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隨處可見的空癟飲料瓶,嵌在行道磚縫隙中的菸頭,以及在微風吹拂下如行木將朽之人般,一點一點往某個方向磨蹭的塑膠包裝袋——
即便不遠處就有著垃圾桶,但在巷道中仍然遍地都是垃圾。
星川春瀧和跟在四方蝶子身後,小心翼翼地躲過那些髒東西,還有一塊深一塊淺,不知道是不是某位醉漢喝多了吐在這裡的汙跡。
這便是新宿熱鬧繁華、光鮮靚麗的外衣下,所掩蓋著的骯髒一面。
就如同時常在這裡狂歡的年輕人乃至學生們一樣,宣揚個性,主張時尚自由,卻道德缺失,最重要的內在也是一具空殼。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甚麼好地方啊?
他錯身讓過兩個勾肩搭背,走起路來左搖右晃的女生。對方身上散發出的騷臭味彷彿是剛從哪個廁所裡爬出來一樣,令人作嘔。掉了一半的假睫毛搖搖欲墜,暗淡的嘴唇打著唇釘缺乏色澤,臉上塗抹的濃妝也不知道因為甚麼緣故,好似融化的雪糕一樣,一道黑一道紫。
真是噁心。
“四方同學,你確定沒走錯地方?”
“穿……穿過這裡,再往前走一走應該就到了……”
四方蝶子的語氣顯得不是很有信心,但她看著手機上的地圖導航,也沒發現自己有走錯路的問題。
片刻後,走出了那條骯髒巷道,兩人剛在稍微亮堂一些的街道上沒待多久,便再次拐進了一條通往二樓的階梯,入口處則是掛著有“xxx卡拉OK”字樣的霓虹燈牌,紅藍色調的光彩閃爍間頗有一股上世紀的風格。
高情商:上世紀潮流,復古經典。
低情商:廉價老土落後沒品位。
由於東國的卡拉OK是按人頭收費的,所以在向卡拉OK的前臺確認了包廂號碼,並繳納了相應費用後,於暗紅色頂燈的映照下,星川春瀧和四方蝶子兩人一同穿過狹窄逼仄的通道,抵達了她的國中同學在Line上面發來的位置。
咚咚。
即便在這種場合,四方蝶子仍然相當有禮貌,先敲了敲門才按下把手推開。
雖然,關著門都能聽到門後隱約傳出的嘈雜伴奏聲,春瀧不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包廂裡的人能注意到剛剛那沒甚麼力度的敲門。
包廂約有十幾平米,是較為規整的長方形空間,在最裡側的小型舞臺後方掛著幕布,中間的長桌兩邊則對稱擺放著紅色的皮質沙發。
他大致上掃了一眼,發現包廂裡一共有五人,而最靠外的那個僅穿著一件制服襯衫,手拿搖鈴向四方蝶子迎來的男生,一看便知道其意下如何了。
四方蝶子的兩位同學身邊,都分別坐有看起來頗為吊兒郎當的輕浮青年,一手搭在她們瘦削的肩膀上,一手或是拿著麥克風,或是握著盛有飲料的玻璃杯。
“你就是凉花和理惠她們國中時的朋友,四方同學吧?初次見面,我叫脅谷秀一,是她們三年級的學長,私立落合櫻丘高等學校足球部的王牌。”
那個比他矮了差不多三四公分,身材稍顯魁梧,有著一頭黑色飛機頭短髮的男生從座位上起身,走向門口這邊來迎接迎接四方同學。不過,在隨後視線掃過星川春瀧的時候,眼神中的嫌惡和冷淡卻是絲毫沒有掩飾。
除了我和朋友以外的現充帥哥全都變成男酮吧!
看著對方向四方同學伸出的右手,他一邊暗暗在心底裡詛咒,一邊換上燦爛的笑容,腆著臉瞬間繞過剛想抬手回禮的四方蝶子,搶先握了上去。
“欸,學長就是私立落合櫻丘高等學校足球部的王牌啊,四方同學和我提了很多次,我是日谷高中足球部的普通社員,星川春瀧,一直都想見一見傳說中在球場上大殺四方的帥氣前輩呢!不知道學長您喜歡的是哪位球星?”
“克,克里斯蒂亞諾·羅納爾多……”
足球部的學長被春瀧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給搞的措手不及,在右手被使勁晃動的狀況下,下意識地和他聊了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四方蝶子躬了躬身,坐到了卡座沙發的最外側。
“哎呀,這可太巧了。學弟我喜歡的是利昂內爾·梅西。”
“這有甚麼巧的?而且,這位星川同學,能鬆手了嗎?”
“怎麼就不巧了?”
他鬆開配角學長的手,笑嘻嘻地解釋說道。
“C羅畢竟是如今除了梅西以外最偉大的球員呢。”
“哦?”
脅谷學長顯然聽出了他暗諷C羅不如梅西的言中之意,本來正準備鬆開的手也重新握了回去,並不斷加大力道。
然而,可惜的是……
開甚麼玩笑?!
星川春瀧望著對方逐漸扭曲的輕蔑笑容,不由得心想,這手衝無數次,甚至還經常抓著近千克的軟膠鍛鍊的力量,是你個練足球的傢伙能比得過的?
僵持了片刻後,以脅谷學長另一隻手裡的搖鈴跌落地面為訊號,他才意猶未盡地放掉了胳膊已經有點發抖的學長。緊接著,他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四方蝶子的身畔,直接像是烏拉爾山脈那般橫在了脅谷學長和少女之間。
參加過不少類似活動的他,對於那些下三濫和佔便宜的手段早就一清二楚了。
他心想,就憑學長你這配角姓氏,還敢從他面前接觸他都沒碰過的白菜?做夢去吧。
“星川同學,沒關係吧?”
四方蝶子也注意到了剛才兩人在門口的僵持,但因為脅谷學長擋著,所以沒能看到具體細節。
“感覺這位學長好像有些討厭你……”
“還好。”
春瀧無語地瞥了一眼這位渾然不覺的大小姐。他直接擋了對方佔便宜的路子,能不被討厭嗎?
“不過,待會如果他們讓你吃甚麼東西或者喝甚麼飲料,你最好別答應。”
“沒問題啦,大家看著也不像甚麼壞人。”
這還不像壞人?
不著痕跡地瞧了瞧那位脅谷學長,他心下暗忖道,對方樣貌確實還行,再加上經常鍛鍊身材不錯,也有一股陽剛氣質,但是……
鬆垮的衣領,食指和中指指節的瘢痕像是被菸頭燙到過一樣——當然,最關鍵的還要數這人看向四方同學時,完全不加掩飾的貪婪。
一上來就笑臉迎向女生,冷臉排斥同行的男生,這意圖簡直再明顯不過了。
春瀧曾經上大學的時候也參加過不少次類似的聯誼活動,但大部分人同為學生還是比較收斂且客氣的,見有了男伴便會自動遠離,就算不識好歹的還想要聯絡方式,在出門後見到他開來的車也基本就沒了念頭。
嗯,甚至相比起邀請他一同參加聯誼的女生,反而許多男同學更有興趣坐一坐他的副駕駛。
在唱完一首KingGnu的白日後,脅谷學長拿著麥克風走下舞臺,氣勢昂揚地站到春瀧身旁,將話筒遞了過來。
“喂,學弟,不如你也唱一首怎麼樣?大家可是很期待你這位帥哥的實力呢,對吧?四方同學?”
即便之前那次沒能目睹到具體的過程,但如今四方蝶子也發現了脅谷學長對星川春瀧那幾乎不加掩飾的惡意。
她看著想要伸手接下麥克風的星川同學,不由得輕輕扯了扯後者的袖子,小聲說道。
“星川同學不用理會這種挑釁啦……”
“既然前輩有要求,後輩自然不得不接受咯。”
他拿過麥克風,對脅谷學長讓出的空檔視若無睹,而是優哉遊哉地拜託四方蝶子去門口的觸控式螢幕上幫忙點歌——
這點手段還想把他支開?
在東國這種社會環境下,前輩的要求若是拒絕便會顯得很無禮,且不識好歹,而且對方挑釁的目的,顯然不止是為了讓可能不擅長唱歌的他出醜,更有可能是暫時將他推到舞臺上,趁機和四方同學接近。
“星野原的戀,麻煩你了,四方同學。”
“唔……自己去點歌啦。”
四方蝶子撇了撇嘴,一邊抱怨著,一邊起身去幫他點歌。
顯然她還沒意識到,一旦星川春瀧離開座位,那麼再想卡在她和那位脅谷學長之間可就要難得多了。
“天色漸暗,平常的街道開始活躍起來~”
隨著伴奏響起,他也望著歌詞唱了起來。
要說能對這首歌這麼熟悉,還是因為曾經被拉著刷過劇的緣故——不然他可能真的就只能唱漢語或英語了。
當然,也有像Lemon、打上花火之類的熱門歌,但他覺得恰好四方同學在身旁,唱這首戀似乎是戲弄對方的最佳選擇。
“戀愛中的你,相扣的十指~♪”
“別,別朝咱看過來,星川同學……”
她慌張失措地往外挪了挪身子。
就是這種羞澀的模樣。
他心想,這個狀態下的四方同學實在太可愛了。
“是超越了一個人的那種情感~♬”
“喏,脅谷學長,麥克風。”
“學弟不多唱幾首嗎?”
脅谷學長皮笑肉不笑地坐在一旁,沒有伸手去接麥克風。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在外界印象裡和書呆子聚集地沒甚麼區別的日谷高中,優等生不都該跟不上節奏還跑調嗎?
要知道,絕大多數升學高中的學生,不是補習班就是社團活動,即便假期也不可能有多少時間和精力常來卡拉OK練歌。
日谷高中的這傢伙怎麼好像對卡拉OK很熟悉,一點都沒有怯場的狀況?
“再唱下去我怕四方同學忍不住喜歡上我了。”
“咱才不會因為幾首歌就喜歡上星川同學咧。”
四方蝶子絕不會承認,剛剛星川春瀧望著她,唱出“是超越了兩個人的那種情感”的時候,她確確實實有了那麼點心動的感覺。
說起來,就連阿哥都還沒給她唱過歌呢……
國中、小學,全都是上的私立女校,這麼仔細一想,似乎星川同學便是第一個和她一起來卡拉OK的男生,甚至也是第一個向她唱情歌的男生——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阿哥以後肯定也會給她唱的!就算再難聽也會唱。
阿哥既不如星川同學帥氣聰明,也沒有他這樣彷彿無所不能的天賦,但是……但是阿哥很努力!
只要努力……
儘管她心中也對“只要努力便會成功”的說法嗤之以鼻,可在這種時候,她不得不去相信。
“那麼,現在就只有四方同學還沒唱過,要不要試一下?”
脅谷學長在面對四方蝶子時的態度,和麵對星川春瀧相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但其中那矯揉造作的虛偽語氣,實在讓人有些反胃。
“欸,咱,咱不擅長唱歌……”
見自己被忽然提及,她連忙擺了擺手,想要拒絕。
“沒關係,之前康太那傢伙根本就是在亂喊,像四方同學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就算普通地說兩句話也很好聽。”
“咱不行啦……那個,抱歉,咱要去趟洗手間……”
委實有些難為情的四方蝶子,只好藉著去洗手間的理由,暫時逃離了包廂,留下脅谷學長一個人,遞出麥克風的右手僵持在半空中。
沉默了片刻後,脅谷學長轉而看向星川春瀧,顴骨略高的臉上陰晴不定。
“學弟,你也喜歡四方同學是吧?”
終於進入主題了嗎?
春瀧心想,那就徹底將你的目的暴露出來吧。
“脅谷學長是想聽真話呢,還是想聽假話呢?”
“別囉嗦,給我講真話。”
真是沒耐心的傢伙。
“四方同學可是貴族大小姐,普通人喜歡她又能怎樣?倒不如說她那下流的身材,胸部那麼大,能揉一揉絕對很爽。”
“沒想到學弟很能裝模作樣啊。之後等四方同學回來,我會告訴她離你這種人遠一些的。”
脅谷學長一本正經地警告他,彷彿剛才多次想要接近少女的傢伙是別人一樣。
“請便。”
他一副無所謂的神情,語氣也像是根本不會擔心般平淡鎮定。
“學長你應該也有發現,四方同學可是一直對我愛答不理的,還和我保持著一定距離。”
“哦?”
被他這麼一提,脅谷學長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的情形,不論是反駁的話語,還是在春瀧靠近時立刻遠離的動作,都完全符合他所說的表現。
“四方同學其實有個喜歡的物件,是我們學校三年級的一個書呆子陰角。我向她告白好幾次,結果都在許多同學的面前被直接拒絕,可真是有夠丟臉的嘞。”
“這跟我有甚麼關係?”
脅谷學長冷笑一聲,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支空玻璃杯在手中摩挲著。
“所以學長你告訴四方同學,對我來說無所謂,反正我現在只能這麼看著她……看她喜歡上別人,和那個陰角交往,然後在不知道的時間和地方上床。”
他咬著牙,嗓音略顯低沉,宛如自己變成愛人被奪走的苦主一樣,已然放棄了追求四方同學的想法。
“那你剛才攔著我做甚麼?礙事的傢伙……”
“我碰不到的你還想碰?學長很喜歡做白日夢嗎?”
春瀧如今這嫉妒似的語氣和說法,彷彿成為了壓倒脅谷學長底線的最後一根稻草。後者聽到他的話語後,臉上不由得露出了陰惻惻微笑。
“那麼,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個辦法能讓學弟你上到這個女人,你願意做嗎?”
果然按耐不住了,他悄悄地用視線的餘光觀察著脅谷學長的神情和動作,將這卡拉OK包廂內有些不對勁的氛圍,與對方的這句話聯絡到了一起——
明明是國中同學和朋友的邀請,可幾乎全程都是這個脅谷在搭話和套近乎,不覺得很怪嗎?
同學和朋友再會,難道只是客氣幾句,打個招呼就足夠了嗎?
雖然他不清楚東國女生平日裡的聚會是甚麼情況,但無論如何絕不可能以這樣的形式進行。
“能行的話,我恨不得把蛋塞進去。”
他故作輕佻地開玩笑說道。
“哈,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聽說過唑吡坦這種東西嗎?”
“速效安眠藥,或者說……迷藥?”
瞥見對方從口袋裡掏出的一板白色藥片後,他徹底確定了自己腦海中的判斷。
“效果真的可靠嗎?”
“看來你也有考慮過啊,學弟。”
在發現星川春瀧作為一名高中生,卻對三唑侖這種藥有所瞭解後,脅谷學長也徹底確定了自己心中的判斷——
“依我的經驗來看,最多二十分鐘就能放倒女子高中生。只要你幫我一起給那個四方灌下飲料,我可以讓你先上。”
“那……事後怎麼辦?”
開甚麼玩笑,他可不是甚麼都喜歡跟人分享的白痴。
儘管心裡萬分鄙夷,但表面上他仍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虛情假意。
“上的時候把影片錄下來就是了,她敢說出去就威脅她。”
見他有些心動且猶豫的模樣,脅谷學長拍著胸口信誓旦旦地保證說道。
“放心,這個辦法絕對管用。”
看來是個人渣慣犯,他心想。
“這,這是犯罪吧?”
“嗤,優等生學弟,只要她不報警,這算甚麼犯罪呢?”
脅谷學長在注意到春瀧這完全符合日谷高中優等生的表現後,更是充滿了信心,便開始熟練地將藥片在餐巾紙上碾成粉末。
“而且,我可從她以前的朋友那裡聽說了,這個四方蝶子表面上看起來是個清純大小姐,其實私底下是個用裡垢小號發自拍的婊子。尋找獵物也是有技巧的,學弟你明白了嗎?”
“喔喔……沒想到四方同學居然是這種人……”
多謝學長,沒用的知識又增加了。
這樣看來,幸虧四方同學鎖號鎖的及時,沒被對方留下甚麼確切的證據。不過,即使有那種尺度連cosplay都不如的自拍,他覺得也根本算不上甚麼威脅就是了。
真要論威脅的照片,他Twitter私信裡的那兩張似乎才是最好用的。
“我去門口望風,脅谷學長你加快點動作。”
“Ok~”
臨出包廂前,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發現坐在裡側的那兩位四方同學的國中朋友,對於脅谷的行為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了,也完全沒有要幫助四方同學的意向。
你這交的都是些甚麼朋友啊……
春瀧無語地在心裡吐槽了一句,掩上房門後順手從兜裡掏出iPhone,切換到攝像模式,隔著包廂大門上的玻璃板對準了正在研磨藥片的脅谷,將其一舉一動全部錄了下來。
出於保護隱私的理由,這裡的卡拉OK都沒有監控攝像,所以如果想要給對方定罪,還是得靠自己來錄製證據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