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川春瀧回家時走的路線,與清晨上學時的一模一樣,儘管稍微繞遠了一些,但途徑溪流與岸邊一列櫻花行道樹的過程,是更加近便的路線無法比擬的。
這是一條狹窄的甚至難以通車的道路,流經這裡、最終匯入海洋的溪水可能連腳踝都夠不著。潺潺的清澈涓流自路邊淌過,上面偶爾會漂有幾瓣將將落下的櫻花,在夕陽地渲染下顯得極有詩意——
尤其是在這堪稱名畫的景象之中,有一位完美融入了春風的少女背影。
漆黑的頸環襯托著如天鵝般白皙頎長的脖頸,薄暮為烏黑的波波頭鍍上了一層璀璨的淡金色,是與四方同學相仿的前長後短的型別,但打理的要更加整齊。
從制服的款式來看,少女也是日谷高中的學生。
奇怪……難道自己現在反而是比較喜歡短髮的女孩子了?
感覺到心跳加快的春瀧不由得思索了片刻,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與長髮或短髮無關,他只不過是喜歡漂亮且有氣質的女孩子罷了。
“啊啊啊,代表魔法少女天穹法妮雅消滅你這個可惡的怪人!”
正當星川春瀧在欣賞這幅名為“落櫻川畔的美少女”的畫卷時,不合時宜的吵鬧聲從街道的不遠處傳了過來。
又是哪家動畫入腦的熊孩子?
雖然小時候看奧特曼後想要打怪獸拯救地球的他,也沒甚麼資格去笑話對方就是了。
被打攪了治癒閒暇的春瀧,皺著眉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是看到了讓他更為惱火的一幕。
三個小女孩正拿著粗細不一的樹枝,追趕著一個比她們矮了些許男孩子,嘴裡還時不時喊出來幾句尷尬的臺詞,就是那種等她們進了高中之後回想起來絕對會無比羞恥的型別。
毋庸置疑的,這也是一場霸凌。
一場披著名為玩鬧戲耍的外衣的霸凌。
可能三個當事的小女孩並沒有這種意識,但在春瀧看來,那個抱著短小樹枝逃竄而來的男孩眼圈紅紅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一樣。
三個女孩子和一個男孩子,怎麼就連人數都一模一樣……
真是的,家長不管不顧,總喜歡吵吵鬧鬧的熊孩子們統統給我捱揍吧!
聯想到自己遭遇的他,當即就準備擼起袖子,讓那三個小女孩瞭解一下新時代女權主義者的恐怖,但沒等他邁出腳步,原本坐在岸邊賞花的那名少女卻是先動了起來。
只見渾身散發著清冷孤高氣質的少女學著四個小孩子,從地上找了一根埋在落櫻中的樹枝,然後面無表情地雙手拿起,就像握住了一柄長劍般,將尖端指向了四個跑來的小孩子——
“魔法少女天穹法妮雅的支持者們,今天遇到我冰雪魔女怪人是你們的不幸……期待天穹法妮雅來拯救你們吧,不然……我就要把你們統統抓回組織,改造成低階怪人,去襲擊天穹法妮雅!”
雖然臺詞是毫無感情的棒讀,但配上她那冷漠的氣質,反而展現出了一種別樣的壓迫感。
四個正在打鬧的小孩子面面相覷,互相對視了一眼後,也不管這個奇怪的高中生大姐姐是從哪來的了,立馬就慌慌張張地喊著“結陣”,手忙腳亂地站成了一排。
“哈!危害城市安全的冰……冰……”
“冰淇淋魔女怪人。”
一旁的小女孩悄聲提醒忘詞的男孩子。
明明剛才還在追逐欺凌,結果現在就親近得像是好朋友一樣了。
“是冰雪魔女怪人!”
第二個小女孩總算是沒有記錯名號,正確地喊了出來。
“唔,既然遇到了更強的怪人,那就讓你改邪歸正吧。”
這樣說著,領頭的小女孩把傻傻站在原地的男孩拉了過去,然後高舉起樹枝,一邊喊著招式名稱,一邊朝著女高中生衝了過去。
“脈衝突擊!”
另外的三個小孩子見領頭的衝了上去,也紛紛揮舞著手裡的“劍”,攻向了勢單力薄的怪人姐姐——
儘管只是纖細的樹枝,使用者也僅僅是不滿十歲的小孩子,但每一下不知輕重地抽打在身上,遠遠觀望的春瀧看到眼裡,隱約間也能感受到那種疼痛。
由於是隨意從地上或草叢裡撿拾的樹枝,所以肯定不會有多麼乾淨,這就導致了不一會兒過後,女高中生原本乾淨整潔的制服變得皺皺巴巴的,還滿是“戰鬥”時留下的深色“劍痕”。
星川春瀧最喜歡的這條通學路雖然不通車且較為僻靜,但偶爾也是會有人從這裡經過的。從旁經過的路人被孩子們的吵鬧聲吸引了注意力,在看到和四個孩子打成一團而有些失態的女高中生後,都予以了或是鄙夷的視線,或是無語的搖頭嘆息。
真是多此一舉……
捫心自問,他臉皮雖厚,自尊心也不值錢,但還是做不出這種在大庭廣眾之下跟一幫熊孩子吵吵嚷嚷的行徑——
更別提還要配合著說出一些羞恥度極高的臺詞了。
這對他來說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怪人離開我們的城市!”
一根樹枝抽在了女高中生腰部露出的純白色制服襯衣上。
“為了正義與和平消滅你!”
又一根樹枝在女高中生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紅印。
看到這裡,星川春瀧有些氣不過,又有點想要笑出聲來。
就連小學生都會高舉著正義的旗幟來傷害別人了。
也差不多了……
見五人都因為體力不支而停下打鬧後,他覺得是該自己登場的時候了。於是,他從綠化帶裡也找了一根枯枝,掰掉多餘的枝節後,板著一張臉大步走了過去。
“喂,你們四個!以多欺少圍攻我們組織的幹部是吧?!”
聽到了星川春瀧的呵斥後,五人的視線紛紛投向了沉著臉趕來的他的身上。四個小孩子聞言一顫,想要再次舉起“魔法劍”抗擊怪人,但一是體力不支,二是這個新來的怪人實在太可怕了——
比起之前那個穿相似衣服的怪人姐姐高了一頭,胳膊還都快趕上他們小腿粗了!
“撤、撤退!快撤退!”
這樣喊著,四個小孩子扔下了武器,前前後後地手拉手向遠處逃竄,三個女孩子甚至還沒忘了把跑不動的男孩帶上,一人架著一側來跑路。
“襲擊了我們組織的幹部還想輕鬆逃跑?”
1米85的高中生兩步就追上了疲憊的小孩子們,朝著四人的屁股上狠狠地挨個抽了過去。
“嗚!”
“呀!”
“噫!”
“好疼……”
就連那個之前被霸凌欺負的小男孩他也沒放過——
讓人羨慕的傢伙,明明還是小學生就左擁右抱地摟著可愛的女孩子,實在該打。
不過,那個小男孩還不算傻,最後也沒忘回頭喊了一聲“謝謝姐姐”。
“快馬加鞭”地趕跑了熊孩子們後,他撇掉樹枝,轉身看向了那位有些狼狽的女高中生。
原本打理整齊的黑髮,這會兒已經凌亂的遮住了小巧的耳朵,還有幾縷被汗水黏在臉上,與白皙的肌膚交相映襯。
“不要緊吧?這位……”
他瞥了一眼對方高聳的胸部——
這當然不是好色,而是在看胸口處的日出山谷的校徽。
原色的不鏽鋼校徽是一年級的學生,寓意著黎明前夕;紅色的是二年級,寓意著灼灼驕陽,而眼前的少女則是戴著象徵三年級的金色校徽,有著即將離開校園的黃昏之意,同時又蘊含著對下一階段人生將如朝陽般升起的祝福。
“……學姐?”
星川春瀧從揹包的側口袋中拿出常備的溼巾,抽了兩張遞給對方,而這位學姐也不推辭,道了聲謝後,就接過溼巾擦拭起了汗津津的紅潤臉蛋,以及身上比較明顯的幾處灰塵印跡。
“背後我夠不著,拜託你了。”
就好像熟人之間聊天似的話語,學姐那清冷的嗓音讓他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直到對方那紫羅蘭般的雙眸回首望來,他才再次抽了一張溼巾:
“失禮了。”
仿若沐浴乳醃入味的淡淡香氣,伴隨著劇烈運動後的熱量逐漸發散開來。從肩胛到脊柱,從胸衣的背扣到格裙的邊沿,觸感由指尖清晰地傳入了腦海,即便隔著兩層布料也能感受到的少女身軀的柔軟。
令春瀧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往常充斥著旺盛需求的身體,這會兒竟連一絲情慾都找不到。
是因為學姐的樣貌不在自己的好球區嗎?
是因為學姐和自己完全陌生的關係嗎?
他無法確定,只能細心地擦拭著制服表面的汙跡。
“稍微擦掉了一些明顯的地方,剩下的學姐只能去一趟乾洗店了。”
“嗯,多謝……”
點了點頭,彷彿出自大師之手的冰雕似的精緻臉蛋上仍舊沒有任何變化,即便是道謝時對上視線的片刻,他也沒有從女高中生平靜的紫羅蘭色眼瞳中找到一星半點的情緒波動。
而學姐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心思,攏著裙襬、自顧自地坐回路沿上之後,對他解釋說道:
“請見諒,我不太擅長表現出自己的情緒。”
“我能理解,畢竟做出了剛才那種事的學姐,怎麼想都不可能會是甚麼冷酷無情的人。”
他附和了一句後,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為甚麼不直接制止那三個女孩子呢?趕走她們不是更……”
“這是你剛剛想要做的吧?”
“路人和住戶都看到了哦。或許還有人會鄙夷地想著‘日谷高中里居然有這種學生’、‘真是丟人’之類事情,被這樣看待也無所謂嗎?”
女高中生的語氣就像面前潺潺流過的溪水一般毫無波瀾,冷冰冰地述說著自己的想法:
“你想要幫助那個孩子的時候,是準備做給誰看的嗎?如果不是,為甚麼要特別在乎他人的眼光和想法呢?”
如同春筍般細嫩的右手輕輕按在胸口,她不緊不慢地說著。
“我因為成功地做好這件事而感到開心就足夠了。”
“可是學姐臉上看不出一丁點的開心。”
學姐面無表情地瞥了春瀧一眼,明明甚麼情緒都沒有,但後者卻意外地能夠感受到不滿的情緒,就像是在責怪他不合時宜的冷笑話一樣。
“他們還是小孩子,和大人的世界不一樣,小孩子的世界裡只分黑白對錯,而不清楚為甚麼對為甚麼錯,是不存在人情世故的。我並非他們的家長或老師,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教會他們去和旁人共情,去憐憫弱者。而且——”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攜手逃跑,總比被訓斥一頓後留下無法彌合的裂隙、各自沮喪回家要好得多。”
“啊,是啊,那臭小子左擁右抱開後宮的待遇就連我也忍不住要嫉妒了。”
星川春瀧開玩笑地嘟囔著。
“明明都是被被欺負的那個……”
他也想左擁日向紗英,右抱真田美菜子,然後野上同學坐在腿上——很好,晚上做夢的素材有了。
不得不承認,這位學姐的做法確實比他想的要更加優秀,也更加妥善。他只是站在了自己的立場上去思考辦法,全然沒有考慮到,那個失去了短暫幫助的小男孩之後會怎麼樣。
變本加厲的欺凌?
遷怒厭惡的孤立和排擠?
反正都和他星川春瀧無關了,不是嗎?
一時間,他也搞不清楚,做這事究竟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道德和善心,還是為了發洩由野上同學引起的怒氣。
“我可以坐在這嗎?”
詢問得到了學姐點頭的肯定回答後,春瀧直接坐在了前者的身旁,嘆了口氣,頗為無奈地講出了自己心裡的想法:
“……原本我還覺得自己挺特別,挺成熟的了。”
緊接著,他又試探著問道:
“其實學姐也可以像那三個小女孩一樣,將她們對男孩做的事情對她們再做一遍吧?這樣的話,即便是小孩子,肯定也能明白被欺負的人是怎樣的感受了。”
“唔……是否成熟我不知道,但你確實挺特別的——對小女孩的臀部也能重拳出擊的,特別有名的渣男後輩(學弟)。”
星川春瀧:!
自己在校內的名氣已經這麼大了?!
瞥了一眼面露尷尬之色、想要為自己辯解的春瀧,學姐繼續用她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說道:
“其實,這是你想對那位野上同學做的事情吧?”
“所處的位置不同,一個辦法也會造成多種後果。我如果作為強勢的一方去以暴制暴地教訓她們,只會加深四個孩子對於恃強凌弱這種事情的認同感。雖然這就是生物界的真實,但我們是有著道德與秩序的人類,不是叢林中茹毛飲血的野獸。”
“不過從後輩你的立場來看,面對野上同學是毋庸置疑的以牙還牙喔。”
“嘖,真是有夠頭疼的……一開始只不過是想阻止野上同學的霸凌行為而已,結果給自己引火燒身了。”
明明是渾身散發著冷酷淡漠氣質的學姐,可沒來由的,星川春瀧反而覺得對方很好相處——
就像那輪夜空中的明月一般,清冷孤高卻令人忍不住想要接近。
“這樣看來,後輩你確實不怎麼成熟呢。”
學姐的手肘撐在膝蓋上,掌心託著的臉頰稍稍側向了這邊。水晶般透徹的紫藤色雙眼微微眯起,她語氣輕緩地說道:
“就算不成熟的孩子也不會做這種事,否則是無法平安‘生存’到高中二年級的。當然,有兩種情況屬於例外——”
“第一種,後輩你其實不是東國人。”她說。
“啊哈哈……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聽到這個說法,春瀧不禁嚥了口口水。
“我也覺得不可能。”
她點了點頭,贊同說道。
“所以,根據後輩你之前說出的想法,你應該是第二種——做事之前不考慮得失和後果的笨蛋。”
“從漂亮的學姐嘴裡認清自己是笨蛋的現實我不想要啊……”
“不過,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帥氣的英雄通常不都是無條件地先幫助他人,然後再出手解決後續的麻煩嗎?”
說著,學姐朝著星川春瀧伸出了左手,在他不明所以地注視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拍掉了幾瓣落在上面的淡粉色櫻花。
“如今絕大多數的故事,都是屠龍的勇者最終成為了惡龍。我支援後輩你以牙還牙地下克上,同樣也希望你能記住,自己的初衷是為了制止霸凌。”
“如果我失敗了,可以來找學姐尋求安慰嗎?”
“可以哦。”
想要從對方那古井無波般平靜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春瀧不死心地接著問道:
“傳說中能夠百分百恢復精神的膝枕也可以嗎?”
“如果後輩你確實很難過。”
自己果然是太花心了吧?
明明不久前還想著和四方同學的婚後生活,怎麼現在又超想跟學姐交往了?!
可惡……儘管家裡年下系的妹妹很可愛,但年上系也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
想到這裡,他“嘿咻”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土灰,然後拎起放在一旁的揹包準備回家。
天色已經不早了,原本鍍金的薄暮,如今只留有一抹橙紅,報幕員似的提醒著人們,接下來就該輪到月亮與星星的專場了。
很可惜的是,不論有多少心事和疑問,初次相遇的兩人最多隻能聊到這裡。
“可以再問學姐最後一個問題嗎?”
“嗯……”
“請問學姐叫甚麼名字?”
“白鷺,白鷺雅。”
這姓名確實很適合如白鷺般優雅美麗的她。
“那,白鷺學姐可以跟我交往嗎?”
心知不會得到答案,但到了離別的時刻,星川春瀧還是忍不住想要多和學姐相處一段時間。
“最後一個問題已經用完了。”
白鷺學姐也從地上站起身來,輕輕地拍打著裙後的土灰,頭也不回地向春瀧反問道:
“後輩你該不會真是廣撒網的渣男同學吧?”
“分明是學姐的錯,害得我動心了怎麼辦?”
“那就請期待著下次的相遇吧。”
這樣說著,白鷺學姐背對向他,低頭在自己的通勤包裡翻找著甚麼東西。前長後短的波波頭將纖細的脖頸展露無疑,讓他不得不讚嘆學姐這非常高明的髮型選擇。
“我是二年級三班的星川春瀧,以後請多多指教,白鷺學姐。”
說話間,他也轉過身去,留給學姐一個自認為瀟灑的背影,朝著回家的方向快步趕路,快得彷彿沒有一點留戀。
然而片刻後,當白鷺學姐駐足在原地,拿著手機想要說些甚麼時,轉頭卻注意到那個帥氣的後輩已經沒了蹤影,她不由得有些懊惱地用手指纏起一縷側發,緩緩打著轉——
她都習慣了被人攔著加Line的好友,以至於這到了臨別時才想起來春瀧一直沒有問。可當她想要主動一些地從包裡翻找手機,卻發現手機剛拿出來人就已經沒影了。
“真是的……”
不過,想到都是同一學校的學生,而後輩又是“聞名全校”的存在,之後要找也不難,她便放下心來,檢查起了自己的日程表。
作為即將面臨升學問題的三年級學生,能夠在這條小道上度過一段悠閒的傍晚已經實屬不易了,接下來她還要上半個月的補習班,以應對第一次全國模擬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