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m.-晴-能見度20公里
四月二十九日,這個月第四十二次,星川春瀧再度踏入了這段他已經無比熟悉的溪畔櫻花道。
泛著雪白的櫻粉色花瓣在微醺的暖風吹拂下,飄飄然的從空中打著旋墜向地面,樹枝上仍舊鬱鬱蔥蔥,一如二十八天前的那個傍晚,給人一種櫻花彷彿永遠都不會落完的奇妙感覺。
那是……視線已經形成習慣地下意識掃過溪邊,本以為又是同樣一無所獲的結果,可他卻倏地發現有人坐在那裡,頓時便止住了腳步,怔怔地站在僻靜街道的路口。他遠遠地望著在睡夢中曾多次出現,但現實中僅有一面之緣,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雅學姐.jpg
啊,前長後短的黑色波波頭。果然是白鷺學姐,而不是某位讓人很大程度上空歡喜一場的紅髮核彈女——
這麼想對野上同學來說會不會有點過分了?
也不知道為甚麼,心裡顯而易見的期待萬分,可當他要接近對方時竟是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像電車上的痴漢,像商場裡的竊賊,躡手躡腳地走到了白鷺學姐的身後。
“……”
猶豫了片刻,春瀧換到女孩右手邊,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生怕打破環繞在她身周的安靜且出塵的氛圍。
“嗨……”
是了,這就是他沉默了將近半分鐘後憋出來的開場話。
明明不是甚麼童貞直男,但在和這位學姐相處的時候,無法從對方臉上獲得情緒與想法反饋的他,總是不由得有些捉襟見肘——
不過真正令他感到侷促的原因,他覺得還是在於自己將白鷺學姐視作了夢中女神一般的存在。
雖然在如今這個社會上,“女神”和“仙女”兩個詞語都慘遭汙名化,但他實在是找不出更適合用來形容對方的措辭了。
清冷出塵、優雅孤高,明明無法直接展現出自己的情感,心思卻十分細膩,善解人意……
“嗨?”
白鷺學姐邯鄲學步似的生硬地模仿他回了一聲招呼,看著她面無表情地這麼做,他竟是莫名感到有些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很好笑嗎?”
“如果學姐照著鏡子再像剛才那樣打一遍招呼,說不定也能笑出來哦。”
“可是,我剛剛不是在跟你打招呼。”
“咦?”
尷尬死了,他真的要尷尬到以頭搶地了。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不在同一頻道聊天”的羞恥程度嗎?
第一次經歷了這種傳說中的體驗,春瀧恨不得都快在腳底下摳出三室一廳了。
不過,這顯然便屬於他在和白鷺學姐交流時,會感到忐忑不安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人在交流和表達自己想法的時候,一些細微的小動作,面部神情的變化,乃至語氣或聲調的波動,都能給另一方帶來更加深刻且清晰的理解……但是在白鷺學姐身上,他,星川春瀧所習慣的與人交際的方式和辦法,就好似遇到了EMP的電子裝置,完全失去了原本應有的作用。
“我是在疑惑喔。沒想到星川你猶豫了那麼長時間,最後竟然選擇了這般滑稽的打招呼。”
“一點都不像渣男該有的樣子。”
白鷺學姐慢條斯理地評價著,語氣十分溫和,即便內容聽起來彷彿是在譏諷,但他絲毫沒有感到任何的冒犯或不滿。
“大事不妙欸,聽白鷺學姐你這麼一說,我頭上日谷高中第一渣男的王冠重量,突然間就倍增了。”
他開玩笑地借題發揮,打趣這位彷彿永遠都不會敞開心扉,從一開始就未曾流露出任何情緒的學姐。
“為了不讓王冠落到地上,白鷺學姐可以提供膝枕的幫助嗎?或許這樣我的渣男王冠就能牢牢地套在腦袋上了。”
“那麼,能讓星川你頭痛到滿地打滾的咒語是甚麼呢?”
她偏過頭來,那雙比起他要稍稍淺淡了一些的紫羅蘭色眸子,與他對上了視線。
“我可不是猴子,也沒有被佛祖鎮壓哦。”
感覺自己彷彿被完全看穿的情況下,星川春瀧趕忙推掉了剛剛丟擲的梗。可這顯然為時已晚,白鷺學姐就像她身周所散發出的氣息一樣,我行我素地繼續說著她的看法。
“你在用‘渣男’這個名號來安慰不敢正視情感的自己,當作隱身衣,逃避著名為戀情的看門人的追捕。闖入圖書館禁書區域的你,一想到自己被抓住的後果,明明就害怕得渾身發抖,可等到第二天向朋友和同學炫耀時,你卻理直氣壯地吹噓著自己的勇氣……”
“白鷺學姐你想用‘鑽心剜骨’來懲罰我的話還缺了根魔杖,考慮到學姐你的特點,我推薦十四英寸的黑胡桃木,杖芯最好自己拔一根頭髮塞進去。”
再這麼念下去他真的要投降了哦。
“……我猜,星川你肯定會把‘這全都是為了自己’當作用來支撐前一個藉口的藉口——”
“我這不過是在……”
“不過是在依靠這種方式向野上先生表明態度,保護自己的安全?”
“咦?你知道野上同學的父親——”
“家裡有點關係。”
她隨口一解釋,緊接著便向身旁坐立不安的男生問道。
“你覺得兩個小孩子在泥地裡扭打成一團,被家長揪出來後,靠著自己也是髒兮兮的一身泥巴就能躲過教訓了嗎?”
“政治家可不是甚麼淺薄的人都能當上的喔。既然是以小孩子的身份在玩鬧吵架,那就要做好被當作小孩子訓斥的覺悟。”
白鷺學姐似乎本來就沒想要聽他的回答,畢竟,她可是將他的底褲都給翻出來了,讓他不由得有些懷疑自己是重生到了甚麼奇怪的二次元世界裡,暗中存在著像這位學姐一樣,擁有讀心之類超能力的超凡者。
“雖然不知道為甚麼,星川你好像將自己當作了和野上先生一般的大人,但你今年只有16歲吧?在那樣的政治家眼中,你顯然是與稚童無異的小孩子……除了某些沒品還心胸狹隘的大人,沒有誰會在自家孩子安然無恙的情況下,以大欺小地去教訓和孩子玩鬧吵架的另一個孩子。”
“睚眥必報、心胸狹隘的人根本稱不上政治家,更不可能在樹敵眾多的情況下,成為代表政府“顏面”的重要閣僚哦。”
“這麼厲害的白鷺學姐將來也會成為政治家嗎?”
“大概吧……”
她語焉不詳地說道。
被白鷺學姐這麼一提醒,星川春瀧也意識到了——
他最後所謂的“自汙”,如果僅僅是為了表明態度,那就和畫蛇添足沒甚麼兩樣。
可是……他心裡真正所想的,確實是為了向野上泉的父親表明態度嗎?
“其實,星川你就是喜歡那位野上同學,但又不敢讓自己喜歡對方,不願接受喜歡上野上同學的自己吧?”
“師傅別唸了,別唸了……”
嘖……和他想的一樣,白鷺學姐果然就是超能力者吧?
被戳中痛處的他,已經開始疼的抱著頭在櫻花花瓣鋪就的地毯上打滾了。
“那麼,你在害怕些甚麼呢?”
白鷺學姐的右手緩緩撫在了他的腦袋上,明明是那麼的纖細白皙,卻好似如來佛祖的五指山一般,無比輕鬆地鎮壓了滾來滾去的他。
窸窸窣窣。
隨後,在一陣布料摩擦聲中,他感覺到自己的腦袋從下方被有力的雙手托起,如同在美容室裡洗頭的時候一樣,最後被柔和地放到了一處溫暖軟嫩中充滿著彈性的“枕頭”上。
吸——
春瀧的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
雖然分不出女孩身上的淡香是甚麼味道,但真的很好聞,令他不由得心跳加快。
“白鷺學姐你似乎對膝枕很熟悉……”
明明已經在享受著天堂般美好的待遇,他卻不由得有些吃味地說道。
自己一定沒法成為政治家吧?他心想,真是個心胸狹隘的傢伙。
“這可是我的第一次。”
“第一次這麼寶貴的東西,輕易就交給了我這種虛偽的渣男,真的沒有問題嗎?”
“你這人真奇怪……”
即便被至今只有兩面之緣的渣男學弟枕在大腿上,她的語氣和音調也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就像是許久也不會產生一絲波動的古井。
“明明有著向重要閣僚的女兒報復的膽量和能力,可在情感方面上還不如新宿滿大街都是的渣男。”
“我可不是膽小,”他嘴硬地反駁說:“我只是不想以戀愛的名義去隨便傷害別人。”
“所以我的第一次交給星川你也沒問題哦。”
可惡,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未免也太過分了……
“再這麼下去我就要忍不住向白鷺學姐你告白了。”
開了一句玩笑後,他不由得將自己真正的想法講了出來。
“分明想要和另一位四方同學交往的我,分明知道野上同學是個惡劣的女孩,能喜歡上那樣的她,能對那樣的她心動的我,其實說是好色的渣男也沒甚麼錯吧?”
“瞧……你又在說這種自以為是的話了。”
白鷺學姐就像在撫摸趴在腿上的貓咪一樣,輕輕地揉著他的腦袋。
“你為甚麼要用那麼高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呢?星川你是哪裡來的熱血王道少年漫畫的主角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更想成為校園後宮作品的主角~”
她沒有搭理他耍嘴皮的玩笑話,就像是在教育後輩的真正的姐姐一樣繼續說著。
“野上同學以前做過的壞事和你有關係嗎?你大可不必因為只是沒有向惡人施以足夠的懲戒而感到自責——”
“可是……”
“至少你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站出來阻止她霸凌行為,並給予了她教訓的人,不是嗎?”
她剛剛抬起的右手晃了晃後重新回到了原位,自然而然地垂在腿邊。
白鷺學姐應該是把那及肩的側發撩到了耳後,被高聳山峰遮住視野的春瀧在心裡推測道,腦海中同時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幕略顯模糊的景象,想象著她將平時被長髮掩蓋在下方的右耳有多麼的粉嫩精緻。
耳垂是大還是小呢?耳朵是柔軟圓潤的形狀嗎?是薄削骨感或者嬌小可愛的型別嗎?
“而且……如果你站在野上同學的身邊,看到她又去欺負人的時候,你會袖手旁觀嗎?”
“應該不會。我可不想被笨蛋給牽連。”
畢竟若是野上泉真成了他的女朋友,兩人關係密切、利益一致,他又怎麼可能對前者損害雙方利益的行為坐視不管?
姑且作為這麼一個重視得失的利己主義者,他心想。
“那麼,星川你為甚麼要覺得自己不能喜歡上她呢?對於原本會在將來受到野上同學欺負的人來說,你可不是甚麼自私的傢伙……相反,毫無疑問,你就是拯救了他們的英雄啊。”
“其他人可不會這樣認為。”
渣男配惡女,兩人一起去死吧!
他已經能想到匿名論壇裡新的熱門貼子的標題了。
“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在乎別人評價和眼光的人。”
白鷺學姐似乎比他更加了解他自己,並對他很有信心的樣子。
“像白鷺學姐你這麼漂亮的美少女的評價和眼光,我還是非常在意的。”
“是麼,我現在很鄙視說著輕浮話語的你哦。”
她稍微往前傾了傾身子,一雙高貴且神秘的淡紫色眸子便從山峰上方探了出來,冷冷地盯著他。
“被學姐討厭的話,那我就只有自殺一條路可走哩~”
“切腹,請。”
“連介錯人都沒有,這未免也太殘忍了吧!”
春瀧的話音落下,兩人便陷入到了一陣沉默之中。
他翻了個身——
當然是朝向外側而不是內側。
雖然這麼說有點對不起野上同學,但現在白鷺學姐對於他來說就是不可冒犯的存在,跟能夠色色的野上同學完全不同。
就這樣一起看著櫻花花瓣飄落水面順流而下的景象,許久過後,當他被傍晚溫暖的春風吹得微醺、睡意不住湧上腦海的時候,白鷺學姐終於開口了。
“吶,星川,你的夢想是甚麼?”
夢想……?
他不太明白,學姐為甚麼會忽然提起這種即可以稱之為嚴肅,又可以視作尋常閒聊的話題。
不過,既然白鷺學姐說了,那他肯定要認真考慮後再作回答。
在這個過程裡,她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彷彿重新回到了提出話題前的那段閒暇之中。
“大概是儘可能地享受青春吧?”
和曾經一樣,論錢家裡根本不缺,他何必要鑽到錢眼裡,以更加珍貴的青春歲月去換取不是那麼重要的財物呢?
硬要提甚麼遠大志向,他肯定能扯出來一個兩個,但對如今的他來說,充分過好眼前的每一天,讓自己絕無僅有的第二次青春不留遺憾才是最重要的。
“具體一些。”
“唔……想要和學校裡的美少女談戀愛。”
他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回答說道。
“真是沒志氣的傢伙呢。”
“哈,沒志氣是吧?”
他咂了咂嘴,板起臉,裝腔作勢地捏造出一種極為嚴肅的語氣。
“我的夢想就是和學校裡所有美少女談戀愛!”
“渣男。”
隨著腦袋再次被托起,離開了柔軟之地的他不由得感到一陣遺憾。
然後……
咚。
“咕……好疼……”
星川春瀧抱著在矮處突然失去支撐而直接砸到了地上的腦袋,忍不住痛撥出聲。
“時間不早了,星川同學。”
“白鷺學姐是在邀請我一起去你家吃晚飯嗎?”
他的打趣惹來了對方冷冷的一瞥——倒不如說,無論甚麼時候,白鷺學姐的眼神和表情總是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感情色彩,讓人根本捉摸不透。
“如果你想和草蓆一樣被爸爸用供奉的名刀給劈成兩半。”
“對不起,我錯了。”
他一邊討饒,一邊伸手去前些天剛買的JanSport揹包裡找出手機。
“這回我可不會再忘記跟白鷺學姐你加Line好友和要電話號碼了。”
“可是——我現在不太想將自己的聯絡方式交給渣男同學呢。”
“欸?”
不,不想交給渣男……?
他解鎖手機的大拇指直接僵在了按鈕上方。
“噯,星川同學難道不覺得,沒有聯絡方式,無法約定碰面,每次踏入這條街道都因為希望能與彼此相遇而忐忑不安——留有這樣的期待不是很棒麼?”
他莫名覺得這時的白鷺學姐的語氣中有那麼一點點的俏皮,就好像看到他呆滯尷尬的神情後,忍不住暗暗在心裡輕笑一樣。
“與其說是青春,倒不如說更像是小時候吧?抱著父母外出後帶回來的裝滿各色水果糖的金屬罐子,輕輕搖一搖,聽著哐啷哐啷的響聲,滿懷期待地猜測裡面還有多少顆糖果,併為了下一顆會倒出甚麼樣的口味而瞻前顧後。既想要翠綠的青蘋果味,又不想錯過甜甜的橙色柑橘味……”
春瀧想起了曾經,那是媽媽出國回來後送給他的禮物,一份看起來就相當昂貴的金屬罐裝糖果。
“我覺得也是。那麼,下一顆糖果的味道就請星川你拭目以待了。”
她稍加用力地撲了撲制服裙子的後襬,同時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我這段時間用的都是NICE&QUICK的草本精粹沐浴乳喔。混合果香型的,你應該分不出來具體是甚麼味道。”
之前偷偷聞味道的舉動被她發現了?!
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他倏地想要再度像那天一樣邁開步子跑回家去——
只不過上次是帥氣的辭別,而這次則是尷尬的逃跑。
“白鷺學姐果然是超能力者吧……”
“嗯,隨你怎麼想哦。”
不過,就在他因為沒能要到聯絡方式而有些失落地轉身離去時,白鷺學姐那清冷平靜的嗓音卻忽然從背後響起。
“上次要堅守自己制止霸凌的初衷的約定,你有好好地履行了呢。”
“啊,是啊。”
他漸漸放緩了腳步。
“而且還是兩次。做的不錯,少年。”
她稍稍提高了音量。
“稍微昂首挺胸地驕傲一下也不是不行哦。至少,你可是拯救了遭到霸凌的同班同學、拯救了將來會被欺負之人的英雄。”
“英雄身邊都是美人,學姐是在鼓勵我實現自己的夢想嗎?”
關於野上同學的事情實在有些嚴肅,他便故作輕佻地開了個玩笑,藉此來轉移話題。
“我記得大部分傳說裡,英雄往往都因美色而死,渣男同學可要小心點呢。”
真是過分精明的回答啊……
回家的路上,他踏著輕鬆無比的步伐,彷彿整個人都踩在雲朵上面,有點輕飄飄的感覺。
不過有一件很可惜的事情是,他小時候只從媽媽那裡收到過一次從外國帶回來的糖果罐子,而那個糖果罐子的下場實在令他不願回想——
他還記得自己開啟糖果罐時興奮激動的心情,但隨後搖晃罐子時手沒拿穩,導致罐子摔落、糖果撒了一地,那種後悔和沮喪的感覺,絕對稱得上是“刻骨銘心”。
當然,這樣沒有一點糖果甘甜味道的苦澀結局,若是說出來就未免太不解風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