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開啟推拉門的瞬間、外界的熱氣便彷彿高峰期擠地鐵般一擁而入,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後邊的空調隨著功率提升、傳出輕微的震顫聲。
儘管淺間老師鬧彆扭似的說了“氣話”,但他作為升學名校的一位優秀老師,仍舊負起責、針對星川春瀧當初“進路調查表”上所填寫的內容展開交流。
可惜的是,兩人的交流非常短暫,僅僅持續大約三分鐘就迎來了結束。
隨後,想到這位大叔主要教授國文的教師身份,春瀧忍不住提及之前輕小說被文庫拒稿的事情——
算上今天收到的郵件,他已經遭遇過兩次失敗,倘若再有第三次,準備了兩卷的輕小說也該徹底“腰斬”了。
“書名是甚麼?”
淺間老師思索片刻後,似乎是打算由淺及深地分析。
但……一開始直接問這種問題,他實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總不能把那羞恥至極的書名告訴對方吧?
雖說平日裡都將他當作寬容風趣且亦師亦友的存在,可“教師”的身份無法輕易忽視。
誰知他哪怕沒等到答案,卻仍舊根據這般反應判斷了個大概。
“我懂,肯定是不好意思跟親朋好友和長輩講的色情內容。”
書裡確實有類似的片段,然而一聲不吭的緣由只是因為書名過於尷尬。
“……一半對一半錯。”
春瀧給了個含糊不清的答覆。
話音剛落,淺間老師便嗤笑起來:
“小子,你知道我在[今天要來點JK嗎]裡有著怎樣的稱呼?”
“不想知道,反正不會是甚麼好的。”
無賴的中年大叔略過了他的反對意見,旋即得意洋洋地翹著嘴角說道:
“技術好、懂得多、會聊天,可愛的女孩子們都叫我‘殿堂級老師’喔?你那點色情對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您就是個光顧風俗店次數太多的中年單身大叔而已。”
他毫不留情地吐槽。
✞
春瀧總共在教室裡待了將近10分鐘的時間。
儘管不清楚其餘兩項是否正確,但淺間老師的確懂得更多。
文學界可是相當嚴苛的,即使你選擇的是輕小說一道,在不同的編輯和文庫眼中也會出現天差地別的評判。除非內容能夠好到讓對方忽略別的問題,不然為了市場而誕生的輕小說、必定要先找準自己的受眾和風向才行。
——他邊喝茶邊老神在在地如此提醒說道。
按照他的觀點,目前唯有兩條出路,一條是繼續修改、一條是堅持嘗試給多家文庫投稿。
至於選擇前者還是後者……春瀧如今比較喜歡“全都要”。
話說回來,他低頭看向手中拿著的一張列印紙,上面是關於暑期學習營的報名和繳費事項,最底部則需要由監護人簽字確認。
找遠在海外的爸爸媽媽肯定是不可能了,所以他嘗試開口詢問,結果得到了“能夠為意外負責的大人就沒問題”的回答。
這明顯不合規矩,估計又是淺間老師“善解人意”的“自作主張”。
這樣以來,他只好將簽字責任人的目標轉移到女孩子們的家長身上。
優奈小姐多半會立刻同意簽字,但她那跳脫的性子實在讓人有些放不下心。
白鷺先生?以他嚴謹頑固的風格,萬一問起和雅學姐的關係與進展就麻煩了。
那……野上先生?總覺得會被趁機安排很多不妙的事情。
“等傍晚去匉四方家拜訪……”
正當春瀧琢磨著要不要事先通知四方的時候,遠處女生洗手間的方向突然傳來了熟悉的喊聲。
“星川!”
轉頭一瞧,半空中搖曳的赭紅色側馬尾頓時映入眼簾。
野上同學並未像往常那般急匆匆地跑過來,說話也沒了“頤氣指使”和“囂張強勢”的味道,溫和優雅的態度甚至令他不禁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做夢。
早晨起床時精神煥發的感覺果然是假的。
腦海中莫名浮現了一個微妙的猜測——
真田和野上同學兩人交換身體了?
不過,沒等他回應少女的招呼,一陣高跟鞋踏出的清脆聲響便飄至耳畔。
“那個……我……我今天是和媽媽一起來參加‘三者面談’的。”
順著這句話語將目光投向她的身後,旋即與一位溫婉大方的漂亮女性對上了視線。
剛從洗手間裡走出的野上夫人輕輕揚起嘴角,那微笑中蘊藏的優柔令人不由自主卸下心防。
這才是真田的媽媽吧!?
她上身是連線袖筒的荷葉邊純白襯衣、恍若輕紗絲綢的牛奶咖啡色長裙隨腳步舞動,長度跟真田相似的赭紅色長髮用淡粉絲帶於尾端紮起、猶如風鈴一樣在腰後輕輕搖晃。
頭髮、瞳色、臉型、五官……她們母女長得很像,唯獨那上翹眼梢改變了野上同學整個人的氣質。
不知不覺中,野上同學已經被她媽媽牽著來到了面前。
馥郁清淡的香水味緊隨其後鑽入鼻腔。
春瀧連忙挺胸抬頭,旋即遵循禮儀、微微躬身致意。
“您好,我是星川春瀧,是野上同學的朋友,初次見面請您多多關照。”
“嗯……果然很帥,沒有白等十分鐘呢~”
“欸?那個……?”
倏地湊向這邊、從頭到腳打量的舉動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真是太好了。我經常聽泉說起你的事情,對‘三者面談’這一天可是期待了超久喔~”
“媽媽?!”
野上同學難為情地拽住女人的衣襬。
“喔喔,還沒自我介紹……”對方清了清嗓子,然後用輕快的語氣繼續說道:“……我是泉的媽媽,野上夕月——朝夕的夕,月亮的月。以及,如果可以,請稱呼我為‘夕月小姐’就好,畢竟優奈說你也是這樣叫她的~”
只有我被叫做野上媽媽或泉媽媽的話,豈不是顯得優奈比我更年輕?夕月小姐碎碎念似的如此嘀咕著解釋。
“呃……夕月小姐和優奈小姐認識?”
春瀧勉強找了個話題維持場面、以防一時語塞導致氣氛尷尬。
“泉僅有的兩個朋友的媽媽,我肯定得搞好關係嘛。”
“媽媽!?我還在這裡呢!別說這種討厭的話啊!”
“誠實的孩子更招人喜愛喲~”
夕月小姐抬手按在野上同學的頭頂、彷彿順毛般輕輕撫摸著。
原本氣鼓鼓的後者不禁眯起眼睛、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那麼喜歡讓他當狗狗的少女,如今卻是在媽媽手下變成狗狗的模樣。
簡直可愛極了。
“你,你看甚麼看!?”
“這樣不行,女孩子要優雅一點。”
野上同學大概是意識到了他在附近,一如既往地立刻瞪向這邊,結果轉瞬就被夕月小姐的輕聲說教所打斷。
現在看來,後者倒更像是少女那隱藏在尖刺下的柔軟部分,而扎人的刺蝟殼自然屬於野上先生的影響。
夕月小姐撤掉撫摸的右手,瞥了眼精緻的女士腕錶、順勢開口跟他搭話。
“這個時間差不多該吃午飯了,作為你平時照顧泉的謝禮,就由我來請客怎麼樣?”
“我覺得——”
“好,是去麥當勞還是漢堡王?”
欸?
他的意見呢?
“哈啊?請人吃飯最起碼找一家好點的米其林餐廳啦!”
“你們年輕人不是更愛吃這類快餐嗎?麥當勞吧,就麥當勞了!”
結果,對方不容分說地牽著手將他領出了學校。
和野上同學一左一右,宛若被媽媽帶到外面逛街玩耍的兄妹。
✞
由司機開車接送,他們沒一會便抵達了距離學校步行約五分鐘的麥當勞。
進入店裡,大家直接一起圍到自助點餐機器的熒幕前選擇午餐內容。
“吃甚麼隨便點~”
“在麥當勞裡說這話感覺也很有氣勢。”
春瀧習慣性地開玩笑烘托氣氛,緊接著就引來了夕月小姐的注意。
他剛打算低頭道歉,可對方反而開心地拍了拍手、微笑中摻雜有些許驚喜。
“欸——這就是泉說的‘無聊的玩笑’嗎?好棒,跟美奈子醬超像~”
既然直呼優奈小姐的名字,她見過真田姑且算是在預料之中。
興許是“跟美奈子醬超像”這句話的緣故,野上同學又十分不滿地瞪了他一眼。
“媽媽,你老是這種表現會惹人討厭的!”
“沒辦法呢,女兒不爭氣,只能媽媽出面、儘量讓星川同學喜歡上我們野上家。”
夕月小姐唉聲嘆氣地抱怨說。
她這樣子多半是裝的,畢竟嘴角的扭曲與眼中的笑意完全掩飾不住。
“我猜,你們肯定還沒開始交往。”
“誰要跟他交往了啊?!”
野上同學瞬間炸毛、惱羞成怒地反駁媽媽的調侃。
“喏,你瞧。”
夕月小姐再次用右手溫柔地撫順女兒的頭髮,旋即又瞥向這邊、意有所指地說道:
“如果不能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意,男朋友都快要被美奈子醬搶走了喔?將來我可不想讓優奈那傢伙天天跟我炫耀。”
“媽……媽媽!”
所幸這個時間的麥當勞裡沒甚麼人,他們並未吸引到任何關注、在不受打擾的情況下成功點完午餐。
✞
春瀧選的是三份巨無霸套餐,野上同學只要了一份,夕月小姐則是雙層吉士堡的套餐。
她似乎覺得請客僅有這些不太夠格,於是又追加了麥香雞和麥旋風。
在看著三份套餐全部被解決掉後,她像之前那樣發出感慨:
“好能吃,簡直可以趕上紗英醬了!”
“媽媽別說這種嚇人的話。”
他不由得暗自在心裡贊同野上同學的吐槽——想想日向家每天準備料理花費的功夫,“和紗英一樣能吃”絕對稱不上好事。
幸虧他如今的胃口比較正常,即使偶爾會隨著心情變化。心情好的時候多吃些,難受的時候不吃也無所謂。
一面閒聊,一面享受完麥旋風后,他正想著該怎樣向對方辭別回家,野上同學卻被一通來自爸爸的電話拽去了遠處。
“你可不要跟星川講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臨走前,她拿著手機、刻意叮囑自己的媽媽“謹言慎行”。
難道是害怕小時候的黑歷史被曝光?
“噯,星川同學。”
女兒剛離開沒多久,夕月小姐便按捺不住、主動開口。
“不好意思,第一次請你吃飯是來麥當勞這種地方。”
“拜託您對麥當勞廣大的忠實粉絲道歉。”
噗哧,她忍俊不禁、虛掩著塗有淺紅色唇膏的嘴巴輕笑了一聲。
“你果然跟泉說的一樣,非常喜歡開‘無聊的玩笑’呢~”
“說這話的時候,您在我心裡的評分可是已經要比不過優奈小姐了。”
“好棒,原來你真的能連著開‘無聊的玩笑’,還有嗎?”
“如果您再繼續下去,等到野上同學回來,就要說不出想說的話了。”
春瀧無奈地踩了剎車,提醒對方言歸正傳。
“啊~啊,抱歉抱歉。”
夕月小姐帶著歉意微微一笑,爾後收斂起笑容、神情嚴肅地低下腦袋:
“首先是當初的事情,作為泉的媽媽,我也有很大責任……對不起,星川同學……”
“那個,不要緊……反正我沒有甚麼損失,之後的‘謠言事件’就算是彼此抵消了。”
她說的應該是四月份與野上同學結緣的霸凌。
如此誠懇的道歉態度令他有些尷尬——相比起野上同學在報復中遭受的傷害,那點小兒科的“欺負”完全不值一提。
“謠言事件……?”
她莫名愣了一下,眉眼低垂、彷彿在思考問題,旋即又輕輕揚起嘴角、露出溫柔的笑意:
“這樣啊,那就拋開這些讓人不快的話題好了。”
來談談你的事情怎麼樣,她緊接著問道。
“愛吃甚麼?口味呢?有喜歡的明星偶像嗎?將來打算從事哪個職業?”
“我家存摺裡現在還有一千多萬円。”
片刻後她才理解了笑點,開玩笑的水平明顯不如優奈小姐。
“嗯,以後的兒子總要多瞭解一下嘛~”
這已經超出玩笑話的範疇了喔?
不等春瀧吐槽,她便抓住話茬說了下去:
“泉告訴我你現在是一個人住……”
“還有三個妹妹,她們前段時間參加學校的學習合宿,這兩天就能回家。”
“平日裡要照顧妹妹,生活辛苦嗎?累嗎?要不要我把泉派過去幫你——哎呀,那樣怕是給你添麻煩了。”
如今輪到他努力忍耐了。
這個玩笑莫名戳他的笑點,真是對不起野上同學。
他深呼吸一口氣,舒緩心情後才慢條斯理地回答對方。
“我非常幸運,家裡長妹比較早熟,家務活和料理能幫不少忙,許多時候甚至是我在被她照顧。”
“真讓人羨慕~聽你一說,我都希望找你的爸爸媽媽請教該怎樣養育孩子了。”
“您太謙虛了,野上同學能這麼可愛主要歸功於您。”
夕月小姐立刻吐槽說:
“這做作的客氣話特別有美奈子的感覺呢。”
“當心您的女兒又跟您鬧彆扭。”
“咳……”她若無其事地清了下嗓子,忽然話鋒一轉,“全是在講你家裡的事情,也該說說我們家了。”
“野上同學那邊……?”
“安心,扯廢話是政治家的拿手好戲。”
這話的意思是——
“說起來,其實我們家和優奈有點類似。”
夕月小姐不給他任何仔細琢磨的空檔,直接開啟了新的話題。
這種時候只能放下雜念、認真傾聽。
“我跟榮二是在高中認識並開始交往的,直到一起從慶應畢業、按照長輩的要求邊進會社實習邊生育孩子。或許是任性的後果,家裡給我們的時間十分緊張,再加上年紀輕輕、對於撫養小孩完全沒有經驗……”
啊,對了。她像是記起了某件重要的事情。
“順帶一提,我的生日比優奈晚喲。”
春瀧暗忖著,原來不論是哪個女性,歲數越大便越在意年齡嗎?
不過,對年齡的執念大概也算是一項可愛之處。
比起幼稚小孩刻意表現成熟的笨拙,追求年輕的同時、使得心情和思想一併年輕化的女生、反倒有些令人著迷。
當然外貌分數高於平均線是最起碼的標準。
“嗯嗯,夕月小姐加五分。”
他哄小孩似的捧哏附和,夕月小姐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她抬手將額前的一縷髮絲輕輕撩至旁邊,然後繼續剛才的話題:
“……欸,之前談到哪裡了?
“沒有撫養小孩的經驗。”
“喔……總的來說,這部分和優奈非常像,但是……”她輕嘆了口氣,“這話有點過分,但是我們對女兒的愛與關心可能還比不過她一個人。”
“榮二那時正處於事業起步的階段,哪怕是女兒,只要有機會、在長輩的督促下同樣將成為一種上進或者說拓展人脈的手段。”
講到這,她好像察覺到自己的說法有點問題,連忙改口解釋:
“自然不是甚麼‘賣女求榮’之類的齷齪方式,野上家也不至於這麼慘。你想想,泉那麼聰明可愛、肯定很討人喜歡,對吧?而且帶著她去登門拜訪,姑且算是彰顯誠意與態度,主人家明顯會更加熱情。”
“野上同學的確超可愛。”
春瀧點頭表示贊同,可惜聰明僅限於學習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