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星期一的第七節課偶爾被用作舉辦校會,比方說發生某些重要事件的時候——
校內社團成功透過預選、成功衝進全國大賽顯然便屬於“重要”的範疇。
雖然應該叫做“出征大會”,但根據日向紗英的形容、星川春瀧卻不由得想起了曾經的高考“誓師大會”。
奈何從實際體驗來看,反倒像是一場歡慶的校祭。
擁有籃球場和排球場的體育館裡,如今容納著日谷高校的數百師生,若非提前開啟了中央空調、出現中暑的情況大概也不意外。
相比起想象中的嚴肅,更多的是雀躍與歡快的氣氛。按照班級分組、隨意搭幫結夥湊到一塊的學生們交頭接耳,時不時傳來一陣歡聲笑語。
在考試結束到獲取成績的這段時間內,顯然是大家最放鬆愜意的“小假期”。發揮好的人無事一身輕、而發揮差的……多半是“臨死前”的狂歡。
目前站在講臺上的、是蓮擔任主將的男子足球部,發言人完全不用猜都知道會是他。
興許是校領導或教練要求,身穿隊服的他看起來與臺下的學生們格格不入。儘管任務看似簡單,可維持著微笑發表證明決心和期望的演講、絕對是一次相當困難的“考驗”。
很多人走上講臺、在全班同學注視中講題乃至唸作文都會緊張,更遑論在全校學生面前脫稿演講。
春瀧非常清楚這種感受。
——他曾加入過所謂的“模擬聯合國”社團,換一身西裝、跟部長對著全校師生“述職”的經歷實在算不上甚麼美好回憶。
"待會兒就輪到紗英登臺了呢。"
野上同學偏中性的音色突然響起,將他從記憶的殿堂裡喚回。
“不止是登臺,她還得上去講兩次。”
他邊用開玩笑的語氣應和對方、邊偷摸挪動屁股靠近。
順帶一提,由於蓮和陽翔全部要作為參賽社團成員宣佈決意,所以他現在是跟真田、四方、還有野上同學坐在一起。
至於田崎……他似乎很樂意趁著校會時間解決手機遊戲的日常。
簡直跟上班一樣。
正當他暗自吐槽的時候,野上同學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抬手輕輕推他。
“色……色狗,別靠太近……”
不過,哪怕嘴上這麼說著,她仍舊伸來右手並悄悄握住了他的左手。
畢竟是她嘛,性格彆扭得總讓人忍俊不禁。
咦?
野上同學也會用小拇指撓手心、主動挑逗男生?
他不著痕跡地側目瞥去,恰巧與真田對上了視線。
“泉,要換一下座位嗎~?”
後者嘴角揚起,帶著一如既往極具欺騙性的完美笑容。
“不、不用——”野上大小姐支支吾吾地拒絕了好友的提議,緊接著彷彿害怕大家誤會一般、小聲嘀咕地解釋說:“——我作為主人姑且犧牲一下自己,幫你擋住危險的色狗。”
窸窸窣窣。
忽然間,細碎的布料摩擦聲傳入耳中。
右手很快也體會到了溫熱滑嫩的觸感。
春瀧用眼睛的餘光看向身旁,旋即就發現目不轉睛瞪著這邊的淡金色雙眸。
四方正氣乎乎地鼓起腮幫子,嘴唇左上角的那點美人痣綻放出別樣的魅力、宛若籃球的打氣孔般十分顯眼。
這下左右都不好意思面對女孩子的視線,他只好整襟危坐、逃避似的望向講臺,同時祈求“出征大會”儘早結束。
日谷高中主打“升學”、壓根稱不上“體育強校”,因此有資格登臺發表宣言的社團很少,沒一會兒就輪到了紗英所處的女子游泳部。
她自然以“王牌紗英”的身份擔當社團代表、從校長手裡接過麥克風。
“咳咳……今年夏天,我們女子游泳部也會竭盡全力拼搏戰鬥,爭取獲得凱旋的榮譽!”
總共大約十秒鐘的時間,麥克風又回到了校長手中。
有些禿頂的老人撫摸光頭的尷尬動作、惹得臺下的學生們紛紛輕笑出聲。
“哈……哈哈……真是有性格的社團,接下來請最後的女子陸上競技部、為本次出征大會畫一個圓滿句號。”
紗英剛準備跟著隊友們離開講臺,可尚未邁出第一步便被“美波醬”雙手按住肩膀、硬生生扭轉了方向。
她再次站到臺前。
“欸?”
茫然四顧的她重新拿起麥克風,遲疑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那個……我會加把勁的!”
看到旁邊老校長用手帕擦汗所組成的景象、體育館裡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聲,當然也不乏加油打氣與喝彩的呼聲。
明明除了長相以外和“美少女”這詞語完全不搭,可紗英在學校里人氣卻莫名的高。
這樣一想,內心深處“渣男”的罪惡感又變多了。
但……沒關係,她是好哥們。
✞
回到教室,淺間老師囉裡囉嗦地提醒有關暑假學習營的報名事項,並叫尚未確認“三者面談”安排的學生在離校前給出答覆。
等放學後,他們收拾了通勤書包、優哉遊哉地踱著步子去往事先約定好的飄五亭聚餐。
一旦假期開始,除了紗英這類運動社團成員外、其餘學生幾乎沒有再來學校的機會,以至於學校附近的餐館和甜品店、經過將近兩個月時間都會變為值得懷念的存在。
點好各自的定食套餐後,有著【野上公主的後宮】建立者之名的野上同學捧起玻璃杯、啜飲了些許冰鎮檸檬水,旋即長長吁一口氣、主動引出話題:
“呼……第一學期已經結束了。”
“雖然並非一帆風順,可咱覺得姑且還算是比較順利呢。”
四方笑盈盈地附和說。
“就是某人為了當渣男、忙得東奔西竄~”
春瀧撇開腦袋、躲避掉真田玩味的視線與調侃。
隨著話音落下,足夠容納六人座位的餐桌便陷入了沉默之中,若非板臺後方阿婆準備料理的聲音,倒是頗有一番恐怖片的氛圍。
紗英剛收回跟往常一樣投向選單的目光,轉瞬便察覺到了大家的注視。
“你、你們都看我幹嘛?”
“只差你沒有發言了喔?”
“欸,饒了我吧,今天已經在講臺上說過兩回了……而且春瀧不也沒發言嗎?”
那毫不猶豫朝這邊指來的動作,簡直像是在犯罪被抓的時候喊著“春瀧也幹了”、立刻就供認同伴的傢伙。
不講義氣的好哥們還是扔了吧。
然而沒等春瀧開口,真田輕笑一聲、直接搶過話茬:
“色狗排在最後面~”
很好,下次做的時候就在你後面。
“要我說的話……”紗英摩挲著光滑的臉蛋左思右想,片刻後攥起拳頭敲了下掌心、恍然大悟地說:“這個學期最早的麻煩好像是泉惹出來的。”
“張本人是泉欸。”(張本:以一點為中心,向外擴張,張本人意為罪魁禍首。)
四方開玩笑地吐槽。
“咕嗚……那、那還不是星川非得跟我作對……”
“你當時乾脆讓他舔你的腳並原諒他,後面大概也不會有那麼多麻煩囉。”
真田看熱鬧不嫌事大地加了一把木柴。
“他,他又不可能真舔!”
野上同學猛地轉過頭來,氣勢洶洶地瞪著這邊:“對吧?”
“對了一半,”春瀧挑起眉頭、故作輕浮地打趣說道:“如果洗乾淨的話,我應該不會拒絕。”
只是現實與他那女孩子們忍俊不禁的想象大相徑庭,微妙的寂靜在餐桌上逐漸蔓延。
呲啦呲啦。
不遠處響起油鍋沸騰的聲音。
“……變態。”
野上同學咬住下唇、面紅耳赤地嘟囔著說。
一旁紗英偷偷用胳膊肘頂了頂,伸手充作遮擋、小聲詢問:
“噯,春瀧,我讓你舔,之前欠的餐費能不能抵消?”
他是該為好哥們的親密無間而感動,還是該為對方“出賣身體”的想法而痛心呢?
“做夢,讓我舔你可是要付錢的。”
他原本以為這個玩笑過後紗英便會作罷,結果卻沒曾想她那海藍色雙眸頓時一亮、興致勃勃地追問:
“多少錢?舔哪裡都可以嗎?”
“喂,這已經跨過性騷擾的界限了喔?”
真是難得,他居然產生了男孩子一個人在外也要注意安全的念頭。
“星川,你跟紗英在嘀嘀咕咕聊甚麼呢?笑得那麼下流。”
有嗎?
他揚起一邊嘴角、打算以最帥氣的笑容反駁野上同學的說法。
“沒甚麼——”
“嗯嗯,沒甚麼——”紗英打斷他的話語,然後接著說了下去:“不過是春瀧告訴我,他只要給錢就可以舔而已!”
好狠的背刺!
低頭躲避其餘女孩子們的視線時,春瀧彷彿親眼目睹了刀尖從胸口透出。
“那個,我的意思是——”
“給錢就可以是吧?”
他的話語剛說到一半便再次被打斷。
只見野上同學雙手抱在胸前、趾高氣昂地表示:
“我給你錢。”
“泉想要被星川舔?”
四方癟著嘴巴發出靈魂質問。
“怎、怎麼可能!?我我我我我我是讓他只能舔我……不,不對……我要說的是讓他不準舔別人!”
✞
“““““乾杯!”””””
猶如掛在夏日遊廊中的風鈴般、玻璃杯碰撞時響起清澈的聲音。
慶祝學期結束後,藉助果汁澆滅了羞惱之火的野上同學再次開口、似乎是想要挽回她那身為團體核心的威嚴。
“噯,接下來兩天都是‘三者面談’,你們預約的是甚麼時間?”
“媽媽直接定了明天上午十點,不讓咱選。”
四方鬧彆扭似的抱怨說。
儘管翔子阿姨同意放寬對女兒的管控,但在個別事情上仍舊非常強勢。
春瀧倒不反對如此嚴格的態度,畢竟像四方這般調皮的貓貓確實需要很多教育。
當然,是教育,絕非束縛。
“明天我要去參加比賽,只剩下後天囉。”
哪怕不久前已經照例完成了開飯禮儀,但紗英還是趁大家不注意、率先拿起筷子享用料理。
“爸爸會請半天假陪我參加。”
她邊咀嚼邊講話,聽著有點含糊不清。
據說是日向夫人太喜歡管教、而日向先生比較寵溺女兒的緣故,她一直希望是後者陪同參加“三者面談”。畢竟……到時候會商討關於學生成績的問題。
“我嘛,媽媽明天跟同事換了夜班,上午給她休息,下午晚點再去學校就好。”
真田慢條斯理地說著,隨即像是家中那隻名叫“佐助”的漂亮布偶貓般、以極其優美的姿態享用料理。
“欸,夜班?美奈子的媽媽是甚麼工作?”
紗英一如既往問了個相當不妙的問題,所幸現在的金髮少女今非昔比,完全能夠輕鬆應付。
“看護士。”
“喔喔,好棒!”
她莫名其妙地興奮起來。
見此情形,春瀧不禁感覺有些危險。
“想象一下美奈子穿護士服的模樣,超色氣耶!比如O處理榨O巨乳天使護士甚麼的——”
啪嗒。
筷子夾的聖女果直接落入盤中、咕嚕嚕滾了一圈。
“紗英!你這小不點最好適可而止。”
真田惱羞成怒的樣子屬實難得一見。
“叫誰小不點呢,你這金髮巨乳!”
好熟悉的稱呼。
紗英毫不退讓地挺胸回擊,不過……總覺得有點可憐。
“好啦好啦,先吃飯吧,倘若涼了再吃,阿婆也會生氣的。”
春瀧抓住時機出言緩頰,同時將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面:
“說起來,既然四方和真田明匱天都要參加‘三者面談’,那麼紗英的比賽就我和野上同學去?”
“不去也沒關係,反正僅僅是半決賽嘛……”
他暗忖著,即使紗英這樣說,她心裡大概依然希望好朋友們能夠到場陪伴並支援。
——或許這是連她自己都未曾發現的期待。
野上同學卻是一反常態的猶豫不決。
他明白對方為甚麼遲疑。
正如真田曾經說的那樣,她們不願看見紗英落敗後沮喪的模樣。
平日裡嘻嘻哈哈、一直帶著陽光笑容的少女,卻散發出陰沉鬱悶的氣氛,想必熟悉且關心她的人都難以接受。
“放假了,既然沒有事情要忙,野上同學肯定會跟我一起去看紗英的比賽吧?”
春瀧不知道紗英是否察覺了好朋友的猶豫背後的心思,但以防萬一,還是隱晦地提醒野上同學。
“啊……嗯,沒事的話我就去,權當遛狗囉。”
“泉,謝謝。”
她深呼吸一口氣後,微笑著道謝。
她果然能夠發掘並感受到別人努力掩飾的內心。
“我說,明明馬上要放暑假了,怎麼淨聊些無關的話題?”真田適時地為逐漸沉重的氣氛畫上句號,旋即繼續說了下去:“提及夏日,總會想起很多很多有趣的活動……”
“比如煙火大會和祭典!小時候媽媽和曾祖母都不允許,咱還從未體驗過呢~”
四方順勢接住話茬。
“這麼說,夏天絕對要去海邊吧?沙灘、堆沙堡、西瓜、刨冰、露天燒烤之類的。”
“西瓜!”
野上同學無意間擊潰了縈繞在紗英身上的低氣壓。
“泳裝、比基尼、塗防曬油咕——”
話沒說完,桌下的腳尖便遭遇了襲擊。
沒等春瀧抱怨,轉瞬就聽到四方鄙夷的語氣:
“嗯哼,你想幫誰塗防曬油呢?”
“我給自己塗得油光閃閃、凸顯肌肉線條不行嗎?”
一句話直接堵死了她追問的藉口。
✞
或許是新學期開始前最後一次去飄五亭的聚餐、在大家依依不捨地道別聲中落下了帷幕,晚上,春瀧撥通了野上同學的電話。
“喂?這裡是野上泉……”
“野上同學,我好像發情了,睡不著覺,能不能發幾張穿褲襪的自拍?”
咔嗒。
通話瞬間結束通話。
等了將近兩分鐘也沒見新訊息,他只好再次打給對方。
“去死吧你這色狗!居然還真等我給你發自拍!?噁心!差勁!下流!”
手機熒幕上剛顯示出通話計時的數字,下一秒便傳來了少女羞惱萬分的呵斥。
“唔……好了,多謝款待。”
他習慣性地開了個玩笑,結果說完後房間裡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哈……哈哈……你這早洩的雜魚童貞……”
野上同學這話聽起來似乎說得非常勉強。
“咳,玩笑話不要當真。”
他用稍微正經的語氣致歉,爾後接著提及打電話的根本目的:
“其實,我想跟你商量關於明天紗英比賽的事情。”
春瀧把自己的推測和看法告訴她,而她在沉默片刻後、輕吁了口氣表示猜得差不多。
“不過紗英要輸也是在決賽上輸給那個傢伙,半決賽完全沒甚麼需要擔心的。更何況她輸的不止這一次兩次,到時候請她吃幾頓飯就恢復了。”
“‘請她吃幾頓飯’更讓人擔心吧?”
他忍不住吐槽調侃,兩人不禁一起噗哧地笑了出來。
“我跟紗英一起吃飯的次數,可比你這傢伙和她講的話要多。”
真是熟悉的言辭。
紗英、真田,她們都說過類似的話語。
“聽得我要嫉妒到睡不著覺囉。”
“嘁,紗英是女孩子,你嫉妒甚麼。”
春瀧不禁忖度著,若是告訴她紗英炫耀曾摸過幾次胸部和屁股的事情、她會有怎樣的反應?
還是當成秘密永遠儲存在心裡比較好。
“沒甚麼……原來就算沒有我,你也能重視並關心身邊的好朋友啊。”
“那是當然——”她先是得意洋洋地回應,隨即好似意識到了甚麼,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我……遇見你……和你約定,我不後悔。”
“我也一樣。很慶幸能夠遇見野上同學,很高興能夠喜歡上你。”
“喜、喜喜喜喜歡……!?”
即使電話的另一端努力憋住一聲不吭,那紊亂且急促的呼吸仍舊將其出賣乾淨。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梗著脖子般氣勢十足地主動開口宣稱:
“狗狗喜歡主人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你這笨狗必須喜歡我!”
超有野上同學味道的發言。
春瀧抬手摸了摸嘴角,發現早在不知不覺中翹到了天上。
彷彿柴犬的尾巴一樣。
“總之,早上我去你的公寓接你,明天見。”
“嗯……我、我等你來,晚安……”
“晚安。”
哪怕是禮貌性的問候,偶爾同樣可以蘊藏有真情實感。
互相祝福對方晚安後,通話結束了。
他將手機熒幕熄滅、放到床邊的書桌上面。不願合起的眼睛自然而然地望著天花板,仲夏夜縫隙間的清影宛若少女被月色褲襪包裹的大腿,跟隨窗簾在暖風中輕輕搖曳、撩人心神。
✞
“我也喜歡……喜歡……”
拋開手機,某人用單薄的夏涼被捲起自己、在柔軟的大床上翻來覆去。
“真的很喜歡,春瀧……笨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