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歐包似的雲朵慢悠悠飄在天空中，宛若烤箱熱管般滾燙耀眼的太陽偏向東方，拉長了兩人影子、並使之交匯融合。
“喏，拿好了。”
日向紗英遞過來一隻黑色的電子計時器。
“這次我有記得隨身帶上~”
她一面說著，一面細心地用繩圈套住星川春瀧的手腕：“先跑兩趟再開始訓練，怎麼樣？”
他哪知道怎麼樣。
今天並非訓練搭檔，而是負責教練嗎？
“那我去跑道外面等你。”
他倒是沒甚麼意見，畢竟根本目的、就是為了讓紗英能夠以更好的狀態應對比賽。
訓練乃至健身這種事情，其實與學習相差無幾。拋開個人天賦不談、堅持和方式永遠都屬於最重要的環節。
他暗忖著，如果有不錯的氣氛，“堅持”的難度往往會下降很多。
如今他便是作為製造氣氛的“工具人”，陪紗英一起訓練。
在跑道外站定後，他回憶著曾經體育老師的模樣握住計時器、食指放在開始的按鈕上面。
“就位！”
隨著第一階段的喊聲響起，麥色少女蹲下身去。
“預備！”
進入第二階段，她雙手撐著塑膠跑道，抬起臀部、讓重心前移。
為了避免令她下意識養成預判搶跑的壞習慣，時間間隔要略微久一些。
“跑！”
在她衝出去的一剎那，春瀧按下圓鈕，同時跟著一起邁開步子、跑向遠處的終點線。
最終他以稍稍落後於對方的速度、看準時機再次按下停止記錄的圓鈕。
“呼……多少？”
紗英長吁了口氣，話語聲跟著期待的視線共同朝這邊投來。
“。”他看了眼計時器，旋即抬起腦袋接著補充說道：“今天沒甚麼風，應該算是正常發揮的程度。”
比賽時倘若狀態不錯、加上起跑器和釘鞋的輔助，興許可以嘗試衝進12秒。
奈何他感覺值得誇讚的成績，在紗英心中似乎不太夠格。
“啊~啊，聖子那傢伙是怪物嗎！？只發揮了七成水平都能跑出11秒多，拼盡全力的決賽完全不敢想象了欸！”
話是喪氣話，但她本人那雙海藍色的眸子中卻彷彿閃爍著興奮的光彩。
跟希望避開強敵的絕大多數選手不同，她在期待下一次與不敗聖子的較量，哪怕內心非常清楚、比賽的結果百分之九十九會是慘敗。
短跑、甚至可以說大部分競技運動的現實都無比殘酷。
僅僅零點幾秒的差距，在第一名和第二名中間將會變成難以跨越的鴻溝。
“再跑一遍？”
“再跑一遍！”
她語氣堅定、鬥志十足，重新站回到起跑線上。
隨著一如既往的“三段式”開場，衝過終點的瞬間，她不由自主回過頭來、用眼神詢問成績。
“。”
“欸？比上次還慢了？”
她雙手插進咖啡色的及肩短髮裡、頗為懊惱地使勁抓了兩下。
“一直保持不變的數字才不正常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她小聲嘟囔著，開始第一組原地高抬腿的訓練專案。
如今，春瀧也將從“教練”或“裁判”身份、轉換為她的“陪練”。
就像坐在教室上自習課的時候，效率一般會比單獨在臥室裡讀書要高得多。
踢踏踢踏。
踢踏踢踏。
一時間，操場這處偏僻的角落充滿了鞋底與塑膠碰撞的聲響。
做完六組原地高抬腿，緊接著是三組弓箭步、高抬腿加速跑、半蹲起跳……其中休息的時間大約是40秒。
暑季晴空下的一整套訓練流程結束後，饒是春瀧都不由得滿頭大汗，更遑論身體素質比不過他的紗英。
✞
他們坐在跑道邊緣的樹蔭裡，各自擰開瓶蓋、大口灌著剛從自助售貨機購買的寶礦力。淡淡的鹹味與甜味沖刷過乾渴的喉嚨，帶著些微機器製造的涼意湧入體內。
“哎，麻煩幫忙攔一下球！”
遠處操場上的足球部成員大聲喊著，拜託阻截那顆飛出界外的足球。
春瀧先一步站起身來，彎腰撿球並使勁往場內扔去。
村井蓮如預料之中的那般注意到了他，笑盈盈地揮手打招呼。
“喲！春瀧！”
“加油訓練~”
他剛坐回紗英身邊，旋即便聽見她自言自語似的呢喃。
“真好呢……可以這麼開心的踢球、奔跑。”
她望著熱火朝天、歡聲笑語的球員們，神情略顯惆悵。
忽然間，腦海中不由得浮現了她當初所說的話語——
不用在意任何人的心情和目光、不會耗費太多腦力去思考，只需要拼了命地埋頭往前衝刺。
擺臂、抬腿，擺臂、抬腿，然後衝過終點。
她的“喜歡”便是如此簡單。
但即使是“簡單的喜歡”，照樣遇到了難以跨越的障礙。
時間是個相當殘忍的存在，內心的熱情與夢想總會隨著成長而逐漸消磨。
成長不一定就是好事。
可惜小時候期待著長大成人的孩子們，永遠無法料到未來的自己、是否會懷念且嚮往曾經的生活。
不論輸贏高低、不撞南牆不回頭似的朝前方邁進。
——現在的紗英大概正處於迷茫的階段。
從愛好摻雜進競爭的那一刻開始，每次失敗都將削減她前進的動力。
世界上固然有著百折不撓的勇士，怎奈大部分人並不屬於這個極其少見的群體。
哪怕春瀧自己也不得不承認，曾經因為打擊而放棄圍棋的他、甚至比不過仍舊把目標對準不敗聖子的紗英。
“說起來，我感覺這就像是打遊戲一樣……”
他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向這低落的氣氛揮拳攻擊。
“打遊戲嗎？”
“紗英，你知道遊戲裡也存在著競技專案吧？”
“我姑且有玩過LOL，美奈子還是大師段位的喔？除了運動，她好像做甚麼事情都超厲害。”
可惡，遊戲廳打賭較量的時候，金髮巨乳果然是在扮豬吃虎。
他暗自腹誹著真田的坑騙，爾後接著說了下去：
“這類遊戲裡有著許多執著於輸贏和上分的人，卻同樣有著無數希望開開心心享受遊戲趣味的玩家。前者面對後者時，經常會產生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不過歸根結蒂，大家最初玩遊戲的心情和目標、不都是想要充分體驗其中的快樂嗎？——他實話實說地講出了自己的觀念。
“比方說，我原先愛上打籃球的那般感受。投得更準、運球更熟練、進一次三分、學一招明星技術、模仿一個帥氣的姿勢……哪怕只有一個人與場地上回蕩的拍球聲作伴，內心也不會被孤獨和寂寞所佔據。”
“後來呢？”
紗英彷彿是怕他逃避這個問題，重複強調了一遍。
“後來你為甚麼不繼續打籃球了？”
“唔……各種各樣的原因囉。”
春瀧含糊敷衍地回答說。
像是打比賽的時候輸給對位的球員，像是原罪的懶惰，像是時間被學業壓榨殆盡……理由確實能夠找很多個，可曾經那份心懷憧憬與激情的感覺卻已寡淡無味。
遇到明知自己解決不了的困難時，便用妥善的迂迴方式優美地繞過去——不知不覺中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噯，春瀧，跑步是不會變的，對嗎？”
“嗯，上千年來，就算時代更迭、修改規則，跑步的根本還是跑步。”
“所以說——”紗英扭曲起嘴角、露出了與往常完全不同的笑容，宛若站在寒冬清晨的密林間仰望初升朝陽般、稀薄的白色霧氣縈繞著光禿禿的樹幹，寂寥且落寞。
“是我變了啊。”
“賴以奔跑的雙腳被束縛住了。”
她說，“其實，儘管游泳我有信心順利奪下冠軍，但睡覺閤眼的那一刻、臨近比賽的那一天，‘如果輸了怎麼辦？’這樣的想法總會莫名出現在腦海裡。”
倘若沒記錯的話，她即將要參加的半決賽應該是下週星期二，學校舉辦的“壯行大會”則是在星期一。
“呼……”春瀧輕吁了口氣，接過話茬繼續講道：“與其說是‘雙腳被束縛住了’，倒不如說是‘享受這項運動的心靈被綁架了’。”
被既現實又殘酷的勝負綁架劫持。
“綁架欸，這種時候是不是該有英雄帥氣登場、隨手擊敗壞人並救下美少女？”
英雄救美的橋段現在已經不吃香囉。
他剛想如此吐槽，卻在仔細思索片刻後，將嘴邊的話語吞回了肚子裡，改用開玩笑的語氣打趣說：
“嘿，你在找英雄？我就是櫻花季誕生星川春瀧，日谷高校、東京灣和港區的第一深情、校內渣男之王、美少女守護者、關東平原的忠義無雙小星川、高牆破除者、星川家長子、不良混混聞風喪膽的英雄。”
“好囉嗦的自我介紹——”紗英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緊接著模仿他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我是王牌紗英。”
“很好，那麼之前向我求助的美少女在哪裡？我壓根沒看見美少女。”
砰。
話音剛落，裝模作樣四處張望的他、軟肋頓時遭受痛擊。
“咕……”
麥色少女“呦咻”地吆喝著從地上跳起，拍了拍短褲，若無其事地拿著喝掉一半飲料的寶特瓶走向跑道。
“我還是想辦法提升速度、逃出綁匪的威脅吧。”
✞
差不多是中午十二點，他們頂著蒸桑拿似的太陽結束了半天的訓練。
春瀧正打算抬起胳膊擦拭面部汗水，紗英倏地拋來一條毛巾。
“喏，我猜到你大概沒有帶毛巾的習慣，這個給你用。”
“呃……”
“快點，我還要用呢。”
就算你這麼說……
他遲疑片刻，還是借對方的毛巾抹掉了臉蛋和脖子上面的汗水。隨後，紗英接過毛巾，直接在他的注視中拿到鼻下聞了聞。
“……好濃的氣味，感覺已經溼了。”
“毛巾確實已經弄溼了，不好意思。”
他硬生生地把話題掰回正道。
“你這傢伙好無聊欸，童貞嘛？”
“是是是，我是個純情的童貞，別折磨我了。”
哪怕是“渣男”，在學校裡撐起褲子絕對也會身敗名裂。
“唔，”紗英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邊抬高胳膊擦拭腋下邊吐槽說，“我還以為你都跟蝶子和美奈子她們睡過了。”
難道她也是傳說中的超能力者？春瀧心裡暗叫不妙，連忙絞盡腦汁思索辯解的話語。
如果不想撒謊，那麼——
“沒有野上同學？”
“我又不是笨蛋。”
很好，笨蛋上鉤了。
紗英輕輕揚起嘴角，雙手叉腰、得意地說：“我摸過泉的胸部和屁股的次數、比你們牽手的次數都要多！”
“喂，你是哪來的猥瑣變態大叔嗎？”
就算她想要表達自己更瞭解野上同學，這種說法未免也太……
“安心啦，我有好好守護泉的貞操喔~順帶一提，目前已知她的耳朵和小腹是敏感區域。”
“這種秘密多來……”說到一半，春瀧便發現了她投向這邊的視線，立刻清嗓子改口：“……咳咳，千萬不要亂說。”
“別像個老婆婆一樣囉嗦，真是的，肚子被你說餓了。”
“嘖，小心我報菜名餓死你。”
“總之你得補償我，請吃午飯怎麼樣？”
紗英慢條斯理地穿上裙子和襯衣、一面係扣子、一面頭也不回地詢問。
他暗忖著，偶爾請女孩子吃頓飯很正常，於是下意識開口給出答覆：
“沒問題，請你——”
咦？
他忽然想到身旁的女孩子是紗英，壓根不能與一般人相提並論。
“——請你吃飯後甜點。”
她的神情顯得很失望。
真是恐怖，不知不覺中差點就落入她的圈套。
收拾好隨身物品後，他們一起走出校門，期間經過認真商討、決定前往距離約有五分鐘路程的薩莉亞解決午飯。
漢堡肉、焗蝸牛、海鮮番茄意麵、芝士培根焗土豆……
看著滿打滿算擺上兩桌的料理，春瀧不由得悄悄鬆了口氣。
幸虧沒有答應請客。
他只點了一份牛排套餐、一份西班牙海鮮飯和炸魚，其餘全部是紗英要的。
跟她吃飯或許也有好處，畢竟能多嘗幾種料理。
——正當他這樣琢磨的時候，刀子和叉子的銀光在眼前一閃而過。低頭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少了三分之一的牛排。
“紗英？”
“嗯？”
“我的牛排呢？”
咕嚕。
“我也不知道呢。”
說著，她若無其事地舔掉了嘴角的黑椒醬汁。
直到被盯住好一會兒後，她才尷尬地推來一碟料理。
“奶汁菠菜可以分給你吃！”
“姑且不談菠菜換牛排的問題……我說，真有女孩子會在跟男生一起行動的時候吃菠菜？”
“既營養全面又價格便宜，不行嗎？”
她稍微歪了歪腦袋、海藍色的大眼睛裡盪漾著疑惑的神采。
“葉片會沾到牙上面吧？”
“漱口就是啦……你怎麼像美奈子一樣矯情。”
這充滿紗英風格的回答莫名讓人安心。
吃光碟中的奶汁菠菜後，她毫不避諱地把手指伸進嘴裡摳菠菜葉，最終那吸吮的動作看上去十分微妙的色氣。
“我說，春瀧——”她喝了口冰鎮烏龍茶，彷彿中年酒鬼大叔般長吁了口氣，緊接著好奇地問道：“——你身體素質這麼厲害，為甚麼不打籃球了？報名籃球部的話肯定能衝進全國大賽。”
“真的要問？”
“要！”
春瀧將擺盤裝飾的西藍花吃掉後，回答她的問題：
“一是缺少時間參加部活的訓練，二嘛……我曾經遇到過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的對手，發現自己的弱小後，久而久之便沒了熱情、只剩下偶爾玩玩的興趣。”
這是他的真心話。
曾經因為身高和運動天賦優於同齡人的緣故、產生過踏上職業道路的天真想法，可當他面對學校正選王牌時卻被打得落花流水、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當然，我很清楚這是純粹的藉口。從小就開始練習籃球的他遠比我努力，說是將全部的十餘年人生投注在籃球上面也沒問題。我發現，倘若不做出同樣燃燒人生的覺悟並竭盡全力，完全不可能贏過他。”
“原來你也有這種過去。”
“失望了？”
“嗯嗯……”紗英吸嚕吸嚕地吃掉一團意麵，隨後搖了搖頭說：“不完美的你更符合我喜歡的型別~”
“真的？”
“真的喔~”
“這算是表白？”
他翹起一邊嘴角、開玩笑地問。
“哼哼，等小❤英我拿下全國大賽冠軍就娶你回家~”
“不行……我的心是野上大小姐的……”
“沒關係嘛~只要身體屬於我就好了。”
剛說完，他們頓時便按捺不住笑出聲來。
✞
結束下午的訓練，春瀧拖著帶有些許疲憊的雙腿直接返回了星川家。
他實在沒有送紗英回去的心情——
那傢伙居然吃飯沒帶夠錢，最終仍舊要他付款買單，跟請客也沒甚麼區別。
“不要肉償？那我會很快還你錢啦……”
儘管話是這樣說的，但女孩子的“很快”他深有體會。
幸虧去的是薩莉亞，即使點了差不多兩桌料理，價格也成功控制在萬円以內。
等到吃完晚餐，春瀧直接將手機裝進防水袋內，邊泡加入溫泉浴鹽的熱水澡、邊優哉遊哉地閱覽女孩子們的社交帳號。
總算可以稍微享受一下假期的悠閒了。
——然而臨睡前側躺在被窩裡檢查訊息時，他不經意間注意到昨晚未曾點開的新郵件。
傳送人是雷擊文庫的編輯。
整篇公式化的回信總結來說就是“拒稿”。
這下倒是和雅學姐有了一樣的經歷。
結果隔天的星期日，除去繼續陪紗英突擊訓練的安排，剩餘時間全部花在了修改書稿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