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星期一的早晨。
早餐是滑蛋土司、兩片煎到微焦培根、一杯牛奶、一大碗蔬菜沙拉、以及一根法蘭克福香腸——
香腸是絢夏專門給星川春瀧這位飯量最大的哥哥準備的。
“我要吃春瀧的大香腸!”
昨天夜裡捱了那麼一頓打,現在就恢復了精神和元氣,真不愧是冬乃。
春瀧一面用餐刀從頭切下小塊的香腸叉到小妹盤中、一面想起當時的情景,不由得暗自發笑。
千秋大概是在場四人中唯一不知情的,她疑惑地瞥了一眼冬乃。
“你怎麼還在那裡站著,不坐下嗎?”
冬乃朝這邊舔舐著香腸腸衣的動作戛然而止,臉上那惡作劇似的壞笑也隨之垮塌。
“哼……哼哼,千秋姐這就不明瞭吧?”金髮少女努力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站著吃飯能提高效率,促進消化且有益健康。”
真虧她能鎮定自若地睜著眼說瞎話。
順便一提,昨晚冬乃是趴在他和絢夏中間睡的。
雖說絢夏打是打了,但下手絕對稱不上重,最多讓她疼上一段時間。
她不肯坐下吃飯,應該是在向姐姐的暴力表達不滿——可能也有點疼痛的因素影響。
不過,他心想,或許冬乃之前有句話沒說錯。
站著吃飯確實可以提高效率。
以往都是最後一個吃完早餐的小妹,這次卻早早便將餐具收拾到了廚房的水池內、踮起腳貼緊櫃檯全部沖洗乾淨。
咯吱咯吱。
清空盛有蔬菜沙拉的大碗後,春瀧也前去廚房處理自己的餐具。
星川家一般只在午餐和晚餐這類碗盤數量較多的時候使用洗碗機。
由於妹妹們接下來會在學校寄宿一到兩週的緣故,需要用一個稍大的行李箱裝換洗衣服和私人物品,所以今天他決定提前離家、拉著行李箱送她們去車站。
站前的街道上,他依次與她們道別。
照常說出有事記得用LINE聯絡的話語後,剛想轉身離開便被絢夏拉住了胳膊。
“那個……分別的時候不是應該……”
“抱抱?”
他開玩笑地打趣女孩,哪怕對真正的答案心知肚明、也絕不該由他提出。
“抱……抱一抱也行。”
絢夏糾結片刻,小聲嘟囔著將胳膊繞到背後緊緊抱住。柔軟中不乏彈性的緩衝墊擠壓著呼吸的空間,略顯急促的氣息拂過肌膚、沿著鎖骨的溝壑吹向遠方。
透過夏季制服頗為單薄的布料,他忽然發現,她的體溫比印象中要稍微高了一點。
“不要太勉強自己。”
他揉了揉那順滑的櫻粉色長直髮,輕輕在她的額頭邊緣吻了一下。
至於為甚麼不親臉蛋……一是包括冬乃和千秋在內、妹妹們出門前都有化妝,二是額頭的位置比較符合“長輩”的身份,既不會顯得過於曖昧、又能體現關心和寵愛。
“我也要。”
千秋湊到身旁,努力板著臉提出要求。
她在大多數時候其實相當高冷,唯獨在他這位兄長面前總會“原形畢露”,展現出可愛的一面。
見兩名姐姐圍住他要離別的擁抱,冬乃也不甘落後地撲了過來、拽著衣角說:
“雜魚春瀧必須平等公平公正對待喔。”
他剛想順勢說些甚麼,絢夏就主動從懷抱中離開,並趁此機會踮起腳尖、在側臉留下了轉瞬即逝的柔軟且溫潤的感覺。
幸好他們所在的位置比較偏僻,加之這個時間點的車站內宛若西裝革履的海洋——匆匆忙忙的上班族根本無暇關注角落的陌生人。
“絢醬作弊!”
冬乃氣乎乎地鼓起腮幫子,可沒等她靠近便被千秋按著腦袋推開了。
“春瀧,抱。”
還真是言簡意賅。
與剛才的絢夏一樣,他將少女擁入懷中、順了順那烏黑的長直髮。
“吸——”
咦?
是不是聽到了甚麼不該聽的聲音。
春瀧低頭看去,恰巧與千秋對上視線。
“有……有點緊張,用深呼吸緩解。”
表面的冰霜融化殆盡,她臉色一紅、支支吾吾地解釋。
這樣啊。
深呼吸啊。
肯定是深呼吸吧。
心裡再三強調後,他也深呼吸一口氣,好讓自己從虛幻的想象中擺脫出來。
千秋這麼可愛乖巧的孩子,怎麼可能會像冬乃那樣聞味道?
“變態大哥,居然趁機使勁嗅千秋姐的氣味。”
“腦袋裡裝滿黃色廢料的傢伙看甚麼都是黃色。”
他邊吐槽邊放開千秋,照例親吻額頭後再輪到小妹冬乃。
“沒甚麼要跟冬乃說的嗎?”
她問。
“嗯——”
思索片刻後,他半跪著俯下身去,彷彿戲劇中年輕的騎士,用誇張的語氣和腔調說:
“祝冬乃殿下學有所成,期末考試大獲全勝。”
“再……再多來點……”
手指輕輕撥弄著微卷的金黃髮梢,冬乃難為情地撇開腦袋,不希望他看清自己的神情。
還想要?
“小公主要乖乖聽話,儘量別給絢夏添麻煩。”
他無奈地捏了捏那白皙Q彈的臉蛋,撩起瀏海在額頭上輕吻一下。
“噯,春瀧——”
“怎麼了?”
冬乃小聲嘀咕著問道:
“——你喜歡乖孩子?如果我當乖孩子你就會高興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更喜歡原汁原味的冬乃喲~”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作出回應,沒曾想下一秒冬乃就像是貓咪般一躍而起撲了過來。
雙手剛從腋下穩住她嬌柔的身子,嘴唇上旋即傳來輕觸後殘留的餘溫。
“呼呼,等從學校回來、可以給雜魚春瀧嘗一嘗你喜歡的冬乃的原味原汁……加巧克力或草莓調味也不是不行喔。”
她扒著肩膀、惡魔低語似地附在耳邊輕聲呢喃,幾縷垂落的髮絲蹭的臉側有點酥癢。
“冬乃!”
一直盯著這邊的絢夏頓時炸毛,果斷抓著衣領把小妹揪了下去,同時也沒忘拉上獨自捂著額頭傻笑發呆的千秋。
“千秋,該走了。”
“咕嘿嘿……啊……哦……”
千秋微微一怔,反應過來後咬住下唇朝他揮了揮手。
“哥哥再見。”
“笨蛋春瀧別因為我們不在家就不好好做飯。”
絢夏像是要出遠門的媽媽一樣提醒,這是她第三次這麼說了。
第一次在昨天晚上臨睡前,第二次則是準備早餐料理的時候。
“冬乃特別允許你趁我不在的時候、把我當成配菜想象,哼哼,記得多來幾次~”
咚。
小妹剛扮到一半的鬼臉被姐姐的鐵拳打斷,只好哭喪著臉跟了上去。
✞
嶄新的一週,星期一下午放學後。
野上泉與美奈子和紗英道別,迫不及待地拎起早已收拾完畢的通勤包,跑到蝶子的座位旁邊。
“走吧走吧,我們先去一趟超市,然後趕緊去星川家,在他準備晚餐前嚇他一跳!”
“不用這麼著急啦……”
她,四方蝶子無可奈何地應付著好朋友,順手將書包挎到肩上。
真是倒黴透了。
也不清楚泉怎麼會突然想要學習料理烹飪,甚至還專門拜託她來作為老師指點教導。
就上門給他準備一桌料理充當禮物和驚喜吧——上週的星期日、也就是昨天,她都洗漱結束爬上床了,結果泉半夜打來電話如此說道。
於是,在床上輾轉反側兩夜的期待瞬間灰飛煙滅。
泉每說出一個詞語,就像是在一下接一下地戳破那些如夢似幻的泡沫。
啪。
在春瀧同學家中和他從餐廳玩到浴室的機會沒了。
啪。
猶豫不決、挑選很久的決勝貼身衣物沒用了。
啪。
跟春瀧同學親密無間的貼在一起睡覺的美夢沒了。
啪。
啪。
啪。
一連串泡泡破裂的聲響將她從“噩夢”裡驚醒。
從床上爬起來,點開手機螢幕檢視時間的同時,狀態列裡的新訊息提醒吸引了她的注意。
【野上大小姐:拜託你啦蝶子~只有你能教我!】--已讀
真受不了自己這個笨蛋。
人有時候總要捨棄些甚麼,為了好朋友的願望,她不得不選擇捨棄另一樣無法兼顧的事情。
明知道泉其實也喜歡春瀧同學,明知道她和對方是爭奪春瀧同學心意的“敵人”……
“現在成為朋友也不晚吧?將來的日子還長著呢!”
“那傢伙肯定有辦法的!如果是他的話,肯定不會拒絕我們兩個人的拜託,那傢伙那麼好色還下流,之前居然趁機盯著蝶子你的胸口看……星川他一定做得到。”
曾經感冒高燒躺在被窩裡的時候,與泉的對話回想起來彷彿剛剛發生一般記憶猶新。
後來大概是額頭上搭放的涼毛巾太過舒服,她迷迷糊糊地沉入睡夢之中。而當毛巾更換時,半夢半醒間,彷彿遠在天邊又近在眼前的泉的呢喃自語鑽進了耳朵——
“如果蝶子難受了笨狗也會難受,如果蝶子開心了,他肯定也會開心吧……那麼喜歡蝶子……”
歸根結蒂,你才是笨蛋吧?!
倘若泉還是原先那喜歡看人受苦受難的性格惡劣的女人,她當然可以毫無壓力與猶豫地霸佔春瀧同學,但是,但是——
果然就像他所說的那樣,泉的堅硬外殼下的柔軟部分簡直可愛極了!
不過,蝶子心想,高傲強勢、囂張跋扈的少女只會在春瀧同學身旁流露出嬌羞和表裡不一的一面。
✞
蝶子和泉一起去了位於學校南邊的Summit超市三田店,綠色的假名與嫩芽圖示是這裡的標誌。
“說起來,去別人家拜訪應該準備伴手禮……”
“常識嘛。”
她隨口附和好朋友的話語,咦……?泉怎麼笑得有點勉強?
不過這並不重要,給春瀧同學帶甚麼樣的伴手禮才是關鍵。
以她們目前所剩不多的時間、肯定沒有餘裕去找名店購買那些受人歡迎的禮品,而其餘的物件——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有些鬱悶且愧疚。
居然至今還不瞭解春瀧同學都喜歡些甚麼東西。
總不能把自己跟泉脫光後一起用緞帶捆了送過去吧?
雖說這樣做的話,他絕對會超級開心,畢竟那麼好色……
“果然還是要買那個吧!”
“‘那個’?”
瞧著略顯興奮的泉,她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糰子啊,糰子。”泉說,“他那麼喜歡吃糰子,那就用糰子當伴手禮好了。Summit裡面肯定有賣的。”
“不會太……唔,不會顯得太敷衍嗎?”
儘管她們都不是第一次去星川家,但無論泉還是自己,第一次的經歷大概是不願再想起的回憶。
當然,蝶子心想,不願想起的是“去星川家的原因”,絕非“在星川家留宿的體驗”。
和那是尚未成為朋友的春瀧同學躺在一張床上,跟他漫無邊際地閒聊,從料理到海外旅遊、從學校生活到童年時光……那是獨屬於她和春瀧同學的美好記憶。
按照他口中那位野村婆婆的說法,想必這就是“陪伴”的“幸福”。
多年以後——甚至與未來的孩子講起那一夜,她覺得一定會是非常浪漫的故事。
那是她和春瀧同學成為“真正的朋友”的一夜。
“我覺得沒問題喔。”
泉琢磨了一會兒,搖頭否定敷衍的看法。
“糰子只是附帶的,真正的禮物是我和蝶子醬~”
真,真正的禮物!?
腦海中倏地浮現出她和泉被緞帶捆在一起,胸部擠壓著胸部、費盡力氣才按響星川家的門鈴——
唔……隨著想象愈發真實,胸口似乎有重物壓著、莫名感覺呼吸困難。
“那,那個……泉,那種事情未免也太……我們還……”
“沒關係,蝶子你應該能教會我,哼哼,保準讓星川大吃一驚。”
這,這不能吧?
即便她和春瀧同學已經……已經有過好幾次親密連線,可教導別的女孩子這種事……咕嗚……
“等等——”她剛想說些甚麼,泉卻打斷了她:“我說的是準備料理,蝶子你沒必要這麼緊張。還是說……你在想別的事情?”
“咱沒,沒有想甚麼奇怪的事情啦。”
嗚……一想到和春瀧同學相處時的景象,腦袋裡已經變得亂七八糟了。
“喂,快點說,你剛才在想甚麼。”
泉不依不饒地從背面抱住了她,而附近推著購物車逛超市的中年阿姨瞧見這一幕後,不禁露出心領神會的微笑、加快腳步離開,將空間留給兩名嬉鬧玩耍的美少女高中生。
說出來應該沒關係。
這樣想著,她側過腦袋、貼在好朋友的耳畔,用手虛掩住嘴巴、小聲嘀咕著講述之前腦海中的想象。
“……最後星川他看得口水都流了一地。”
“……”
“……泉?”
“……”
“泉?”
“……”
對方仍舊沒有任何回應,她忍不住轉頭望去,隨即便發現女孩臉蛋上的緋紅已經蔓延至耳垂。宛若露餡的草莓大福,妖豔的讓人想要咬上一口。
“咿呀!”
泉大概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反應過來以後,忽然用手指在她腰側戳了一下。
“幹……幹嘛啊……?”
“還問我幹嘛?蝶子你怎麼這麼好色!?”
才不是好色咧!
“都怪泉的說法害咱誤會了。”
蝶子不好意思地撇開腦袋,抿著嘴唇推脫責任。
“分明是你腦袋裡裝的全是色色的東西,真是的……你該不會被紗英帶去她房間裡看那些奇怪的影片了吧?”
“欸?有多奇怪?”
“你還好奇!”
“嗚……”
泉又在腰上戳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感覺瞬間貫穿身體。
“真是的,我才不要跟你這像美奈子一樣的巨乳擠到一起。”
“泉的也不小喔。”
她們邊討論罩杯的問題邊往烘焙區走去,從裡面買了兩盒六串裝的花見糰子。
Summit終究是超市而非甜品店或和菓子店,除了八月十五的十五夜可能增加月見糰子外,平時應該只有最普通的花見糰子。
隨後便是去購買準備晚餐料理需要使用的食材。
因為野上泉希望學習廚藝,所以最主要的料理專案由她決定。
豬排、土豆、洋蔥、胡蘿蔔、家樂濃湯寶……
“唔……這是要做咖哩飯?”
蝶子參考她選擇的食材推斷出了晚餐料理。
“嗯,畢竟咖哩飯很簡單,容錯率也夠高,一般情況下基本不會難吃。”
而且,她心想,原因可不止這一點。
上次笨狗來家裡幫忙輔導功課、做了一頓晚餐,正是美味且量大的咖哩飯。
小時候爸爸媽媽忙於工作,自己一個人又害怕刀具和冒火的桌子、不敢進危險的廚房,結果咖哩飯順勢成了拯救日常的料理。每當遇到爸爸媽媽不在家的狀況、冰箱冷藏內留存的咖哩和米飯放微波爐裡熱一熱就能吃、味道也不差。
總覺得有爸爸和媽媽的味道——坐在餐桌旁吃飯時,他是這樣說的。
那個瞬間,他臉上露出了她從未見過的、幸福中摻雜著落寞與悵然的微笑。
他無意中提到過,星川家的大人都在海外工作,留下兄妹四人“相依為命”……
既然如此,野上泉在被妹妹絢夏拜託後,心裡便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想要做出能夠令他感到幸福的料理。
最終,她和蝶子找到擺放咖哩的貨架,從上面拿下之前星川選的中辛的KOKUMARO馥醇咖哩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