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一直陪伴在你們身邊。
——星川春瀧的話語彷彿化為一隻粉嘟嘟的可愛小豬，衝進陰雨過後泥濘不堪的水窪、在裡面來回打滾。
鬱悶的氣氛瞬間被攪成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
老實說，講出這話的時候，春瀧的心裡相當忐忑不安。
儘管不確定將收到怎樣的反應，但至少……他心想，下場大概不會太悲慘。
“噯，我說……”
紗英咕嘟嚥下嘴裡的烏龍茶後，忽然抬起頭來，望向這邊開口問道：
“我呢？”
“啊？”
你呢？
他不由得納悶，好哥們這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
倘若她聽懂了，這問的便有些微妙，可如果她沒聽懂，那麼問出這種問題簡直無異於雪中送炭。
“我說，你怎麼光講了別的女孩子，小❤英我呢？為甚麼沒有提❤到我？”
她特意加重語氣，非常不滿似地拍著桌子。
砰砰。
“嗯……這個啊……因為是在說女孩子？”
“很好，下次練習短跑的時候你要是不來陪我，我就把你的午❤餐全部吃光。”
好恐怖的威脅。
沒有午餐、餓一整天的懲罰對於男高中生來說未免也太可怕了。
“你們兩個真是的……又像小孩子一樣幼稚地吵吵鬧鬧。”
真田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不過旋即想到甚麼似的，嘴角輕輕揚起：
“星川，不止是紗英，我呢？”
喂！為甚麼沒有你，你自己難道不清楚嗎？
對方顯然是想要看樂子，而他如今被四方、雅學姐、野上同學三人緊緊盯住的情況就很符合所謂的“樂子”。
女孩子們都在等待他的答覆。
受不了，春瀧暗自於內心抱怨著，雖說並非無路可退，但這種時時刻刻遭到充滿強烈感情的視線戳刺的體驗，誰也不想嘗試第二次。
少女不停撥弄披在肩頭的蜜金色長髮，嘴角噙著玩味的笑意。
以為這就能難倒他嗎？
他可是星川春瀧。
“只要真田同學你一直陪伴在野上同學身邊，我和你肯定也不會分開喲~”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真田同學微微一怔，沒等她做出應對，另一側隨即傳來頗為興奮的呼聲。
“喔喔，”好哥們紗英恍然大悟地用拳頭捶了下手掌，“蝶子是正宮，美奈子是小妾嘛！”
“紗英！”
野上同學頂著漲紅的臉蛋、希望靠話語堵住朋友的嘴巴，可這辦法已經失敗了無數次，這次同樣沒有例外。
“那我呢？”
春瀧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立場對換的發言即視感十分強烈，使得女孩子們忍不住哧哧笑了起來。
“當然家養狗狗囉。”
紗英回答的速度相當快。
這麼說起來倒也沒錯，畢竟在場眾人裡、除了雅學姐以外全是【野上公主的後宮】的成員。
✞
一直陪伴在身邊甚麼的……
她，野上泉默默看著紗英與星川幼稚的互動，不由得暗自在心裡嘀咕著、埋怨笨狗的好色。
然而……然而，若是讓星川唯獨對她一個人這樣說，蝶子又該怎麼辦？
到時候氣氛絕對會變得特別尷尬和沉重吧？
可即便如此，也想要他眼中只容得下最喜歡的那位女孩子——
她還記得，星川想要把牛奶和酸奶倒在身上、像狗狗一樣全部舔乾淨。
她還記得，星川說他喜歡的是蝶子那樣溫婉優雅的大家閨秀。
她還記得，那天傍晚，天空恍若被烤過頭的麵包、泛著濃郁的焦黃色，她和笨狗擠在牆縫中間……他說，“等到你真正將我視作能夠站到你身旁的存在的時候。”
那麼，現在他是能夠陪伴在身旁的存在嗎？
她思忖著，如果星川離開了她的身邊，生活又會變成甚麼樣子？
紗英和美奈子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沒有星川，蝶子將永遠不可能與她產生聯絡……
孤獨、寂寞，唯有堆成小山丘的玩偶一聲不吭、陪伴著她度過大部分時光。
“……我們晚上留宿在野村婆婆家——”
星川的聲音傳入耳中，倏地打斷了錯綜複雜的思緒。
“晚上”、“留宿”……最重要的，是“我們”。
“哈啊？！”
當即就按捺不住惱火，用力掐在他的胳膊上。
他的身旁憑甚麼還能躺下別的女孩子？
蝶子遭遇無比痛苦且恐怖的危險後姑且可以理解，但是那個人——
那個學姐憑甚麼能躺在他身邊？
明明應該是她，野上泉專屬的位置才對！
無論陪著狗狗睡覺、亦或是將狗狗抱在懷裡睡覺，這種特權是歸她所有的！
“野上學妹，四方學妹，其實你們不用生氣或怪罪春瀧學弟。”
坐在對面的那位白鷺學姐突然開口勸說。
她這才注意到，星川另一側的蝶子也在他胳膊上留下了兩道月牙似的印痕。
很疼吧？
腦海中沒來由地浮現出這般想法。
曾經看到影視劇裡女主角掐自己的男朋友後，她也有拿胳膊嘗試過，還沒到能夠留下淺淺凹痕的程度、便已經疼得不敢繼續使勁了。
儘管色狗確實是私自跟別的女孩子在週末出去旅行，可是……她有甚麼資格管束對方？以甚麼身份教訓懲戒對方？
即便是“狗狗”的主人——
她根本捨不得掐自己家裡可愛的狗狗，只要狗狗沒有犯下甚麼重大的錯誤。
於是，她悄悄用軟嫩的指肚部分幫笨狗撫慰胳膊的傷痛。
不過，這……這才不是關心星川！只是她在彌補自己衝動的錯誤而已！
“是啊是啊，那天晚上我和雅學姐之間完全沒有做過甚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星川連忙點頭附和那位學姐的說辭。
紗英有些好奇地望了過來，她不得不收起環在他結實臂膀上的雙手。
“真的嗎？我不信~”
美奈子食指抵住下唇，一如既往露出了玩弄男生感情時的惡劣笑容。
“星川學弟在撒謊。”
“欸？”
他臉上的神情頓時一滯，有點滑稽好笑，可更多的卻是憤懣。
這無恥色狗！
努力壓下大聲質問星川做了甚麼不可告人之事的衝動，雙手拼命攥成拳頭按在腿上，彷彿只要這樣就能剋制內心深處源源不斷冒出的怒火。
“那天夜裡，他厚著臉皮跟我說，他喜歡的女孩子不止一個。”
嗯？
喜……喜歡的女孩子？
根本顧不上發火，這樣的問題瞬間便將腦袋塞滿。
星川喜歡的女孩子是誰？
蝶子？另外一個是美奈子？還是這位學姐？
視線掃過對面的座位——
總不可能是紗英吧？
“泉，總覺得你的目光裡惡意滿滿喔……”
“那是你的錯覺。”
她不好意思地撇開了腦袋。
真是對不起，紗英。
蝶子大概也有同樣的想法，最後和她的視線撞到一起。
你有甚麼好擔心的呢？
明明星川為了你專門跑去京都，不顧困難與危險、從豪門宅院中將你救出……他是接連拯救你兩次的英雄。
那麼我自己又是怎樣？
野上泉發現，她和笨狗的關係自始至終都是失敗者跟勝利者……或者說“弱者”跟“強者”。
星川一直在照顧著任性的她，扮演狗狗逗她開心。
“唔……”白鷺學姐頓了頓，然後繼續棒讀課文似地說道：“……‘野上同學那堅硬外殼下的柔軟部分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每當高傲強勢、囂張跋扈的她流露出嬌羞和表裡不一的一面時……’”
星，星星星星星川這傢伙是笨蛋嗎？！
居然說這種羞恥至極的話——
還是跟別的女孩子說！
她人就在這裡，好好地看著她的眼睛說完不行嗎？
而且……“堅硬外殼下的柔軟部分”甚麼的……這也太羞人了！
“軟乎乎的泉確實超級可愛呢，誘人犯罪，很想用力把她抱在懷裡蹂躪。”
紗英又在說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嗚哇，哪來的變態大叔。”
非常難得的，她如今竟是十分贊同笨狗的吐槽。
當然僅限於這一句話。
感受到大家的視線，她忍不住垂下腦袋、像鴕鳥一樣希望能借此逃避現實。
✞
果然是泉吶……
她，四方蝶子聽到這個答案後，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落入了深不見底、一片漆黑的海淵。
即使早有預料，可這樣的訊息仍舊無異於一記重錘、筆直敲在腦袋上面，整個人都有些昏沉。
不著痕跡地用眼角餘光去觀察春瀧同學的面龐，他好似比起之前還要輕鬆。
難道在他心裡，將身心全部毫無保留奉獻給他的女孩子，甚至不如泉來得更加重要嗎？
他曾說過，他喜歡泉、還有憧憬的學姐——
她知道，她很清楚……但這又怎樣？
她想要“普通”，想要體驗“普通”的女孩子生活，想要受到大家“普通”地對待，想要與別人“普通”地交流來往……
可是，可是，可是——
唯獨這個人，這個男生，她希望能夠成為他心中的“特別”。
乘上“星川春瀧”航班中只有一席的“特等座”，住進“星川春瀧”酒店內獨一無二的“總統套房”，在漆黑的夜空裡、作為那輪明月為他綻放光芒。
春瀧同學好像察覺到了她的顫抖。
欸……忘記把手鬆開了……
剛想收回與他緊握在一起的右手，他卻猶如要抓住清晨醒來前的美夢的最後一絲蹤跡般、用“特別”大的力氣將她留在這裡。
“星川，我——”
正當她想要逞強表示自己沒關係的時候，對面的白鷺學姐再度無比平靜地開口說了下去：
“星川學弟還說‘四方她是聖誕節掛在門框上的槲寄生，柔軟美麗的身體內居住著活潑可愛的小精靈。我喜歡她拼命追尋自己渴求之物、敢於為愛拋棄一切的勇氣，喜歡她隱藏在落落大方的貴族千金面具下的俏皮與天真……’”
“——咕嗚……”
槲寄生甚麼的……春瀧同學是喜歡跟她接吻嗎？
回憶起不久前那彷彿靈魂都要被他用舌頭攪亂的吻，雙腿便忍不住夾緊，生怕那驀然湧出的溼意流到外面。
而且，而且將她與最喜歡的貓貓畫上等號，這豈不是在說她就是最喜歡的那個女孩子。
以及“穿著純白連衣裙的小公主”。
——不論內在的四方蝶子，還是外在的“四方蝶子”，他都喜歡。
他就是這個意思。
甚麼嘛！甚麼嘛！
咱明明一直陪伴在你的身邊！每天晚上都等你用LINE傳來訊息，每天早上也第一個給你送去早安的問候，乾脆捧著臉蛋、咬著嘴唇、抵著舌尖——乾脆在和咱緊密連線到一起的時候有話直說不好嘛！
非得像泉一樣做個不坦率的壞孩子，春瀧同學真是過分，害人家心臟像是再玩太鼓遊戲似的砰砰直跳。
至於可信度的問題……她絕不會懷疑對方，更何況，他也沒有必要在白鷺學姐面前欺騙說自己多麼喜歡另外一個女孩子。
總而言之，喜歡。
超喜歡。
最喜歡春瀧同學了！
拼命按捺住心裡迸發出的戀慕之情，以免當著大家的面和他交換唾液，將他拖入餐館的廁所隔間、教他知道這份情感有多麼濡溼炙熱。
✞
呼……
春瀧暗暗在心裡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緣故，但雅學姐趁機緩頰了幾人之間的關係。她看出了他想要傳達的這份心意，並以自己的方式完美遞交給四方與野上同學兩位女孩子，真是幫大忙了。
“渣男。”
真田同學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而聽到這句話，野上同學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再次用力捶打他的肩膀。
梆。
“渣男。”
少女強氣嬌蠻且偏中性的嗓音於身畔響起。
梆。
另一側，四方也模仿好朋友、嬉笑著軟綿綿地打了他一拳：
“渣男。”
咚。
咦？
肩窩捱了一記重拳，後面直接撞到卡座的靠背上。
“紗英你打我做甚麼……？”
“啊？不是大家一起來打嗎？渣男甚麼的，人人都可以打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拜託你好歹讀一下氣氛。
瞧見好哥們那純真的疑惑，他只能輕籲一口氣，權當自己活該捱打。
不過，隨後攥起拳頭的雅學姐和躍躍欲試的真田同學接連闖入視野。
咚。
咚。
腦門上又中了兩拳。
這下總算完了吧？
心裡剛浮現出這樣的想法，紗英卻像是跟他有血海深仇般繼續猛戳痛點——
“春瀧，我呢我呢？”
她興致高昂地問道。
“甚麼‘我呢’？”
“你說了泉，說了蝶子，那麼肯定不會漏下我吧？”
“啊……嗯……這個嘛……”
他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要怎樣回答。
紗英見狀直接眯起海藍色的雙眸，皮笑肉不笑地揮了揮揮拳頭威脅說：
“小心我把你從這裡揍飛出去喔❤~”
好可怕，說著這麼暴力的話語的同時、居然還用上了“❤”。
“如果我想要喝酒的話，第一時間想到的物件肯定是紗英吧。”
他思索片刻後，相當認真地如實說道。
“就這？”
“還有玩電動、鍛鍊身體、以及打球？”
“怎麼全是些一點兒也不浪漫的事情？！”
因為你跟“浪漫”這個詞就不沾邊啊！
“不過……”紗英倏地話鋒一轉，小聲嘟囔著說：“……喝酒這種事，和美奈子更相配吧。她可是最懂得玩弄感情的人，有甚麼煩惱和苦水，還可以趴在柔軟Q彈的豐滿巨乳上面獲得撫慰。”
你的好朋友已經護著胸部往牆角縮過去了喲？
見到真田同學的誇張表演，大家都有些忍俊不禁，努力捂著嘴巴、不許笑聲從裡面鑽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又促狹地望向這邊，極其嫵媚聲線和語氣彷彿世上最完美的纖長手指、一下又一下撩撥著他的心絃。
“噯~泉、蝶子、紗英都有了，那我呢？要跟大姐❤姐我喝❤酒嗎？”
雅學姐原本微微上翹的嘴角立刻彎了下去。
大概是“大姐姐”這個說法令她很不高興。
“咳咳，”春瀧清了清嗓子，緊接著鄭重其事地表示拒絕：“不好意思，那樣會讓我以為在喝花酒。”
噗哧，野上同學剛喝進嘴裡的烏龍茶直接噴了出來。
真是多虧大小姐你能及時把臉轉向這邊啊。
哈哈哈，紗英完全不留情面地指著好朋友哈哈大笑，小奈~陪大爺我來一杯——
她翹著腿、胳膊搭在組成三角形的膝蓋頂上，宛若極道人員般豪放地吆喝。
嘿嘿嘿，大爺要喝酒嗎？
——四方笑眯眯地靠了過來，並將自己那杯烏龍茶端到他的嘴邊。
至於真田同學……她現在正黑著一張臉、朝仍舊在嘻嘻哈哈的紗英撲了上去。
“來，擦一擦。”
嗚嗚，好感動。
唯有溫柔貼心的大姐姐給他遞來面巾紙，擦掉臉上混有少女口水的烏龍茶。
說起來，假如算上幫冬乃舔的那回……
他這是第幾次被噴了一臉？
✞
“嗚呼~吃得好開心！”
走在夜色與白晝交匯的天幕下，迎著撲面而來的溫熱和風，紗英抬起雙手使勁伸了個懶腰。
非常微妙的是，以春瀧的角度恰巧能夠從袖筒的空隙瞧見她的腋窩。
莫名有點色氣是怎麼一回事？
“下次就拜託真田同學陪大家多喝幾杯囉。”
他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用閒聊的話語分散注意力。
“欸——怎麼辦好呢？都是女孩子，應該點牛郎陪侍吧？看來以後只能麻煩你多出些力氣了~”
真田同學反唇相譏，而且……可惡，她說得好有道理。
女孩子佔95%的聚會，叫牛郎明顯比找陪酒女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