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家的晚餐仍舊是日式咖哩，但食材由雞胸肉換成了牛腩，咖哩塊也用上了微辣的版本。吃個一兩次還行，天天晚餐這麼吃的話，星川春瀧覺得自己遲早要見到咖哩就反胃。
不過，妹妹絢夏每天上學就夠累了，還要讓她變著花樣為四個人準備晚餐，未免也太狠心了點。
以後還是由自己來負責晚餐吧……
這樣想著，換過睡衣後躺在床上的他舉起了手機，解鎖螢幕，檢查起了社交軟體的未讀訊息。
這是他前世就有的習慣，每天睡前都要檢查一下是否漏掉了誰的訊息，予以符合禮儀和人情的回覆後才能睡覺。
所幸現在的他不像曾經一樣，有著一堆班級群、同好群、學習群等群組需要維持人際關係。社交圈內對自己有好感的女生也不能完全晾著，要表現出不被察覺到厭煩這種情緒的態度，又要保持合適的距離以避免誤解——
現在就簡單多了，聊天列表裡安安靜靜地躺著總計七條對話，少的可憐。
首先是村井同學的未讀訊息。
【抱歉，星川同學，今天沒能幫上你的忙……[雙手合十]】--已讀
【我擅自去找淺間老師求助了，希望沒給你造成麻煩。】--已讀
【如果有甚麼煩心事可以找我商量。】--已讀
這些訊息都是傍晚發來的，因為春瀧放學後先是和四方同學去星巴克“約會”，又和白鷺學姐談心，導致現在才看到對方的資訊。
斟酌了片刻後，他先是向村井同學的關心道了聲謝，表示自己明白對方的苦衷，並不介意沉默和通知班導的行為。緊接著，他為了破掉這拘謹的對話氛圍，選擇以開玩笑的形式作為結束：
【那你能幫幫我嗎？之前才喜歡上了四方同學，傍晚又愛上了初見的三年級的白鷺學姐，我該怎麼辦？[笑]】
這第二條訊息剛發出去就立刻顯示了已讀，看來村井同學或是因為心中的歉疚、或是因為責任感，對他還是相當關心的。
【分我一個！】--已讀
第二個對話是剛加上好友沒多久的西原同學。
【學校出門左轉直行的第二個路口有家甜品店，巧克力香蕉芭菲真的超好吃！[星星眼表情]】--已讀
【圖片】--已讀
【每次心情不好的話[沮喪]，來這裡打卡就能很快恢復啦[愛心]！】--已讀
看著滿是表情的回覆，以及西原同學和芭菲頗有網紅風格的自拍，春瀧的心情確實好了不少。
【[貓貓比心][貓貓進食][貓貓賽亞人爆氣]】
模仿西原同學的風格挑了幾個卡通貓貓的表情回過去後，他繼續看向了下一個聊天對話。
小山陽翔在訊息裡倒是頗為激動。
【你居然不聲不響地和四方同學去約會了！！！】--已讀
【[圖片]】--已讀
附圖是一張校內匿名論壇的截圖，有著“最理想女友排行榜第三的四方同學慘遭渣男毒手！”這樣離譜的標題。
【嗯？還以為會是我和三年級的白鷺學姐約會的爆料呢。】
四方同學的第一條訊息則是中規中矩，很符合春瀧對她那乖乖女的印象。
【以後請多多指教，星川同學。】--已讀
【我這邊也是，晚安，四方同學。】
明明很普通的對話，反而是讓春瀧有些犯難，最後也只能禮貌地回了一條。
剩餘的聊天對話便是屬於三個妹妹們的，除了千秋以外，絢夏和冬乃都沒有新的訊息。
【[圖片]】--已讀
【謝禮……】--已讀
千秋也對著穿衣鏡自拍了一張，作為他完成了兩人之間約定的答謝。
圖片不過是一張比著剪刀手的普通自拍而已，身上也是常穿的居家服，除了臉蛋略顯紅潤外並沒有春瀧想象中的特別福利。
只是，當他準備點掉圖片放大後，突然注意到了千秋的自拍中的特殊之處——
喂，那隻剪刀手的食指和中指間為甚麼能拉絲？！
【晚安，多謝款待[小人土下座]】
最後，對於沒有任何訊息傳來的絢夏和冬乃，他也分別發了一條晚安。
傳給冬乃的訊息沒幾秒就顯示了已讀，但直到半分鐘後才收到了回覆。
或許是突然收到自己這個孤僻兄長的訊息，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這樣想著，他點開了冬乃的回覆：
【如果哥哥睡前拿絢夏姐貼身衣物發電的話，一定要拍下來給我借鑑喲！】--已讀
【看看你的。】
絢夏則是回了個問號，然後複製貼上似地也來了條晚安。
中間相隔將近一分鐘的空檔，星川春瀧已經能想象出自己這位粉毛妹妹打完刪，刪完打，最後糾結無比地發一條晚安的場景了。
然後是Twitter的私信……
嗯？
來自特別關注的私信？
光速點開。
【圖片】
【樹奈子JK2@裡垢：春太郎君，按照規矩，你也要發一張才行哦。】
【樹奈子JK2@裡垢：不然就拉黑你了！】
嘶……合著不止是特別關注，還是相互之間的配菜廚師？
看著那白得晃眼的北半球，春瀧不禁嚥了口口水——
這真的是四方同學那個謙和有禮的大家閨秀會做的事情？
自拍中叼著制服襯衫下襬的唇角有著一點小痣，考慮到映象因素，代換之後就能與四方同學嘴角左上方的痣完美貼合。
如果樹奈子就是四方同學的話，自己還要不要給她發自拍？
琢磨片刻後，他做出了決定。
發！
有甚麼不敢發的？！
反正四方同學肯定不知道自己就是【春太郎】。
而且樹奈子真是四方同學的話，自己也不是沒有把柄，怕甚麼暴露身份。
這樣想著，春瀧當即就掀開被子開啟房間照明，盯著那張自拍看了一會兒後，把拍到的撐起的帳篷發了過去。
關燈，完事收工。
花了大概有五分鐘的時間回完訊息後，他將手機設好鬧鐘，放回了一旁的床頭櫃上。黑暗中望著隱約可見的圓形頂燈，他不禁想起了今天在學校中的一系列遭遇——
野上同學現在應該同樣是躺在床上了吧？
她會想到自己這個被她汙衊霸凌的傢伙嗎？
當她面臨霸凌時，會想到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嗎？
深吸一口氣後，他合上雙眼，清空了繁雜的思緒。
✞
得益於即將來臨的開學測驗，在成為聞名學校的渣男同學之後，除了第一天放學前的那幫鐮瀨同學們以外，這些天內並沒有春瀧想象中的那樣，一波又一波前來找麻煩或譏笑他的蠢貨。
畢竟日谷高中是東京都內有名的升學學校，為數不多的閒人基本也都是像前·春瀧和田崎那樣的阿宅，別的誰都沒有閒暇和多餘的心思來騷擾他。
不過，即便沒有主動的霸凌，在一眾學生之間，潛意識裡不約而同地孤立和排擠卻是自發性的——
去學生餐廳吃午飯的時候，不僅會在找座位上遇到困難，吃飯時還會受到指指點點，以及珍稀動物般的矚目。
下課的課間也只有田崎能跟他交流。村井蓮等人不主動來找他，他也不會去給對方添麻煩，這是最基本的態度。
當然，這並非星川春瀧厭惡對方的不作為，也不是愛惜面子與自尊心。
這僅僅是屬於聰明人之間的共識而已。
以他現在的遭遇，再去靠近村井同學等人，只會讓對方難堪。
出於禮貌和修養，對方沒法直接拒絕或排斥他，而考慮到另外的社交關係又不可能因為他一個人徹底放棄，最後的結果就是村井同學等人左右為難，他自己則陷入一個裡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
“田崎同學，你最近有空吧？”
在解決了開學測驗後，星川春瀧直接把刷手機的田崎昭孝拉到身邊，小聲地問道。
“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幫一下忙。”
“不管是去商店買麵包還是去自助售貨機買飲料，神大人讓我幹甚麼都行。”
田崎信誓旦旦地拍著胸口，表示隨意吩咐。
“你先加下我的Line好友，然後等放了學，在班裡等我一下。”
“啊？”
“我需要你跟我去趟攝影館。”
如今剛考完試他正好有空閒，之前因為時間緊張而沒能用到的“報復計劃”也該抬上日程了。
本來春瀧是想著去僱個龍套演員打扮一下，但考慮到最後肯定都得糊上馬賽克，再加之東國的人工僱傭費實在昂貴，計劃經費並不充裕的他便想起了田崎昭孝——
以田崎的身材，套上一身西裝，貼個鬍子，這不就是完美的油膩猥瑣大叔的形象嗎？一看就像會去找女高中生援助交際的敗類。
沒有把柄就製造把柄，沒有輿論就引導輿論，大一些的平臺可能會有點困難，但像是校內匿名論壇這種小地方，想要掀起輿論的攻擊根本不用費多點功夫。
將社交平臺當作發洩壓力和負面情緒垃圾桶的人們——或者說在網路上已經不能稱之為正常人的存在，只要扔出一根骨頭，這些在虛擬世界中卸下了一切掩飾與面具的傢伙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去撕咬。
不過，該來的還是會來。
正當星川春瀧想著午飯該吃甚麼的時候，因為開學測驗，幾天都沒來糾纏過他的野上同學三人，一人一個方向，徹底堵住了座位靠邊的他的去路。
“喲，渣男同學，你現在有空吧？”
野上泉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嘴角掛著輕蔑的微笑。
“沒空。”
“很好，那就跟上來吧。”
他十分懷疑，野上同學是不是根本就沒想過考慮他的回答。
而且沒等他做出反應，正準備離開的野上泉又回過頭來警告說道:
“如果你不乖乖聽話，那我就讓紗英在教室裡喊你非禮了。”
“怎麼又是我？！”
日向紗英不滿地提出了抗議。
真田美菜子則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表示：“債多不壓身，就算再給他摸摸也沒問題啦。而且紗英你之前不是被他揉得挺舒服的嗎？”
“我……我那是……”
“我去就是了。”
春瀧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跟上了三人腳步。
他毫不懷疑，能夠讓他揉胸拍影片來製造把柄的野上泉，肯定也不會在栽贓非禮這種事上猶豫——
作為男生，在與異性相處的時候，社會地位有著天然的劣勢。
搖頭婉拒了透過目光詢問是否需要幫忙開脫的四方同學，星川春瀧一言不發地跟在野上小隊的三人身後。
他倒是挺想知道，在午休時間把自己叫出去，野上同學這是不想吃午飯也要來折騰一下自己？
“那不是野上同學嗎……？”
“跟在她們身後的是……是論壇裡那個渣男？”
“長得帥有甚麼用，還不是跟前女友做的時候軟掉的童貞，哈哈。”
由於午休剛開始沒多久，樓道走廊裡的學生不算少，野上小隊本就是學校里名人，而星川春瀧的大名最近也傳遍了每一個學生的耳朵，他們這四個人的組合著實吸引了不少目光。
畏懼和膽怯是給野上泉的，譏諷與嘲笑乃至對外貌的嫉妒則是留給了後面的他。
不過，連殺人犯都能因為極其出色的容貌而贏得同情，本應屬於受害者的他，一路上也不乏同情和憐憫。
“被野上同學盯上了，真慘。”
“可憐的傢伙……”
就是不知道這部分學生是因為善心而同情，還是因為他這張帥氣的臉和身高而同情了。
✞
隨著走廊上的學生越來越少，星川春瀧最終跟著野上泉來到了一處閒置教室的門外。
這種教室一般是當作活動部室來分配給有需要的社團使用，但他沒聽說野上泉有加入任何社團，那麼，眼前的空教室顯然就是她專用的個人空間了。
在開啟教室的推拉門後，野上泉還特意回頭瞥了一眼，似乎是想從春瀧的臉上找到或是憤怒、或是委屈的神情。
看來之前經過人多的走廊時，學生們交頭接耳的話語她也不是沒聽見。
閒置的教室中非常空曠且整潔，看得出來有人時常打掃。而教室裡僅有的物件，便是房間中央由四張課桌拼成的大桌子，以及桌旁的三把椅子。
拼接而成的桌子上擺放著三個由包袱巾包裹著的方形物體，從外觀以及這個時間點來看，應該就是野上泉、日向紗英、還有真田美菜子她們的午餐便當。
難怪沒見過她們去學生餐廳吃飯。
由於學生餐廳的菜式和口味限制，學校裡自己帶午飯便當的學生並不少見。
但是……
她們帶自己來這個教室是想做甚麼？
春瀧可不覺得野上同學能好心地請自己吃午飯，尤其是在桌上只有三個便當盒、桌旁也僅僅擺了三把椅子的情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