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金色、淡黃色、淺藍色、紺青色,月亮像是在追逐那即將墜入火海的太陽般早早便現身天空。溫熱的夏風靈活鑽過六人之間的縫隙,調皮地將女孩子們的長髮撩起、拍了某位猝不及防的渣男一臉。
以後可不能走在女孩子後面,星川春瀧躲過野上泉甩來的側馬尾辮,繞到她身旁並肩同行,四方蝶子也不甘落後地追到旁邊、悄悄勾起了小拇指。
紗英正拿著從通勤包裡拿出的能量棒邊走邊啃,發出咔咔的清脆響聲,本以為她會掉一路碎渣,卻被反駁說“掉渣也太浪費了”這樣的話語。
後來春瀧稍微觀察了一下,發現她確實一點兒渣都沒掉。真是不可思議,他自己平時吃薯片和餅乾之類的乾脆零食,吃完總能發現桌面或衣服上留有許多碎渣。
雅學姐與真田同學走在一起。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最近幾本冷門小說。他一開始完全不覺得這兩人能合得來,可仔細想想,無論雅學姐還是真田同學,她們的共同愛好都是書籍,儘管每次遇見後者都是在看一些……
漫步在由飄五亭前往車站的街道上,輕風將不遠處兩名學生情侶的對話斷斷續續送入耳中。
“……送我回家……?”
“……可以留下嗎……?”
“……爸爸在家……”
如果爸爸不在家的話,瞧女孩子那扭扭捏捏的害羞模樣,後續發展可想而知。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春瀧一聲——
聚餐結束後,除非明確拒絕,否則送女孩子安全回家便屬於男生需要承擔的事務。
視線落在最左邊正啃著能量棒的紗英身上……這能量棒怎麼越吃越長了?
居然是第二根!
喂,你之前晚餐點的、可是一般男性運動社團成員都吃不下的超大份炒麵,甚至還多加一份唐揚雞塊!
麥色少女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嘴裡喀嚓喀嚓地咀嚼著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說:
“啊嗚唔唔……唔唔嗯唔。”
雖然根本聽不懂在講甚麼,但從那握著半根能量棒伸向這邊的手也能勉強理解。
她大概是在問要不要一起吃。
“謝謝,我已經飽了。”
這只是客氣而已。
吃是肯定還能夠吃下不少,可飯後再啃能量棒的行為實在有點微妙,不符合個人的飲食習慣。
“唔唔,唔……”
紗英搖了搖頭,收回了半根用料頗為豪華的能量棒,應該是在嫌棄他胃口太小。
麻煩你先對照下自己和正常人的區別。
至少真田同學和野上同學她們都是相當正常的女孩子飯量。
不過……他心想,吃得少的小鳥胃略顯可愛,吃得多的吃貨型美少女卻莫名感覺更加可愛。
喀嚓喀嚓。
能量棒粉身碎骨的聲音持續在耳畔縈繞不散。
言歸正傳,重新聚起被紗英進食分散的注意力,不久前忽然從腦海中冒出的問題便再度浮現於眼前——
一共有五名女孩子,選擇送誰回家比較合適?
他暗忖著,這可真是送錯了人約等於送命的難題。
拉。
拉。
一直勾著小拇指的四方倏地拽了拽手。
“春瀧同學~”
她虛掩住粉潤的雙唇,踮起腳小聲說道:
“咱今天是安全日喔。”
這意思是……?
然而,春瀧的記憶力可不差。
“我記得你上週也說自己是安全日來著。”
“那,那是上週的蝶子喔……”
少女心虛地撇開了腦袋。
“我說,春瀧——”
紗英突然開口嚇得他和四方忍不住一哆嗦。
“咳咳……怎,怎麼了?”
“你是不是在猶豫要送誰回家?”
咦?
好哥們今天難不成真學會了雅學姐的“讀心”?
他暗自腹誹,這就是所謂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拜託你別在我心裡四處亂翻。”
“這種聚餐活動,散會後肯定要送女孩子回家吧?不然劇情就會向著暗戀的人被渣男拐走、吃幹抹淨,最終只能趴在窗戶上一面看著倒影、聽著聲音,一面不停抹眼淚。”
紗英興致高昂地說,語速快得驚人——
內容也非常驚人。
你這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是從哪學的啊!?
而且這麼說來……“渣男”本男不就在這裡嗎?
“那……如果送回家了,是不是該展開照顧留宿、然後迷迷糊糊發生關係的劇情?”
四方嬌嫩的小手微微一顫。
“你很懂嘛!這是肯定的啊!”
畢竟那種片子倘若不發生些甚麼,絕對沒有人願意買賬。
“欸~那要我送你回家嗎?”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好哥們。
“可以喔~爸爸應該已經下班了,恰好他一直想見❤一見春瀧喔~”
“我覺得相比起你,真田同學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更高,我還是送她回家吧。”
“這麼說也是耶……”
還以為紗英會一如既往惱羞成怒地肘擊,結果沒曾想她竟是點點頭附和這個說法。
“畢竟在陌生人眼裡,美奈子很像是會做‘爸爸活’的那種女孩子。”
“紗——英——!?”
真田同學一個踉蹌,笑眯眯地回過頭來望向這邊。
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超級可怕。
“是紗英說的,跟我沒關係。”
春瀧往野上同學身旁湊過去,連忙和好哥們切割。
赤紅色的側馬尾映入眼簾、正晃晃悠悠於半空中不住搖曳。
野上同學在十分努力地憋笑。
“我不是故意的啦……”
金髮少女對紗英蒼白無力的辯解充耳不聞,徑直走向這位口不擇言的好朋友。
當他琢磨著真田同學要怎樣懲罰報復對方的時候——
“等,等等,這是最後一半根了!不要啊,我的能量棒!”
只見她搶走尚未被吃下的能量棒就要往嘴裡送,他忍不住提醒了一聲:
“那半根能量棒可是頂走路2個小時的熱量。”
送到嘴邊的能量棒猛地停住。
“泉,你要吃嗎?”
“絕對不要。”
野上同學使勁搖了搖頭。
“蝶子醬?”
“咱,咱最近肚子上的肉已經有點多了……”
真的假的?
偷偷伸手過去捏一下,感覺和上次接觸的時候差別不大。
啪。
手被拍掉後,四方還氣呼呼地鼓起臉蛋瞪了他一眼。
看來不論是哪個女孩子,體重都屬於百分之百的禁忌。
“那——”
“我不習慣吃別人碰過的東西,美奈子你可以給春瀧學弟,想必他很喜歡吃女孩子剩下的食物。”
雅學姐已經和真田同學進展到了叫名字的程度。
可惡,為甚麼她會認為帥氣的學弟是這麼好色的傢伙呢?
“既然這樣……”她輕輕揚起嘴角,將半根能量棒連同包裝袋拍到了他手裡,“……就給星川同學你吃吧。”
別瞧不起人啊金髮巨乳!
“甜甜的,味道還不錯。”
他毫不猶豫吃進肚子裡。
這只是為了懲罰紗英!
少女說話的確有些過分,但這種辦法真的能夠算是報復嗎?
片刻後,他便發現這辦法造成的打擊效果相當不錯。
“僅僅是半根能量棒而已。”
“春瀧,你果然不懂……就讓我換成你能夠理解的說法——”好哥們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緊接著解釋說道:“——比如,你正對著電影手衝的時候,螢幕忽然熄滅、手也被按住不能動。”
“好痛苦。”
“是吧。”
可一般人少吃半根能量棒真會有這樣的痛苦嗎?
野上同學朝他們投來了鄙夷且嫌棄的目光。
✞
抵達最近的車站以後,由於實在選不出該送誰,春瀧乾脆提議大家一起回家。
眾人似乎都沒甚麼要緊事,便紛紛表示同意。
“我去澀谷。”
真田同學說。
“我和泉都是千代田~”
從車站內的自動售貨機買來一瓶可爾必思後,紗英重新恢復了元氣。
至於剩下的四方、雅學姐、還有他,星川春瀧自然不用說,全是港區本地的居民。
稍微合計了一會兒,先登上電車、陪真田同學坐到澀谷站,再轉乘送紗英和野上同學,雅學姐次之,最後是四方。
✞
了啊。
野上榮二看了眼戴在左腕的手錶,旋即抬起頭來用力伸一個懶腰,心想差不多該讓葉山送晚餐過來了。
咔嗒。
房門敞開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這麼巧?
可是,當書房的門尚未有敲擊聲響起便被推開時,他便意識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葉山絕不會在定好的時間或主動呼喚前打擾他。
哐當。
房門撞在防撞柱上發出清脆的彈響,熟悉的身影隨之映入眼簾。
“呼……是泉啊……”
他淺淺吁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
“晚上好,爸爸。”
“晚上好。”
儘管他和女兒的關係算不上多麼疏遠,但是……泉除了有甚麼特殊狀況以外,基本不會往這邊跑。
如今既非節假日,也沒有甚麼麻煩的問題,她為甚麼找過來?
“你來這邊是有——”
正當野上榮二試探著想打聽一下女兒是否遇到了甚麼煩惱,比方說青春期或者情感糾紛之類的問題,結果……
看著撲進自己懷裡的泉,他不由得啞然失笑。
女兒仍舊特別中意粉色的髮圈,髮型同樣是一成不變的側馬尾,和小時候一樣可愛且討人喜歡。
奈何為了在女兒面前維持作為父親的威嚴,他只好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重新問道:
“泉,你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已經快要17歲了,不應該繼續跟父母撒嬌。”
往常這麼說的時候,她總會氣乎乎地跑開,旋即表示自己最討厭這種事情、再也不想跟爸爸或媽媽親近。
然而今天她卻反常地賴在懷抱裡不肯起身。
雖然久違的被女兒親近是相當開心的事情,但是……
“我想多陪一陪爸爸。”
哎呀哎呀,早知道就該先開啟錄音裝置。
聽到泉這麼說,一時間不禁有些得意忘形,下意識接著追問:
“哦?怎麼突然想要多陪一陪我了?”
“如果爸爸死了那就再也沒法說話、擁抱了。”
“……”
野上榮二臉上的笑容頓時一滯,嗓子彷彿塞下大塊未曾咀嚼的飯糰般哽咽堵塞。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女兒想要表達的意思基本也能理解,可是……
這話怎麼就聽著如此刺耳且膈應呢?
“我、我的意思是,不希望等爸爸死後便因為沒能更多陪伴而感到後悔和傷心。”
野上泉支支吾吾地解釋說,但哪怕是她自己都能意識到這樣的話語有多麼不妥。
她只是在聽完星川講述的那位婆婆的故事後,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爸爸。
兩年多前,由於叛逆心理、以及迫不及待想要證明自己的執念,她直接搬出了與爸爸媽媽同住的公寓,變成自己一個人獨居。
一開始確實是有點後悔,不過現在考慮到邀請星川來家裡玩、還無需擔心爸爸媽媽是否在家的問題,一個人生活頓時顯得有了些許好處。
“那個,其實,主要是……”
她仔細想想,最終決定將野村婆婆的故事轉述給爸爸聽,這樣以來應該能好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
“嗯……原來如此。”
老實說,像現在這樣坐在爸爸腿上跟他講話聊天的悠閒時光、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體驗過了。
到底是從哪天開始的?
儘管16歲了這麼做有點羞恥,但……感覺也不賴。
又是笨狗的功勞呢,她心想,倘若沒有星川、沒有他的故事,自己才不會一時衝動跑來見爸爸。
這週末的星期六和星期天去逛商場,嗯,就這樣定了!
挑選好禮物後,等到下週……下週的星期一去送給笨狗,他肯定高興地晚上睡不著覺。
“說起來,”爸爸的語氣頗為感慨,“我和你媽媽也是互相幫扶、磨合,一步一步走到現在的。愛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似乎還是不要讓爸爸知道、媽媽答應的五年後的年輕女秘書是他女兒比較好。
話音剛落沒一會兒,他又接著問:
“泉,你和星川同學怎麼樣了?”
“什,甚麼怎麼樣了……?”
不要突然提起星川那色狗啊!真是的……
她努力想要撫平加速的心跳和慌張的表現,身體卻緊緊繃著不肯放鬆,完全不聽腦袋的指揮。
“是牽手,親親,還是——”
“沒有!甚麼都沒有!”
自從有記憶之後,這是她第二次打斷爸爸說話。
“真的甚麼都沒有?”
煩死啦,年紀一大果然都會像網路上講的一樣囉嗦嗎?
為了不在爸爸面前丟臉,她只好想一些亂七八糟的無關事情分散注意力。
“甚麼都沒有?”
爸爸不厭其煩地再次問她。
“只……只不過是牽手而已。”
“跟遛狗狗一樣。”
即使不清楚自己在掩飾甚麼,她仍是緊接著補充了一句。
“我說,泉啊……”
爸爸彷彿對她感到非常失望般嘆了口氣,然後語重心長地說:
“‘心意’這種東西,必須要直白明瞭地傳達給對方才能產生效果。”
在飄五亭聚餐的時候,星川也說過幾乎相同的話語。
“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爸爸說!”
她逃也似的跑出爸爸的書房。
是因為小時候的遭遇而感到畏懼和膽怯嗎?
是因為對笨狗星川的情感不夠真摯、心意不夠強烈而無法傳達嗎?
她不知道。
可是,可是,可是——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肯定能夠理解、能夠照顧、能夠包容、能夠接受這樣的她吧?
媽媽說過,第一次要留給最喜歡的人。
星川將初吻交給了她,那初夜絕對也會……
✞
“那個,四方——”
“現在只有春瀧同學和咱在這裡,偶爾也叫一下名字嘛!”
“蝶子?”
“嗯!”
春瀧無奈地笑了笑,只好緩緩用五指梳著撲進懷裡的少女那一頭柔順的黑髮。
“要進屋坐一會兒嗎?”
“已經七點半了,這麼晚不合適吧。”
他當然明白四方的意思,可是男孩子總要矜持——
咦?
為甚麼矜持的是男孩子?
“明明挺得這麼厲害耶~”
她指尖輕點,身子不由得隨著酥麻感微微一顫。
“家裡——”
“安心啦。咱已經和絢醬說過了,朋友聚會要晚一些才能結束。”
這下是退路全被堵死了。
春瀧跟著四方走進她的公寓,屋裡看上去和一個多月前並沒有甚麼太大變化。乾淨整潔,還隱隱飄蕩著香薰那複雜的混合香味,聞起來心曠神怡、宛若踏入了某處豪華宅邸的花園。
明明都是大小姐……家務這方面野上同學輸得好徹底。
剛在餐桌旁坐下,她便從冰箱裡拿來了一瓶冷藏的蘇打水,隨即一屁股坐到大腿上面、倚住臂彎小聲嘟囔著抱怨:
“春瀧同學可真是過分,已經有咱了,還偷偷跟甚麼學姐出去旅行。”
“憧憬和喜歡總歸是有些不同的。”
“咱也要喝水,唔……”
咕嘟。
嚥下刺激感十足的蘇打水後,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緊接著一拳打在他胸口。
“總是用這樣的方式戲弄咱,蘇打水溫熱之後一點兒也不好喝。”
但你剛才可是一副相當享受的神情喔?
語氣也宛若錘搗後的年糕、變得又軟又黏的。
這樣想著,雙手便忍不住想要仔細感受年糕的柔軟和彈性,以及其表面的光滑與溫暖。
“春……春瀧……等一下……”
四方嚥了口口水,扶著餐桌邊緣、搖搖晃晃地從懷抱中起身。
“先去洗澡再到屋裡——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