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的櫃檯前、新客正在跟店員小聲的索要餐巾紙，而遠處的卡座中，野上同學大概是嫌爸爸太囉嗦、買了一支甜筒邊吃邊聊。
白裡透粉的舌尖不停舔舐著冰淇淋，宛若喝奶的貓咪般可愛萬分。
“明明很喜歡狗狗，吃東西的時候卻更像是貓貓，超可愛的，對吧？”
夕月小姐沿著他，星川春瀧的視線轉頭望去，瞧見女兒享用冰淇淋的景象後、不禁笑盈盈地開起了玩笑。
不過她似乎並沒有期待任何回答，緊接著便繼續說了下去：
“泉啊，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就走上了一條歧路。一部分原因自然是我們經常帶著她、去拜訪那些對事業有利的人物，讓她參加只有虛情假意的社交活動；另一部分原因，我想，則應該歸結於我和榮二的教育缺失。她最初說著要成為跟爸爸一樣厲害的大人，我們都非常高興，尤其是身為目標的榮二本人……”
但是呢，夕月小姐淺淺嘆了口氣。
“可她卻在模仿中產生了許多扭曲的觀念。老實說，我們並不否認她的一些看法，畢竟階級和權勢永遠都是這個社會的主旋律，但她學到的盡是些桌上的空論，結果成為了依靠家事背景、自以為強大而實際非常弱小的笨蛋。”（機上の空論：紙上談兵）
“我覺得野上同學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如今也在努力讓自己變成貨真價實的‘強者’。”
最近【野上公主的後宮】群組裡的聊天內容，有不少是關於健身鍛鍊的討論。上次大家一起長跑之後，女孩子們便紛紛開始重視身體素質的增強。
——唯獨四方目的不純，曾私下打電話挑釁，“哼哼，等我增加體力、練完腰腹，絕對要把你搞到土下座求饒。”
真是記吃不記打的笨貓貓。
亦或這是她的激將法，藉此獲得更多“舒服的教訓”？
“這都要多虧你呢，星川同學。”
正當春瀧琢磨著四方的陰謀詭計時，夕月小姐再次開口接過話茬。
“我跟榮二有考慮過、該如何糾正她這早晚會惹禍吃虧的性子，但既不忍心對女兒用嚴苛的手段、又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幫忙。現在小孩子的青春期叛逆可是很嚇人的……”她一面咬住吸管、喝紙杯裡冰塊融化的涼水，一面小聲嘟囔著抱怨：“……泉告訴我們、她打算獨自搬出去住的那天，我是真的非常不安。”
目前不需要附和乃至吐槽來順應氣氛，他乾脆選擇保持沉默、靜靜地傾聽。
“第一次離開家、離開爸爸媽媽……一個人生活嘴上說著簡單，可現實就……”
“家務、三餐料理、獨處的寂寞、還有生病時無人照顧的孤苦。”
“星川同學果然跟泉講的一樣，特別成熟穩重呢~”
儘管難以明確真偽，奈何奉承話誰都愛聽。像夕月小姐這般美麗且高貴的女性的誇讚、更是令人心情愉悅。
“其實，我原先和榮二商量過，是準備等泉升入大學後、再讓她慢慢接觸一部分嚴肅的事情與問題。就她在學校裡惹的麻煩，以野上家的權勢便足夠輕易擺平並彌補錯誤，因此我們沒有迫切地糾正她。這話可能有些難聽，但整個家庭的情況對我而言更加重要。”
她垂著肩膀，吸得杯子響起嘶嚕嘶嚕回聲。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泉的自尊心非常強。我不希望自己毫無經驗的強硬教育、導致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
野上同學那“傲嬌”裡的“傲”、在許多時候確實是讓人頭痛的事情。
“不過，幸好有你——”夕月小姐情緒低落的臉蛋上終於浮現了微笑：“自從你們相遇以後，她漸漸學會了考慮別人的想法和意見，也變得更重視身邊的朋友與家人。”
她再次低下腦袋——
真的十分感謝。
“那個，您不用這樣……”
“別謙虛啦——”她打斷了尚未講完的話語，用略顯調皮的語氣接著解釋：“泉跟我講了很多有關你的故事喔？優奈也認為是你改變了美奈子醬的人生。”
春瀧想起自己和女孩子們相處的經歷，不由得試探著問了個問題。
“姑且問一下，野上同學都講了甚麼故事？”
“唔……比如，肉明明擺在嘴邊卻不敢吃的渣男~”
“對不起，我當時有提過請她睡空房間……”
他立刻按著桌子低頭道歉。
“欸欸，沒關係的，反正你也有努力剋制，不是嗎？泉那麼可愛，倘若換作是我的話，肯定會忍不住抱著她睡覺呢。”
——而且，這樣的你願意陪伴在她身旁，我很放心，也很高興。夕月小姐如此說道。
“我會盡全力不辜負您的信任。”
“太好了！”
話音剛落，她的情緒便莫名高漲，旋即側過身去、從Gucci的手包裡認真翻找。
啪。
不一會兒，一張帶有摺痕的列印紙拍在了桌子上面。
“啊？”
“簽了這個吧。”
他瞥了眼位於頂端的“婚姻屆”的字樣，又抬頭望向坐在對面的年輕女性。
“呃……只有我的簽名和意願行不通吧？”
“安啦，我會找準時機、趁泉不注意騙她簽上名字的。”
喂！你這作為媽媽比優奈小姐更過分！
他正打算以“沒筆用”當藉口，夕月小姐就像是早有預料般、變魔術似的掏出了一支馬克筆。
他拼命拖延時間，緩慢拿起馬克筆、裝模作樣地仔細閱覽紙張上的文字。
傴“現在開始直接叫我媽媽也沒問題。”
“如果可以的話，我的確想成為您的兒子。”
他邊含糊不清地應付，邊暗自祈禱野上同學趕緊回來救場。
興許由於是學校假期的緣故，麥當勞店內頗為冷清，少女很快就注意到這裡的情況、立刻結束通話了電話。
“媽媽！？你又在搞甚麼稀奇古怪的惡作劇！！？”
“沒甚麼，只是一頁申請文書而已~”
“申請……”
她看向桌面上的《婚姻屆》，頓時彷彿炸毛的貓咪一樣、面紅耳赤地伸出“爪子”解決了“麻煩”。
“真是的，受不了！這種……這種東西怎麼能隨便拿來開玩笑啊？！我、我我我我才不會跟星川這傢伙結婚！”
“不是開玩笑喔？而且你真的不會跟星川同學結婚嗎？”
夕月小姐宛若化身成了真田，微笑著欣賞女兒惱羞成怒的模樣，甚至火上澆油、繼續打趣對方。
“結……結婚……”
野上同學忽然朝這邊投來視線，玫紅色雙眸中盪漾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即使願意和星川結婚，至少也要由我自己做主——她嘀咕著補充解釋，聲音越說越小。
✞
吃完麥當勞後，夕月小姐一個人坐車回去了。臨別時，她眉眼彎彎、仍舊沒忘記用輕快的語氣逗弄可愛的女兒。
“晚上不在家吃飯睡覺也可以呢~如果明天早上需要煮紅豆飯的話，記得通知我一聲，我會盡量早起~”
“松浦司機都等你好久了，你趕緊上車吧！”
“啊……我無所謂的……”
戴著變色太陽鏡的年輕女人連忙擺手表明態度。
“咕嗚……反正、反正爸爸絕對想你了……你早點回家就好！”
誠如對方所說，這一刻的野上同學簡直可愛得要命。
跟夕月小姐道別後，他們先去附近的小七買了一支夏季限定的白桃味papico，隨即優哉遊哉地踱著步子、拐進溪畔櫻花道。
兩人像初次相遇那樣、在繁茂的樹蔭裡坐了下來，邊感受午間熱風的迎面吹拂、邊沉浸於眼前涓涓流淌的清澈渠水。
大概是工作日上班與午休的原因，如今倒有著比放學時更加靜謐且祥和的氣氛。
待在這般悠閒的環境中，春瀧按捺不住伸了個懶腰。
“說起來，比起教室，我覺得這條街道更適合作為我和野上同學的結緣之地。”
野上同學轉頭瞥了他一眼，鄙夷的眼神好似在問“你是笨蛋嗎？”
刷啦啦。
她撕掉塑膠包裝袋，將奶白色的papico輕鬆掰成兩半。
“喏，你的。”
她剛才已經用自己手心的溫度融化了堅硬的冰棒。
咬住瓶嘴部分、就著沉默擠了少許軟綿綿的冰淇淋後，她主動開口引出新的話題：
“媽媽……媽媽她沒有跟你亂講甚麼事情吧？”
“比如你的黑歷史？”
“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立刻辯駁的反應只會徒增懷疑喔？
“其實主要是在問我平時的生活和家裡的狀況。”
夕月小姐與優奈小姐擁有類似的處境和心情，想必她多半不希望那些擔心的話語傳到女兒耳中。
春瀧乾脆隱去部分內容、實話實說地矇混過關，然後順勢改變兩人談論的內容。
“夕月小姐和野上同學除了相貌以外完全不一樣欸。”
感覺更像是真田的媽媽——他如此說道。
“我也覺得她們倆很像……”
野上同學託著臉蛋、含糊不清地附和吐槽。
“雖然長著溫柔的面容，嗓音也輕飄飄的、宛若天女，但性格實在是……唔，總喜歡捉弄我。”
“畢竟你非常可愛嘛。”
大概是夕月小姐的影響所致，他下意識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可、可愛甚麼的……”
她手裡的半支papico差點跌落地面。
她拿穩後鬆了口氣，旋即羞惱地瞪了過來。
“就算你這麼奉承我，我現在也不會跟你結婚！”
“……也就是說以後會囉？”
春瀧開玩笑地調侃她。
“最起碼……最起碼要從交往開始……”
“那現在要交往嗎？”
她輕哼一聲，不屑地翹起一側嘴角：
“不要。”
“區區色狗還想跟我交往……”野上同學頓了頓，緊接著撇開腦袋、支支吾吾地表示：“……這件事等以後再說，或許看你可憐我就答應了。”
他暗忖著，雖然態度有些鬆動，可距離成功仍舊差了不少。
於是他適可而止，再次轉變閒聊的主題。
“夕月小姐說，你跟她講了很多有關我的事情……”
“她好像非常喜歡聽你的經歷。”
野上同學輕輕揚起嘴角，笑容彷彿被融化的冰淇淋浸透、香甜且甘美。
“你在這裡替我擋住尋仇的不良，還有你帶著蝶子翻出高牆……每次我講起這些故事的時候，媽媽總會笑得特別開心。”
聽她這樣解釋，春瀧心裡忽然產生了不妙的預感。
“那個，你具體是怎麼講的？”
“嗯……‘星川像是要被侵犯一般在街上大喊大叫、嚇到了圍堵的不良混混——’”
“停一下！”
他當即就忍不住阻止對方繼續描述，爾後雙手合十：“請你務必不要再跟別人講這些故事了。”
野上同學扭曲著嘴角，估計是在努力按捺笑意。
“害羞了？哈，你可是星川春瀧，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拜託別搶我的臺詞……”
瞧見他誇張的沮喪模樣，她終於無法忍耐、哈哈大笑起來。
不過呢——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咬著下唇說道。
“謝謝你，星川。”
“是該謝謝我。”
啪。
肩膀被輕輕捶了一拳。
“那個時候，那天夜裡，我還沒有真正地向你道謝。”
“你遭遇危險也有我的責任。”
“這麼說，你可要負起責任，永遠陪在身邊保護我。”
這勉強能夠算是告白了吧？
怎奈野上同學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問題。
春瀧將擠到嘴邊的話語隨口水一起咽回肚子裡，斟酌著措辭、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但是，但是……我或許也會傷害到你。”
“哼，養狗偶爾不小心被抓傷和咬傷很正常嘛~”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他實在搞不懂對方是否明白了剛才那句話傳達的心意。
如此以來，他只能像往常那樣用開玩笑的方式緩和氣氛。
“太棒了，我從今天開始就加入野上家、永遠陪在你身邊。正好我很喜歡夕月小姐還有野上先生。”
“你這色狗該不會是因為媽媽的美貌和溫柔才——”
話剛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吐出任何音節，旋即又垂著肩膀、散發出令人詫異的低氣壓。
“……星川。”
“嗯？”
“你真的是因為喜歡我才想要……我、我的意思是，你真的是因為想當我的狗狗才打算加入野上家，對吧？”
她的神情看上去彷彿路邊被遺棄的貓咪，扒著紙箱、警惕地觀察行人，同時又喵喵叫個不停、希望有誰能夠重視並給予溫暖的懷抱。
不知不覺中，裹挾有些微涼意的手伸了過來、覆蓋在他的手背上面。
這問題教人如何回答。
信誓旦旦地點頭表示沒錯？
可是這絕非星川春瀧的風格，而且直白的回答未免顯得太過輕薄和敷衍。
“怎麼可能是因為想當狗狗才決定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呼……”春瀧藉助深呼吸整理思緒，理直氣壯地繼續說了下去：“一開始只是被你的美貌和身材所吸引，然後隨著逐漸熟悉，我反倒更喜歡隱藏在堅硬外殼中的那個柔軟的‘野上同學’，哪怕任性的時候也非常可愛。尤其在你露出表裡不一的——”
“等等——”野上同學打斷後續的話語，挑起眉頭問道：“這話是你跟白鷺學姐說過的吧？”
“你瞧，就連雅學姐也知道我對你的心意~”
然而，對方直接無視了他刻意塑造的話題。
“星川，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少女忽然站起來、一腳踏在旁邊，緊接著壓低身子、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並抬起他的下巴。
半空中，赭紅色的側馬尾猶如風鈴一樣輕輕搖曳、發出叮鈴叮鈴的清脆聲響，連帶著紅酒湖泊般的雙眸也盪開陣陣漣漪。
“我希望你永遠陪在我身邊、永遠都不會騙我。”
這總共有兩件事喔？真是貪心的女孩子。
“我有拒絕的選項嗎？”
“沒有。”
“那我肯定答應囉。”
還有——春瀧佯裝鎮定地調侃她說。
“你頂著漲紅的臉蛋拼命硬撐的樣子也超級可愛。”
“咕……你、你這笨狗？！！去死！”
“死了可沒法永遠陪在你身邊……”
咦？
好像的確能夠以另一種形式……
所幸野上同學遠比他想象中要溫柔得多。
“那就先給我死一百遍再復活！”
“我說，你的口水都噴我臉上了。”
聽到他這麼說，她立刻慌慌張張地從裙兜裡找手帕。
“拜託多來點。”
“真的假的？！噁心死了，你這變態色狗！！！”
這回絕對是真的了。
揚起的翠綠落葉，飄舞的粉色手帕，搖曳的赭紅馬尾。
猶如秘密基地般僻靜的街道里，他們的吵鬧和嬉笑迅速佔據了整片天地。
春瀧心想，她所憧憬的“永遠”大概便是這樣一副光景。
✞
稍顯涼爽的風息、西裝革履的身影隨處可見、街邊的燈牌亦是逐漸亮起引人注目的光芒。
春瀧無意間發現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送野上同學回家後，他搭乘電車，按照約定去拜訪四方位於港區邊緣的公寓，順路從超市裡購買晚餐需要的食材。
——翔子阿姨這幾天跟她住在一起。
時隔將近兩個月的再次見面，透過美味的料理獲取好感應該是絕佳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