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3日,星期二,今天全國高等學校選手權大會半決賽的日子。
掀起薄被、拉開窗簾,像往常一樣將臉蛋湊近窗縫、用力地吸入清晨時分微涼的空氣。
在決賽日醒來會有甚麼感受?
激動嗎?
緊張嗎?
日向紗英思忖著,打從一開始她似乎就從未有過傳說中“熱血沸騰”的狀態,腦袋和心境倒是比平時更加冷靜且清醒。
不過,把這種感覺稱之為面對比賽的特別情況也沒錯。一般在學校和公園裡跑步的時候,她反而會莫名的興奮。
那一個人獨自破風奔跑的爽快感、那周遭景象迅速後退的新鮮感、那彷彿超越了曾經的自己的成就感……
“呼……”
她長長吁了口氣,換上昨晚放置好的比賽服裝,外面再套一件T恤和短褲、方便抵達賽場後直接開始調整狀態進行熱身。
游泳與短跑相加,如此公式化的賽前準備,她已經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了。從剛開始的手忙腳亂、到現在的遊刃有餘……或許,最初她的確對比賽有著期待和衝勁,但隨著不知不覺中逝去的時間、熱情也逐漸消弭於無形。
“早啊,紗英。”
走下樓梯,感知敏銳的爸爸立刻就發現了她的腳步聲。他將視線從手機熒幕上移開,回過頭來打招呼。
如果讓陌生人判斷,想必以他的長相、肯定會被認為是喜歡讀報紙的“老頑固”,可實際上,他卻是一直“鼓吹”手機新聞的派系。
既方便又省錢,只要不打算獲取甚麼比較專業的資訊與知識就沒問題——他是這樣說的。
不過聽到爸爸講出這話時候,紗英第一時間產生的念頭是自己吃得太多、家裡缺錢了。
咕嚕。
“媽媽今天特意給你準備的‘冠軍料理’超好吃喔。”
爸爸嚥下嘴裡的玉子燒,笑呵呵地誇讚媽媽的料理。
今天是半決賽,就算贏了也沒有冠軍一說——她本想如此告訴爸爸,但莫名想起泉和春瀧他們總是抱怨她說話太傷人,下意識改口:
“假若被媽媽知道爸爸你邊看手機邊吃飯,肯定會數落你要尊重料理人的付出、專心享用料理吧?”
對待美味的料理當然要心懷敬意地仔細品味!
咦?
爸爸的笑容怎麼一眨眼就垮了?
“紗英啊……”
在她拉開椅子坐到餐桌旁、拿起筷子打算開動的空檔,無奈的話語頓時傳入耳中。
“你再不改改,以後也會沒朋友的。”
“改?改甚麼啊?”
真是的,一大早爸爸又說些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東西。
明明不論是泉、美奈子、蝶子、還是春瀧,大家都帶著非常溫柔的笑容、表示“紗英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雖然他們的神情和語氣好像長輩的關心一樣,總覺得有點不爽。
“你看,如今還是隻有野上同學和真田同學跟你玩……”
“還有蝶子醬和春瀧呢!”
啪嗒。
啊,好浪費。
爸爸剛夾起的納豆直接從筷子的縫隙裡墜落桌面,黏糊糊的、待會兒應該會被媽媽教訓。
“那個‘春瀧’是男生女生?”
“難森,香次扎點罰的銀,你不記得嗎?之前轉發的那條推文也是他的。”
紗英一面咀嚼著加了培根碎和黃瓜粒等食材的炒飯,一面提醒對方。
聽到這話,爸爸不知為何挑起了眉頭。
“那條推文啊……哈哈……我倒是記得有叫他來咱們家做客、見面稍微談一談?”
他笑得略顯尷尬。
儘管並未考慮到爸爸不瞭解詳情就責怪他的自己確實有錯,但……欸?現在仔細想想,錯怎麼好像全是自己的?
話說回來,讓春瀧來家裡這件事——
“哪有手都沒牽過就帶男生見爸爸媽媽的。”
話音剛落,爸爸立刻便瞪大了眼睛。
“你還想跟他牽手!?”
“別一驚一乍的嘛……牽個手根本無所謂啦,又不是上床。”
嚼嚼。
今天的玉子燒果然超好吃,媽媽應該是專門加了高湯提味。
“咳咳,紗英,即使我是爸爸,有些話也不能隨便說。”
他的表情彷彿既想哭又想笑、看上去十分複雜,是吃到美味的料理太過感動了嗎?
畢竟他每天都是一大早就趕往警視廳、在工作食堂裡填飽肚子。
不,不是的。
腦海中響起了否定的聲音,宛若自言自語一般莫名其妙。
爸爸很鬱悶、還有點生氣——直覺如此告訴她。
多半是因為春瀧。
想象自己的女劶兒被渣男上下其手、按在床上用各種花樣玩弄到泣不成聲……嗚哇,超殘忍的劇情,但也好有意思,代入時的刺激感絕對能爽到!
啊啊,別想了別想了。吃早飯的時候可不能興奮起來,等會兒還要去競技場參加比賽,壓根沒空解決問題。
“紗英,你覺得那位……那位春瀧同學有甚麼好的?”
爸爸喝光玻璃杯裡的牛奶後,忽然問了個問題。
紗英只好匆匆兩口吃掉剩餘的半塊漢堡肉、旋即再回答對方。
春瀧有甚麼好的?
內心不由得浮現出泉曾說過的、春瀧的個人簡介——
“唔……他學習好,頭腦比我聰明得多。”
“比你聰明……”
瞧著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感覺相當惱火。
“還有呢?”
“他運動能力比我強,如果打棒球的話,肯定能夠像大谷先生一樣進入大聯盟。”
“呼……運動啊,男生比女孩子強,這種事很正常吧?而且運動能力不錯的人多了去了,可以在職業道路上發展的卻是極少數。”
他鬆了口氣,若無其事地說。
他似乎不太喜歡春瀧的樣子?
真奇怪,明明在別的事情上爸爸和她口味都差不多。
料理、運動、影視劇……哦,還有藏在書櫃最裡面的碟片。
比如美女搜查官潛入失敗、美女反派慘遭警長正義審訊逼供之類的。
“還有帥氣的長相,無論甚麼事都平靜以待的成熟,以及面對不良能擋在女生身前的溫柔和勇敢!”
“這種男生我也認識不少,更何況你說得更像是爸爸我喔?”
爸爸得意洋洋地翹起嘴角、用手指梳了梳頭髮。
好遜,你這大叔啤酒肚都已經快要凸出來了喔?
紗英明白這話會傷到對方,於是重新斟酌措辭,反駁他貶低春瀧的說法:
“但是春瀧有1米85,爸爸只有1米78。”
“噗咳……咳咳咳……”
他剛端起倒上水的杯子喝了一口,結果嗆得直咳嗽,眼角不禁擠出許多皺紋。
休息片刻後,他終於緩過勁來,板著臉嚴肅地表示:
“單憑這些理由、可沒法說服我同意你跟他交往。而且——”他頓了頓,旋即小心翼翼地問道:“——野上家的千金也喜歡他吧?”
“泉?等她表白交往,春瀧早就成‘渣男’了。至於交往……我又沒說要跟他交往啊?”
紗英不解地稍微歪了下腦袋。
“不過,如果爸爸今天去看我比賽的話,應該能夠親自見春瀧一面。”
“哦?真是個好訊息。”
爸爸露出了滿意的微笑——上次見到他這麼笑,還是警視廳破獲重案、成功抓住逃犯的那個夜晚。
✞
從野上同學的塔樓公寓離開後,春瀧和她一起隨著電車輕輕搖晃、前往舉辦田徑比賽的競技場。
她昨天晚上似乎沒睡好,哪怕現在已經是九點多的時間,她一路上也不停打著哈欠。
老實說,睡眼朦朧、迷迷糊糊的野上同學真是可愛極了。平日裡氣勢十足的眼梢、如今卻是非常柔和,再搭配那偶爾口齒不清的小聲嘟噥,簡直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吱。
電車到達第一站的時候,完全失去控制力的少女於慣性作用下身子一歪、腦袋頓時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面。赭紅色的側馬尾掃過頸窩、洗髮液清新的果味氣息趁著呼吸鑽入鼻腔。
——除此之外,她還噴了少許素雅的高檔香水,聞起來恬淡怡人。
事實證明,美少女的確是香噴噴的。
春瀧並未打擾,而是任由她小憩補覺,直至抵達終點站才叫醒。
“哎,野上同學,你昨晚因為久違地要去看紗英比賽、導致激動到沒睡著?”
“這有甚麼好激動的……”
她邊整理壓亂髮絲邊小聲嘀咕。
“那……難道是因為想我想得睡不著覺?”
“沒有!”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他打了個激靈。
野上同學支支吾吾地解釋反駁:
“我怎麼會想你這笨狗?只是、只是……有點事情需要忙而已……”
說話時的底氣完全不足。
儘管心裡非常好奇,但他不準備繼續深究。
喜歡刨根問底的人可不會受歡迎。
當然,看野上同學出門時那瞌睡的模樣,想必是沒吃早飯,所以他乾脆在幫紗英收集“零食”的路上、順便給前者買了一些小吃。
“看甚麼看……?”
坐到觀眾席上,她剛張開嘴打算享用美食,結果注意到投向她的目光後、立刻便惡狠狠地瞪了回來。
“你這色狗,絕對是故意的。”
“別憑空汙人清白,我以童貞發誓、一點兒都沒摻雜私心。”
春瀧若無其事地撇開腦袋,隨即用眼睛的餘光悄悄觀察——
她將熱狗塞進嘴裡、緊接著使勁咬下。
紅色的番茄醬從唇縫間溢位,看上去令人不寒而慄。
“……嘁,笨蛋。”
野上同學忍不住輕輕揚起嘴角。
✞
百米短跑的比賽耗時相當短暫,基本在野上同學解決掉早餐後、沒一會兒就迎來了結束。
幸運的是,紗英順利透過百分之五十的勝率考驗、挺進了全國大會的總決賽。
半決賽是以兩個決勝組的形式展開,興許是主辦方希望讓厲害的選手在總決賽上強強較量,亦或是單純的運氣使然——不敗聖子分到了A組,而紗英在B組。
雖說她們都是各自小組的第一名,奈何麥色少女這次跑出的(+0.2)、仍舊無法超越“宿敵”在預選賽中突破12秒的成績。
“這樣根本贏不了那個中二病,對吧?”
野上同學倏地開口,語氣聽著頗為鬱悶。
春瀧按捺住吐槽“名字是由父母決定”的衝動,一聲不吭地點點頭表示贊同。
“那……總決賽那天,你到場就行了。”
“你跟真田都不願看見紗英輸掉比賽?”
“我只是不想接下安慰她的麻煩事而已。”
她抿著嘴唇抱怨:“不過,我更受不了她突然露出沮喪落寞的神情。”
明明平時與向日葵一樣笑得那麼陽光——她如此說道。
他不知道該如何接過話茬。
勸說野上同學與真田陪伴情緒低落的好朋友?
但……紗英願意被她們瞧見自己最陰鬱的一面嗎?
她是否希望有人安慰,亦或者更喜歡獨自在靜謐的環境中舔舐傷口?
四方曾告訴他,“自以為是地將想法和憧憬強加於別人身上,這種行徑真的很可怕。”
“喂,星川……”
野上同學偏中性的池面音色將意識喚回現實。
他轉頭望去,發現眼前遞來剩下大約半杯的黑糖珍珠奶茶,以及半塊可麗餅。
“我吃過早飯,不餓。”
“我、我又沒關心你餓不餓……只是吃不完又不想浪費美味的食物!”
儘管嘴仍舊很硬,可紅撲撲的臉蛋卻是相當軟彈。
春瀧並未拆穿她,而是順勢接受了她的這份心意。
更大的咬痕覆蓋了小巧可愛的半圓。
“謝謝。”
“哼。”
半空中搖曳的側馬尾差點抽在臉上,但彷彿被髮絲所浸染的通紅耳垂、緊隨其後映入眼簾。
不久後,紗英換完衣服和鞋子、帶著屬於勝利者的笑容來到了看臺。
“春瀧!泉!好吃的!”
“不要把我跟食物相提並論。”
野上同學沒好氣地吐槽說。
難道“春瀧”就可以了?
麥色少女“誒嘿”一笑,邊接過溫乎的珍珠奶茶猛吸一口,邊轉過身去、朝著來時的方向揮了揮手。
正當春瀧疑惑她這是在做甚麼的時候,旋即便聽見“爸爸,這邊”的興奮喊聲。
爸爸?
他愣了片刻,心中不由得暗叫不妙。
“笨狗,你這是想去哪裡?”
轉身逃離的意圖被野上同學發現,猶如揪狗狗的尾巴般、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呃……我去趟洗手間……”
“安心啦~春瀧你不就是摸了一下我的胸部嘛,又沒有接吻、交往、或者上床,爸爸肯定不會為難你的。”
可野上大小姐的手勁越來越大了欸?!
紗英好心的安慰、簡直像是在他沉入東京灣時又給加了兩塊沉重的鐵砧。
“你在怕甚麼呢?”
野上同學露出不屑的笑容、投來彷彿判人死刑的輕蔑視線。
“紗英的爸爸是警察,只會抓有罪之人,你如果沒犯錯的話,完全不用害怕喔?”
還是說,你心裡有鬼?——她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怎麼可能對紗英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更何況摸胸也是你逼的。”
“咕嗚……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
渣男的推卸責任真的有用。
雖然她本來就要負一半責任。
可惜,不等春瀧趁機反攻失守的大小姐,便聽見紗英跟日向先生介紹他的話語:
“爸爸,他就是春瀧!”
還不錯嘛,沒有像往常那樣添亂。
“怎麼樣是不是很帥!?而且比你高了將近10厘米欸!”
太狠了,好哥們這是準備讓他被判處就地槍決?
他自認為不曾得罪過對方,可是……
當著一位父親的面、誇獎可能與其女兒有關係的男生,甚至作比較表示前者不如後者。
——他一般稱之為雷區打滾。
“野上同學,上午好。”
“上午好,日向叔叔。”
熟人日常的寒暄過後,自然該輪到陌生人了。
“那麼,這位就是春瀧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