,被戲弄至以為自己遲到而慌慌張張看手機的她。
第一次在星巴克裡喝下午茶“約會”時,被教唆不再循規蹈矩、悄悄翻看對方聊天記錄而被其中內容震驚的她。
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去熱門甜品店打卡時,被隱喻拉扯嚇到忐忑不安,被地域黑笑話惹得肚子痛的她。
“只有我一個人吃,讓美少女在旁邊看著,怎麼想都很尷尬,對吧?所以只好拜託四方同學你幫忙緩解一下我的尷尬咯。”
如果是星川同學,他大概會偷偷找個地方,用梯子翻牆到院子裡去找她吧?
倘若阿哥稍微聰明一點,就只需要再聰明或者說機靈那麼一點點……阿哥也不會比星川同學差多少吧?
“……醒醒。”
唔……
“……再睡下去……”
嗯……?
“……四方同學,晚上要睡不著覺了哦。”
星川同學……怎麼在她的房間裡?
不,不是她的房間……她今天放學後並沒有直接回公寓,而是——
“嗚……救救我……”
“嘿,你終於醒了。恭喜你,四方同學——”
“欸……?”
四方蝶子努力地撐開惺忪的睡眼,瞪著一雙彷彿蒙上一層水霧的暗金色眸子,望向身畔那道有些模糊的熟悉身影。
對了,她應國中朋友的邀請,去新宿的那家卡拉OK參加聯誼活動……
然後,她因為之前逃掉了唱歌的輪次,出於禮儀,以及對星川同學的鄙夷與小小的不服氣的心理,喝下好幾口脅谷學長遞給她的果汁。
最終……
“星川同學……你,是你……”
“——我們有一次非常棒的初夜體驗呢”
“……救了我……欸?欸欸欸欸欸——!?”
星川同學剛剛在說甚麼?
女孩愣了一下後,猛地瞪大眼睛,抬起腦袋往下看向自己的身體——
陌生的睡衣?
再聯想到隱約疼痛的僵硬脖頸和脊背……
忽然間,她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身子再次失去氣力,腦袋直接跌回了柔軟蓬鬆的枕頭當中。
她不知道初體驗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網上有人說是很舒服,有人則抱怨痛得根本不可能繼續,以後也不想要第二次。
可是,顯然有一件事她能夠斷定——
不脫掉制服,怎麼可能換上睡衣?
“咕嗚……”
霎時間,她沒有任何怪罪、斥責、乃至呵罵星川春瀧的心思,無論心裡還是腦袋裡,全都被愧疚和哀慟給塞得滿滿當當,容不下一點別的情緒。
阿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