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簌，撲簌。
呼哧，呼哧……
拾起掛在後頸的毛巾擦了擦額頭滾落下來的汗水，星川春瀧主動加快步伐，朝著約有五十米之外的家門跑去。
儘管昨夜他睡得比以往要晚一些，但堅持了許久的作息習慣，仍是毫無憐憫地將他從床上喊了起來。
甚至比起設好的鬧鐘還早了一刻鐘。
他本想再睡個回籠覺，可翻來覆去，腦海中卻總是會回憶起黑暗中那彷彿套上了一層朦朧濾鏡的景象，最終越想越精神，他不得不挺身爬起，去洗手間用冷水讓自己清醒一下。
“我回來了。”
向還趴在沙發上哈欠連連的冬乃打了聲招呼後，渾身是汗的他直接奔向浴室，要趁著絢夏烤麵包、煎雞蛋的這段時間內，將自己收拾到足夠清爽的程度。
不過，換做平日裡他還會順手去搓一搓冬乃的腦袋，就像曾經回家之後，去撫慰那在玄關或客廳中等待著自己的貓咪一般——
但剛經歷了昨晚那種事情，他實在是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態度和身份，來面對妹妹冬乃與千秋。
若是女朋友，春瀧尚且有心思去開個玩笑，問問對方味道怎麼樣，下次是否要先多吃點草莓或橙子，說不定還能改善下口味……
可問題在於無論冬乃還是千秋，她們顯然都不屬於他的女朋友這個範疇，甚至把冬乃單獨拉出來看，不認識的人見了之後很大機率會選擇立刻報警。
而且以千秋的悶罐似的性格，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為甚麼昨天夜裡她能做出那樣的事情，甚至還是跟著冬乃一起。
他不禁有些悲觀地想道。
難道絢夏就是這個家裡唯一的正常人了嗎？
咕嚕咕嚕。
從如何面對兩位妹妹莫名轉進到了鐵窗淚，這未免也太悲觀了吧？
他拍了拍臉蛋，讓自己從神遊天外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將注意力集中到眼前並不豐盛，但營養全面且味道不錯的早餐上來。
咕嚕咕嚕。
“冬乃！你喝牛奶就好好喝！又不是在用水漱口……”
星川絢夏訓斥冬乃的話語將春瀧的視線引了過去，隨即他便看到冬乃在朝著自己擠眉弄眼，仰起腦袋的同時張大的嘴巴里還含有滿滿的牛奶，讓人不由得擔心那白色液體是否會在下一刻從女孩嘴裡漏出來。
咕嘟咕嘟。
“呼——嘿嘿，冬乃我只是在回憶小時候洗澡的感覺嘛。”
一如其身形那般嬌小的舌尖舔舐過沾有奶漬的薄唇，然後她便笑嘻嘻地用左右手的食指同時勾住兩側嘴角，將雙唇扯開，展示了一下自己嘴裡空空如也的情形。
“以前每次進入浴室，我最害怕的就是洗頭髮呢。當花灑開啟的那一刻，強勁的熱水直接當頭澆下，噴的人突然心跳加速，明明還能正常呼吸，可總有種喘不動氣的窒息感……”
“大清早的你又發甚麼瘋？”
星川絢夏無語地瞪了這最小的妹妹一眼，只當後者是又開始醞釀某種惡作劇，心下已經做好了迅速制止並教訓對方的準備。
可是，她全然沒有注意到另一邊春瀧那侷促不安的神情，儼然是一副遭到了惡作劇痛擊的模樣。
緊接著，她回頭望向坐在自己對面的千秋，看著這位妹妹捧著杯子，如同貓咪般一點一點用舌頭卷著牛奶喝的舉動，不禁捂住額頭嘆了口氣。
“我說，千秋你這麼個喝法，就算去學校遲到了也喝不完啊！”
真是……一個兩個的，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儘管早就習慣了時不時會做出些莫名行徑的兩個妹妹，但絢夏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抱怨了一聲。
倒是春瀧這傢伙怎麼反常的沉默了？
按照她近一個月裡對他的印象來看，他這時候不是應該積極的開玩笑和打趣她們嗎？
環顧坐在餐桌旁的妹妹們和兄長，她沒來由地感到了些許違和感，但具體是哪裡違和，她卻完全說不上來。
難道是昨天晚上她去找他的事情，搞得他不好意思和自己說話了？
星川絢夏不禁有些害羞地想道，這樣看來，現在的春瀧比較正經，她自己反而變成下流的女孩子了……
不……不對，還是都怪春瀧那傢伙！
要不是他的反應那麼明顯，她又怎麼可能想到那種事情上去？！
“春瀧你怎麼感覺有些無精打采的，昨天晚上你睡得挺早吧？”
“……啊？”
忽然被叫到名字，春瀧下意識抬頭望去，在看到絢夏面無表情地悄悄用手於咽喉處比劃了一下後，明白對方意思的他頓時便有些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
“我昨晚做了個噩夢，被魔鬼纏上了，所以沒睡踏實……”
嗯，不止有魔鬼，還是兩個，屬於能夠吸人精力的那種夢魔。
而且絢夏你也不用擔心千秋和冬乃知道——
你的兩個妹妹就在被子下面全程旁聽了啊！
他頗為同情地望向那有著一頭茶花般亮粉色及腰長髮的女孩，心想還是不要讓對方發現這殘酷的事實比較好。
在絕大多數時候，真相可比謊言要更加傷人。
✞
終究還是要面對這一幕。
他，星川春瀧站在學校體育館的舞臺上，作為這次間接乃至直接導致校方不得不舉行全校晨會的主角，鎮定自若地掃視著臺下嗚嗚泱泱的學生群體。
其中有剛入學一個月的一年級的學弟學妹，有二年級的同學，也有三年級的學長學姐——
白鷺學姐大抵就在哪個佇列中望著自己吧？
他不由得心想，期待著能夠得到那位學姐的關注，聽到她對自己這並不完美的謝幕有甚麼看法。
最好還可以輕輕揉著他的頭髮，誇獎說“你做的很好。”
“……綜上所述，吸取這次事件的教訓，學校將會對造謠詆譭其他學生的行為重點關注，並在需要時向警方尋求協助。同時，作為校長，我在這裡希望各位學生能夠將心思都放在學習與社團活動上，你們有著光明的未來，有著美好的人生，有著超過許多同齡人的天賦與能力——”
一身筆挺的整潔西裝，彷彿與淺間老師完全就是兩個極端的中年大叔站在最前方，象徵著聰明才智的稀疏烏髮下，是被頂燈照得熠熠生輝的腦袋。
“——你們將會成為對社會、對國家有益之人，你們是日谷高中的學生！既然你們因進入這所學校而自豪，那就要讓學校以培養出了你們為榮！”
氣勢洶洶地說罷，校長轉過身來，用目光詢問春瀧這位事件主角需不需要講上兩句話。
“謝謝您，校長先生。”
他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雙手接過了校長遞來的話筒。
“咳咳——”
清了清嗓子，站到舞臺最前方的他要說沒有緊張感是不可能的，但是……
這不過就是近千名學生而已！
面對感情時下意識地逃避，那是因為他害怕會傷害到彼此，而現在他又有甚麼可擔心的呢？
“各位早上好啊！在這一週裡，想必你們大多數人都知道我是誰了吧？”
星川春瀧伸展開手臂，面帶微笑地向臺下躬了躬身。
“我就是一個假期直升年級第五的天才作弊者，也是當今日谷高中第一渣男。如果有哪位看上了帥氣的我，想要品嚐戀愛的酸澀，只要是可愛的女孩子我都來者不拒喲。”
“籲——！”
“噓————！！”
“無聊的自大狂滾下去吧！”
“渣男去死！”
嘖。
儘管成績排名的事情有校方作證表明清白，但渣男的名號他如今的確是給坐實了。
觀察完下方學生群體的反應後，他發現大部分人都有看過匿名論壇上的貼子並被這段自嘲惹笑，其中同樣也夾雜著充滿了惡意的回應。
嫉妒也好，單純的厭惡也罷，在那些笑聲中又有多少是善意的呢？
他無需特別在意無關人等對自己的看法，反正他也不是印著福澤諭吉大頭的萬円鈔票，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喜歡他。
而且“渣男”這個名號，在當今的社會上其實算是一個相當“溫和”的貶義詞語了。
儘管“渣男”有著花心、濫情、男女關係混亂之類的隱喻含義，但這同樣代表了帥氣、有能力、情商不錯等等，各種各樣能夠吸引許多女孩子喜歡的特點。
甚至這也可以說是他，星川春瀧用來自我安慰的藉口——將來的某一天裡，可能會傷害到某位女孩的他，能夠在那個時刻所使用的藉口。
“不過，戀愛之後可不要指望我會負責，畢竟……”
✞
噗哧，真是像條落水狗一樣。
她，野上泉回想起傍晚在學校裡潑了星川春瀧一頭水的情景，不由得笑出聲來，摸了摸緊緊夾在雙腿間的那隻柴犬玩偶，彷彿這不是柴犬玩偶而是星川春瀧本人。
她在那一刻，心裡甚至生出了放棄計劃拉著他離開的想法，竟是想要從通勤包裡拿出面巾紙乃至手巾幫他擦掉臉上的清水——
笑死人了！
她可是野上泉，而野上泉才不會做那種事！
像個戀愛中的少女一樣愚蠢，居然還考慮起了犧牲自己利益去關心對方的事情。
簡直愚蠢至極。
她，野上泉毫無疑問是個性格惡劣的壞女孩。
更何況這不都是星川春瀧自作自受，都是他的錯嗎！？
是他自作主張地幫助田崎那噁心的肥豬陰角。
是他陰險狡詐地用造謠引起網路暴力，令她陷入了四面皆敵的霸凌絕境之中。
是他自以為是地想要教育她，嘮嘮叨叨地訓斥個沒完……
他星川春瀧真以為自己是賢人或偉人啊？！
而且，甚麼擔心她會遇到危險……
甚麼不想她這樣漂亮可愛的女孩子受到傷害……
滿嘴花言巧語的傢伙，不是渣男還能是甚麼！？
她，野上泉是個自私自利的壞女孩。
站在班級佇列當中，望著舞臺上面帶微笑、彷彿受到的任何攻擊都未曾傷他分毫的星川春瀧，她不禁用力抿起了嘴唇。
如今的學生們顯然已經不再關注“野上泉”曾做了甚麼事，而是如獵巫或者說魔女審判的群眾一樣，順理成章且心安理得地向渣男丟著石頭。
“無聊的自大狂滾下去吧！”
“渣男去死！”
而這，本應該都是由她來承受的攻擊。
“不過，戀愛之後可不要指望我會負責，畢竟我是連那位野上同學都能渣的渣男喔。”
別開玩笑了！
區區星川春瀧還能渣她野上泉？
趕緊灰溜溜地下臺吧。
為甚麼要拒絕校長的幫助？給她像條喪家犬一樣夾著尾巴來找主人尋求安慰啊！
她看著對方擺手婉拒了校長要重新發話控制局面的意圖，雙手不由地緊緊攥成了拳頭。
自大的混蛋，在那裡逞甚麼能？難道他覺得她會因為這樣就欠下人情嗎？
明明就是個渣男……
“隨你們嫉妒，嘲諷，喝倒彩去吧！接下來我可是還要靠著你們認為的高超作弊能力衝刺年級第一。”
自顧自地在那胡說八道些甚麼……
“而且譏諷我的時候記得保護好自己的女朋友，不然哪天被勾搭上了渣男是絕對不會負責任的啊！”
那晚不敢回應卻還這麼喜歡當渣男……
“我——”
“夠了！”
她，野上泉可是個從來都不會顧及所謂“氣氛”，蠻橫霸道、我行我素的壞女孩。
✞
“讓開。”
推掉星川春瀧想要阻止而伸出的胳膊，野上泉一把奪過麥克風，宛如一位女將軍或者說女王般威風凜凜地站到了最前方，那尾梢上挑的玫紅色雙眼犀利地掃過臺下所有學生，其中充斥著傲慢與輕蔑。
“剛才那些噓他的、罵他的傢伙敢站出來嗎！？”
“一幫垃圾、廢物……”
久違的，她臉上再次浮現出了曾經令無數人感到畏懼的哂笑。
“有甚麼指責、有甚麼仇恨，正大光明地站出來，理直氣壯地繼續朝星川這傢伙扔石頭啊！”
“半個月內，你們改變了多少次自己的意見？只憑著沒有依據的訊息，你們在匿名論壇裡說了多少卑鄙齷齪的詆譭？”
“跟你們比起來，渣男又算甚麼？！”
即使有個別學生不服氣地想要反駁，可剛剛野上泉徑直登臺，瞪了一眼就讓校長賠著笑讓路的情形，實在是鎮住了所有人——
日谷高中裡可能會有品德或家教缺失的人，毫不在乎地霸凌和詆譭其餘學生；可能會有眼界格局狹窄的人，就如同之前向野上泉找茬的三個女生一樣……但是，日谷高中裡沒有笨蛋，沒有連這種“氣氛”都讀不懂的笨蛋。
是啊，這才是真正的校園女王，那個讓他們連對上視線都感到恐懼的野上泉。
“我當然也知道自己有多麼惡劣，知道自己是個多麼壞的女生……但星川那傢伙可是堂堂正正地站了出來！堂堂正正地站到了我的面前，指著我說‘你是個惡劣至極的笨蛋’——”
“野上……”
星川春瀧深吸了一口氣，想要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卻心知肚明，即便如今攔下了她也已經無濟於事。
你啊，總能給我整出點意外。他心想，不論是在排水渠上的那次強吻，還是在那個難眠之夜裡玩笑似的表白。
“哈，就算他是渣男，渣了我又怎麼樣？就算他卑鄙陰險無恥下流，也是隻有我，野上泉才能欺負的笨狗！這是我，野上泉自己的事情，你們也配教我做事？！”
野上泉那囂張無比的聲音在偌大體育館中迴響著，卻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在這種時候作出反駁。
✞
“你可真是能折騰。”
“多謝誇獎。”
散會後回去各自班級教室的路上，星川春瀧和村井蓮開心地碰了下拳頭，看到彼此臉上那略顯無奈的苦笑，兩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近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見野上大小姐做出這樣的事……”
“一個月內，我也是第一次見。”
雖然她可能還有很多你沒見過的一面，他心想。
不過，聽起來蓮這傢伙似乎早就認識野上泉了，也怪不得對方在一開始就不敢為自己出頭——
但凡熟悉野上泉的人，大概都不會為剛認識的朋友而不顧自身安危。
他在最初救下田崎昭孝，也更多是為了提前解決麻煩而已。
儘管在幫田崎的時候，他根本沒料到野上泉有多麼危險。
“無論如何，至少現在我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裡，已經很厲害了不是嗎？”
“春瀧你這話有股小人志得意滿的味道欸。”
“不行嗎？我現在可是野上大小姐的狗了~”
星川春瀧開玩笑地說道。
雖然他自己也沒料到，在這場晨會的風波結束後，他的渣男頭銜後面真的多了一個“女王の獵犬”這樣羞恥度爆表的稱呼。
另一邊，野上泉在散會後找到真田美奈子和日向紗英就徑直離開了——
她可不想走慢了再被星川春瀧那傢伙調侃。
“泉……你該不會是喜歡上星川同學了吧？”
然而，她卻是低估了自己兩位好友八卦的好奇心。
“美、美奈子你開甚麼玩笑，那種設計陷害我的混蛋，被馴成狗乖乖趴在地上舔我的腳才是他最後的下場！”
“但是按以前來看，泉你真要這麼想的話早就做了吧？”
日向紗英漫不經心地說著，就連本人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話語對野上泉造成了多大的衝擊——
對啊，以前的她不早就趁著星川那傢伙鬆懈的機會把他解決了嗎？
“其實泉不一定就是喜歡星川小哥啦……我覺得他當個朋友也不錯欸。”
“也就紗英你會這樣想了。”
真田美奈子滿是關愛地瞥了紗英一眼，男女之間哪有甚麼純粹的朋友。
“反，反正我肯定不可能喜歡上星川那種笨蛋！”
啊啊，是笨蛋呢。
以前她怎麼就沒發現這位大小姐其實還是個喜歡逞強的傲嬌？美奈子不由得心想，這樣下去吃虧的只會是你自己喲，泉。
不過，能夠讓泉發生這麼大的變化，甚至還抱有好感，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是低估了那位星川同學——
如果是他的話，說不定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