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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明顯不屬於大多數人吃飯的時間,但飄五亭裡倒是頗為熱鬧。畢竟是學校附近的平價餐館,放學後,不大的餐館內外、身穿日谷高中校服的學生隨處可見,其中運動系社團的成員又佔據了將近60%的比例。
星川春瀧一路上左顧右盼、尋找小山陽翔和村井蓮的身影,想要藉助好友的力量做出垂死掙扎。
“社團的主力一般都會在運動後才來吃飯喔,時間是左右,如果是備賽階段,不回家吃晚餐的人會更晚一些。現在在這裡的全是二軍和替補。”
好哥們紗英彷彿雅學姐附身般,一眼便看穿了他一舉一動中所期待的事情。
走在最前邊的野上同學和四方聽不明白紗英的話語,只是奇怪地回頭瞥了她一眼,雅學姐則充耳不聞似的將步伐邁出自己的節奏,而真田同學……算了,還是叫這傢伙金髮巨乳吧。
金髮巨乳心思十分縝密,理解好友的說法後,頓時不禁發出小聲的嗤笑。
“好遜~”
這能怎麼辦?
他暗忖著,如果希望讓每個人都不會受到傷害、或者說讓每個人受的傷害都處於最低限度,那簡直就像是馬戲團裡走鋼絲繩的表演一樣……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失足墜向地面,維繫他們之間的關係即是手中作為輔助道具的平衡杆。
令人意外的是,在餐館外面的街道上、春瀧一行人遇見了剛從飄五亭中走出的兩位老師。
相當眼熟。
“這不是淺間老師嘛?!站在他身旁的那個年輕女生是誰?”
聽到紗英這麼說,他還以為淺間老師真對哪個女子高中生下手了,結果抬眼望去,在中年大叔身畔、留著披肩波浪黑髮的“年輕女生”其實也是“熟人”。
僅僅見過一次面的“熟人”——正是負責二年一班的藤宮老師。
這位新手教師給他的印象非常深刻,那小動物般唯唯諾諾的個性,總讓人覺得她很可憐、很需要保護。
“晚上好啊,淺間老師~”
他湊過去剛想趁機揶揄這位不著調的大叔,一旁的藤宮老師卻發現了“名人”似的、詫異地指向這邊說道:
“這不是星川A夢嗎?!”
喂!老師見面就叫自己給學生起的外號未免也太奇怪了吧!
“喲,渣男~”
這邋遢大叔更差勁。
“淺間老師跟女生出來約會都這副扮相?”
他毫不猶豫地反擊回去。
“我可是老師,說話客氣點。”
“您還知道自己是老師啊。”
淺間老師提了提手中的塑膠袋,裡面裝有燒鳥和炒麵、以及兩罐蘇打水。
居然沒有啤酒。
這時,後面的女孩子們跟了過來,紛紛向淺間老師打招呼問候。別的不論,即便是野上同學,她對這位大叔班導的態度也不錯。
挺有意思的——她曾如此評價對方。
“這是我們三班的學生,”淺間老師的視線掃過雅學姐,“哦,還有個三年級上我國文課的學生。”
緊接著,他又向大家介紹藤宮老師:
“這位是負責二年級一班的新手班導,藤宮老師。”
姑且算是介紹吧。
“晚上好呀~各位~”
藤宮老師笑眯眯地跟女孩子們打了聲招呼,不過她旋即便像是察覺到甚麼一樣,驚訝地說道:
“這麼多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一起出來吃飯可真少見,星川同學的女朋友是誰欸,我很好奇。”
拜託作為老師就不要好奇學生的情感關係,而且……
稍微讀一下氣氛啊!
春瀧嚥了口口水,心想這句話和催命符幾乎沒甚麼區別。
“““““都不是。”””””
不出預料,女孩子們面面相覷地對視了一眼,旋即異口同聲地表示否定。
“這樣啊……那你們可要抓緊點。多虧星川A夢,上次一班的霸凌事件才順利解決。他是個非常溫柔、非常細心、並且非常帥氣的男孩子喔。”
說完她又補充了一句:“就像淺間前輩一樣!”
“請不要把我跟這位中年單身的邋遢大叔相提並論。”
他一本正經地吐槽說。
“你這傢伙是對我有甚麼不滿嗎?小心我給你的生活態度打零分。”
淺間老師接哏後反過來吐槽,然後不等他反應便直接擺了擺手告別:
“接下來去休息室吃完飯還要準備教案,就不打擾你們囉。記得九點前回家,不然我就打電話叫家長了。”
這大叔一如既往的不著調,不過,比想象中會說出的“淫亂派對”、“大被同眠”之類的差勁言辭要好了許多。
咦?
難道是他一直在戴著黃色眼鏡看人?
✞
與淺間老師和藤宮老師分別後,春瀧和女孩子們一起掀開門簾、跨入瀰漫著各種料理香氣混雜的飄五亭內。
這家餐館分為卡座、板前、以及散桌,這三種座位,他們選的是剛好能夠容下六人的卡座,倘若人數再往上增加就要去拼桌聚餐了。
依次跟服務員下單後,等待料理被端來的空檔裡、話題自然而然落到了他身上。
“狗狗在主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又救了別的女孩子,感覺可以拍成像《忠犬八公》一樣的電影~”
真田……金髮巨乳輕輕揚起嘴角、玩味地說。
她的聲音好似戰場上發動總攻的衝鋒號,野上同學不滿地癟著嘴、緊隨其後問道:
“所以,星川你做了甚麼?”
“也不算甚麼大事……”
他不覺得有需要隱瞞的事情,便將上次進路指導會去二年一班的經歷講了出來。
“這下‘渣男’的名聲確鑿無疑囉。”
真田同學深深看了他一眼,語氣倒不似最初那般輕佻。
“你這笨蛋,與你無關的麻煩還亂插手。”
坐在身旁的野上同學則是抬腿踩了他一腳,用力不大、像是主人在教訓調皮搗亂的狗狗一樣。
順便一提,目前的座位是左邊野上同學、右邊四方,對面分別為雅學姐、紗英、真田同學。
儘管曾多次幻想過左擁野上同學、右抱四方,可如今看來……被夾在中間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受。
“不過,春瀧學弟確實很帥氣,對於那三名女孩子來說,你就是毋庸置疑的英雄。”
等等?
雅學姐居然叫他春瀧學弟?
聽到她這麼誇獎,四方便不甘落後地說:
“星川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桌下還非常不老實地悄悄與他十指相握。
糟糕,這種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四方做小動作的背德感和刺激為怎麼這麼棒。
接下來,話題戛然而止,餐桌頓時化作流沙吞沒周遭的一切聲音,由沉默替補登場。
沒一會兒,紗英的視線投向野上同學,不解地稍微歪著腦袋提出內心的疑惑:
“泉,不是該輪到你了嗎?”
好狠的背刺。
“什、甚麼輪到我了……”
野上同學不禁支支吾吾地反駁,可她腳下往後一縮、貼緊軟座底板,那細微的唰的摩擦聲實在過於可愛。
“春瀧可是做了相當帥氣的事情喔?”
“那……那就……”
她思索片刻後,抬起手來。
“乖~乖~好狗狗……”
腦袋被少女白皙嬌嫩的左手輕輕撫摸著,心裡竟產生了一種相當舒服的錯覺。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她的左手漸漸往下移去。先是稍微用力捏了捏臉蛋,旋即又撓癢癢似的搔弄著下巴與喉結之間的部分。
好舒服……
不,這……這不對勁吧?!
儘管春瀧未曾飼養過狗狗,但這樣的手法與他擼貓時根本沒有多大差別。
還沒做出任何反應,桌下握住右手的四方也開始了特別行動。
她放開緊握的十指、改成用指尖輕撫,摸得心裡一陣酥麻酸癢。
“好孩子~”
雅學姐探出身子,一手按在餐桌邊緣、一手插入他髮絲間面無表情地揉搓。
“停一下!”
他推掉三人的手,如同遭遇痴漢猥褻的少女般往後縮了縮。
“欸……我還想試一試呢。”
紗英臉上帶著失望的神情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你們這可是性騷擾,變態、下流、無恥。”
“明明平時都是我們這麼說星川,突然聽他說一次感覺真是有夠微妙的。”
真田同學靠著卡座椅背、豐腴的大腿交疊在一起,雙手則是放到腿上、宛若蒙娜麗莎,擺出一副相當閒適的姿態。
“我跟淺野同學可是真的甚麼關係都沒有喔?倒不如說還被她給討厭了。”
四方重新與他恢復了十指緊握的方式。她稍稍往前傾身、側過腦袋用那淡金色的眸子注視著他,隨即笑逐顏開地調侃說:
“你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如果你是日谷高校的渣男之王,現在可以從這裡坦白一切,我們就信你。”
“阿門?”
他用開玩笑的語氣捧哏。
他何德何能與基督相提並論,所以姑且就不需要坦白一切了吧?
在這氣氛歡快熱鬧之際,三位服務員將他們六人點的料理端上桌來。
砰。
首當其衝的便是紗英的超大份炒麵和擠有檸檬汁的唐揚雞塊;真田同學仍舊是飯量很小、只要一份附帶蔬菜沙拉的烏冬麵定食套餐;雅學姐是牛肉咖哩飯與一碟烤牛舌;四方吃炸豬排蓋飯屬實第一次見;野上同學的是煎牛排和小份蛋包飯,金燦燦的柔軟蛋包上有番茄醬畫的柴犬腦袋。
這算是熟客的限定彩蛋嗎?
相比起女孩子們十分普通的晚餐選擇,春瀧這份鰻魚飯倒顯得有點奢侈了。
不過,待到大家一起雙手合十、按照慣例說完“我開動了”以後,四方直接夾起自己盤中的一塊炸豬排送到他嘴邊。
“是星川你最喜歡吃的炸豬排喲,張嘴,啊——”
“蝶,蝶子!”
注意到野上同學的目光,她用食指抵著下巴思索片刻,解釋說:
“咱這是給狗狗的獎勵。”
話音剛落,野上同學立刻切了一塊牛排遞到他面前:
“喏,獎勵。”
“那我的……”好哥們猶豫一會兒後才依依不捨地分給他一塊炸雞:“……要認真對待它喔?”
“牛舌很好吃。”
雅學姐直接將牛舌夾到飯碗裡,這份體貼和溫柔實在令人感動,真不愧是可以依賴的大姐姐!
“總之,謝謝。”
春瀧深吸一口氣,直接攬過三位女孩子的手、一次性吃下三份“獎勵”。
幸虧飄五亭的唐揚雞塊不是那種輕鬆塞滿一個大碗的巨無霸。
在他咀嚼料理的時候,真田同學將筷子伸入他的飯碗裡、夾走一片油光閃閃的蒲燒鰻魚。
“我願意吃星川你點的料理就是獎勵呢~”
她說。
可惡,這女人好會。
她的段位已經在野上同學和四方之上,儘管有所不同,但絲毫不亞於雅學姐的貼心。
✞
“說起來,春瀧你不是要講週末出門旅行的事情嗎?”
一起大快朵頤地清空碗盤後,紗英第一時間興致勃勃地提起之前在教室裡談到的話題。
“是我在星期六拜託春瀧學弟陪我去鄉下旅行的。”
雅學姐似乎想要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鄉下?鄉下是指哪裡,北海道嘛?”
紗英說。
“比如京都之類的……”
“京都才不是鄉下咧!”
四方頓時就繃不住了,直接開口反駁。
“咳咳,其實就是去了趟青梅市而已。”
春瀧接過話茬,順著雅學姐的開頭說下去。
野上同學和四方都表現出“還有這個地方”的疑惑,而紗英則問起青梅市的梅子是不是很好吃,唯獨真田同學——
“是距離東京大約70千米的都市圈自治體。”
她居然連手機都不用查。
“離東京這麼近也算是鄉下嗎?”
野上同學好像很少離開東京,或者去的地方基本是大阪、京都之類的大城市。
他無奈地嘆口氣,講起了自己和雅學姐在旅途中的遭遇。
提及鹽船觀音寺內、漫山遍野像麻薯糰子一樣的繡球花時,女孩子們紛紛吐槽他對糰子的鐘愛,紗英卻開心地豎了個大拇指、表示英雄所見略同。
以前每當她認為這個像甚麼料理、那個像甚麼點心的時候,經常會被兩位好友調侃滿腦袋都是吃的。
接下來,說到午後天氣突變的傾盆大雨時,野上同學抱怨那場降雨害得她出門買晚餐被從頭到腳徹底淋透。
這句話使得他不禁想象起少女溼身的情景,結果很快便給坐在斜對面的雅學姐看透。
色狗——心思被當眾揭穿後,不由得捱了野上同學惱羞成怒的一掐。
然後,時間前進至他和雅學姐受野村婆婆招待避雨。
聊到野村婆婆孤獨的生活,四方不著痕跡地倚在他肩膀上,小聲嘀咕說假期想要回京都看望曾祖母和媽媽。僅僅一個多月的分別背後,是長達數年的“離家出走”,是在今年5月以前、從未交流或瞭解過彼此的心意。
“……雅學姐外出旅行的主要原因,是她想不出自己在寫的小說該怎麼繼續下去。而提起小說,野村婆婆告訴我們,她的丈夫其實就是一名小說家。”
他談及野村婆婆的冷笑話時,女孩子們既想笑又不敢笑出聲來;說到野村婆婆夫妻間的契合生活時,紗英表示希望能有人像這樣對待她——
對待她的三餐。
“最厲害的大廚大概也經不住你那胃口的考驗啦。”
這麼吐槽之後,春瀧的小腿不出意料的被踹了一腳。
“而這趟旅行最關鍵、令我受益良多的,便是野村婆婆和野村先生的那部小說。”
從野村先生的轉變開始,到野村先生在病床上溘然長逝為止,大家都為手術感到遺憾。
野上同學和紗英覺得與其體檢住院、被折磨的日夜痛苦,還不如一切照常生活,直到病發死亡。
“沒有手術恢復心神,只會傷害到最愛自己的人,在給對方留下最惡劣的印象後天人永隔、再也無法緩和關係並請求原諒。”
雅學姐直抒己見,以這般理由說服她們。
漸漸的,她和野上同學、四方、紗英、以及真田同學能夠進行正常的交流討論了。
期間有許多桌的客人有說有笑、勾肩搭背地離開飄五亭,服務員也將餐桌收拾乾淨、端上大家點的第二杯飲料。
故事發展到小說內容時,整個卡座的氣氛變得與不久前完全相反,彷彿話語中那天連綿不絕的陰雨已經蔓延至現實當中。
“喜歡的東西、討厭的事情、想吃的料理和口味、每天早上起來要做什、中午要喝甚麼、下午愛去哪兒散步、晚上必須看甚麼節目……野村婆婆和野村先生心意相通,哪怕一人先行離世,另一人仍舊可以從回憶裡、從小說裡感受到對方的陪伴。”
這是陪伴與幸福的故事,他心想,希望這份心意可以清清楚楚地傳達給野上同學與四方、以及不知道在隱瞞著甚麼的真田同學。
梆。
梳著側馬尾的少女眼圈有點泛紅,氣乎乎地捶打他的肩膀。
四方輕輕吸著鼻子,將他的左手緊緊握在雙手之間,一起清晰地感受著彼此的掌紋和手心的溫熱。
真田同學看上去有點悵然,溫潤柔和的眼眸低垂、恍若白底青種的翡翠惹人著迷。
紗英難得的一聲不吭,只是捧起杯子、不停喝著令玻璃表面漾出薄霧的冷飲。
春瀧也跟著喝了口面前的飲料,大家點的一樣、是六杯冰冰涼涼的烏龍茶。
“呼……我想,如果可以的話,將來也能一直陪伴在四方、雅學姐、還有野上同學身邊。”
他輕吁了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