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美奈子壓根沒有繼續在望月家久留、等待見那個男人一面的想法,倒不如說,打從一開始、她甚至就不曾考慮過踏入這棟屋舍。
只要遠遠地看一眼便足夠了。
可是,落荒而逃絕非她的風格,躲躲藏藏、宛若失敗者的方式也難以接受……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星川春瀧,用力推倒了內心中阻礙前進的那堵高牆。
心虛、恐懼、擔憂,這些負面情緒全部被他一鼓作氣地消滅殆盡。
他像個笨蛋一樣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進,以自身的光與熱驅散了往事帶來的陰影,所以——
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她看著跟半個妹妹一起坐在琴凳上彈奏鋼琴的星川,不禁有些傻眼。
而且這傢伙已經彈錯三次了。
小女孩或多或少有一定基礎,很快便發現了他的失誤。
“春瀧哥哥,剛才應該是這樣彈喔!”
她一面笑嘻嘻地說著,一面用纖細的指尖按壓白鍵、給對方演示正確的彈法。
“好厲害,原來是這裡錯了。”
“哥哥學得也很快,比奈奈子厲害多啦。”
可憐的小學生,被渣男玩弄於股掌之中。
星川那習慣性擺出的手型,分明是他身經百鍊的證據。如此看來,他怎麼可能不會彈《小星星》這般基礎的曲目?
“最厲害的還是美奈子姐姐。她不僅琴彈得好,人非常漂亮,甚至學習成績也在東京前百分之十的高中生內名列前五。”
這運動天賦變態,人非常帥氣,甚至考上第一名的傢伙在說甚麼呢。
察覺到他時不時投向這邊的目光,真田美奈子自然能夠明白他想要傳達的意思。
她並未立刻回應,只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注視著兩人有說有笑的身影。
“感覺大哥哥你很崇拜美奈子姐姐呢。”
“因為我喜歡她啊,肯定要想方設法說好話討她開心~”
拜託,你這渣男別教小學生一些亂七八糟的無用知識。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了莫名其妙的畫面。
將來如果有了小孩,也會遇到類似的情景嗎?
倘若已經成為大人的星川、神秘兮兮地小聲說“你媽媽是個小氣鬼,可不能講壞話”,感覺事情會變得相當有趣。
儘管是不切實際且模糊不清的幻想,但她仍舊險些沒能按捺住內心的笑意。
到時候坐在他身旁的會是女兒嗎?還是說……跟他一模一樣的兒子?
帥氣的眉毛和深紫色眼瞳、俊俏的臉蛋以及令女生羨慕的光滑肌膚。
頭腦聰明、學甚麼都很快,尤其是那常常讓人忍俊不禁的玩笑話。
“爸爸,你原先是怎麼跟媽媽認識的?”
兒子或許會像大多數小孩一樣問出這個問題。
“從差點成為你野上阿姨的狗狗開始認識的喔~”
啊~啊,不妙、超級不妙,快要無法繼續掩飾上翹的嘴角了。
“……真田……”
“……真田?”
星川的呼喚傳入耳中。
真田美奈子回過神來,發現兩人又在琴凳上交頭接耳。
“瞧,美奈子姐姐傻笑的樣子也特別可愛。”
“嗯嗯!”
這任誰都能聽見的音量完全就是在“大聲密謀”。
按照常理而言,青春期屬於連國中生也難以相處的年紀,星川如今卻跟小學生玩得十分開心。
“真田~”
受不了。
“呼……”她淺淺吁了口氣,無奈地反問道:“找我有甚麼事?”
“我根本不會彈琴,你那麼厲害,過來教教這孩子吧。”
他的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
“她自己看著琴譜就能練習。”
“可我剛才彈錯了《小星星》,現在星川家的臉面必須靠你掙回來了。”
星川家跟我有甚麼關係——在外人身邊,她終究是說不出這話。
那眼睛亮閃閃的半個妹妹,估計早已將他們兩人當作男女朋友看待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都怪星川。
這樣想著,她站起身來前往不遠處的鋼琴、坐到了對方讓開的位置。
她抬高雙手、十指彷彿抓握雞蛋似的懸於琴鍵上方。仔細體會著那熟悉的觸覺和質感,然後輕輕按下。
噔~♪
✞
“好厲害!”
“美奈子姐姐彈琴的樣子超漂亮!”
“比大哥哥強多了!”
不知不覺間,真田美奈子像是淪陷在了這一聲聲真摯且誠懇的誇獎讚譽之中。
原本應該惱火、應該冷落並鄙視這破壞自己家庭的半個妹妹,可她卻忘記了不久前一直心心念唸的困擾。
帶著憧憬的眼神望向這邊的小女孩,偶爾悄悄伸出手指、調皮搗亂地在角落按響雜音的星川。
——如果未來他們組成一家人、有孩子,肯定會過上如此幸福的生活吧?
到時候是爸爸做飯、媽媽陪孩子玩耍,還是媽媽做飯、爸爸陪孩子玩耍呢?
要不乾脆直接點外賣、家裡三個人一起玩耍?
等她感到口渴、前去茶几拿水喝的時候,不由得瞥見了高掛於牆上的鐘表。
時針指向右下方的數字“4”,而分針則像是賽跑中追逐兔子的烏龜般,跟在不停跳動的秒針後面、慢悠悠地前進了一格。
如今已經是。
居然玩了這麼長時間,必須快點道別離開才行。
正當她這樣想著的時候,身子不禁微微一顫——
轟轟轟轟。
汽車的引擎聲從客廳緣側的玻璃門外傳來。
她下意識轉頭望去,一輛頗有年頭的豐田小轎車頓時映入眼簾。
開豐田的窮酸中年男人。
不知為何,腦海中莫名想到了這個標籤。
她依稀記得,對方曾經還興致勃勃地跟媽媽商量過、打算在她們姐妹考上大學後買輛黑色的德國高階轎車。
怎麼辦?
若是單純只有她一個人,大可以自顧自地告辭離開,即使被看到也無所謂。
但是,今天她的身旁還有星川——
領著優秀帥氣的男朋友、來見有仇且落魄的背叛者,這其中的含義非常容易被誤解。
真田美奈子暗忖著,最初還心存報復的念頭,可事到如今仔細想想,那個男人過得怎麼樣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哪怕發現對方貧困潦倒,她便會因為一時半會兒的爽快感而幸福嗎?
她自認為性格的確有點差勁、喜歡玩弄戀愛腦的愚蠢男生,卻也不至於像原先的泉一般扭曲惡劣、透過“渣滓們”絕望崩潰的神情獲取愉悅。
“……星川。”
她指了指外面已經熄火的車輛,主動開口提議:
“那個男人回來了,我們還是早點走吧。”
星川歪著身子朝玻璃門外投去觀察的視線,沉吟片刻後,旋即輕輕揚起嘴角、微笑著說:
“不是決定好要一起面對了嗎?”
“……欸?”
“事已至此,就算要走也得先打個招呼。”
“可是……”
“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哐通。
關車門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踏在石板路上的皮鞋硬底。
咔嗒。
那個男人莫名在門口停頓了許久,大約一分鐘後才按下把手,推門而入。
“……我回來了。”
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使得她不禁呼吸一滯。
咦?
對方好像知道客廳裡有人似的,徑直朝這邊走來,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愈發清晰。
咚咚……咚。
大概是奈奈子的媽媽提前通知過,那個男人在客廳門外停下、駐足不前。
“奈奈子,你先跟媽媽出來一下,爸爸有事情要跟哥哥姐姐談。”
“喔……”
小女孩乖巧聽話地點點頭,跟隨中年女人離開了客廳。
爾後,那個男人踱著步子走進視野。
他的目光在她和星川兩人身上來回移動,神情中泛著肉眼可見的苦澀。
無比溫和的下垂眼梢多了幾道明顯的皺紋,加之兩鬢斑白的短髮與粗糙暗沉的面部肌膚,他看起來不像是接近40歲的男人,而是五十歲乃至更老。
“……美奈子……”
他努力扳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不適合男人的優柔笑容。
真田美奈子很想冷著臉、譴責對方不配叫這個名字,但現在並非尋仇問罪的時候。
該怎麼開口呢?
先跟星川介紹眼前的男人,還是先向後者介紹星川?
——如今這猶豫不決的境況下,她或許露出了與男人相仿的優柔表情。
“初次見面,我是真田的男友預備役兼同班同學星川春瀧,請多多指教。”
星川主動走上前、落落大方地按照禮儀躬身致意。
“今天我是趁機提高她好感度的無關人士,請您不要在意。”
真是的,他怎麼這種情形都能若無其事地開玩笑。
儘管有些無奈,可他這果斷打破尷尬氣氛的模樣也特別帥氣、討人喜歡。
“你好,星川同學,我是……我是……”
那個男人忽然語塞,後續的話語彷彿全部卡在了嗓子裡、喉結不由得上下顫動。
“……美奈子大概受到了你很多照顧,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雙方說到這裡,真田美奈子明白自己應該接過話茬,可她至今仍未做好與“罪人”對話的心理準備。
她原本想著一生都不會再跟對方見面交流。
星川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以平靜且沉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之所以今天前來打擾,是因為真田……還有我,有問題想要問您。”
他這副成熟穩重的姿態與平日裡的表現完全不同,令人不禁為之著迷。
“一起去客廳坐著慢慢談吧。”
如此提議後,他自顧自地去對門的廚房、開啟冰箱倒了三杯烏龍茶,簡直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咚、咚、咚。
一次性紙杯分別落在了各自面前的矮桌上。
“來,細數您的罪惡吧。”
“啊……?”
愁眉苦臉的男人不禁頓時一怔,臉上僵硬的微笑旋即被傻眼的神情所取代。
“星川?”
真田美奈子忍不住嗔怪的伸手去掐了一下。
星川不好意思地笑著搔了搔臉頰、打哈哈說:
“開個玩笑活躍氣氛嘛……不用管我。”
真是受不了,這傢伙乾脆跟玩笑話結婚算了。
“呵……哈哈……挺有趣的……”
眼看著對方也尷尬地笑了起來,她意識到不能再沉默下去,只好深呼吸一口氣重整心情、認真地插話說道:
“我,我想知道,當年你和媽媽為甚麼離婚。奈奈子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只是因為她嗎?或者……我和姐姐、還有媽媽犯了錯?”
那個男人急忙表示“不,不是”,萬分慌張地擺了擺手。
他深深低下腦袋,緊接著似是覺得誠意不夠,乾脆跪到了地上。
“你們一點兒錯都沒有,全是我自己的問題……對不起……”
“我需要解釋,而不是毫無意義的土下座,請您起來。”
真田美奈子回憶著星川之前的樣子,模仿他的口氣和講話方式。
那個男人愣了片刻,動作緩慢地從地上爬起、坐回沙發。
“對不起,”他再次道了聲歉,然後語氣沉重地垂著肩膀說:“……我是個既普通又無能的男人,當年和優奈……和真田女士交往乃至結婚都屬於做夢也夢不到的幸運。可不知道為甚麼,我們卻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婚姻殿堂,還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
“……這也是我平庸的人生裡,除了考進東北大學外、唯二值得稱道的事情。為了整個家庭的生活與幸福,我畢業後就拼命工作、經常爭搶加班的活計。那時候,無論多麼疲憊勞累,只要回到家裡看見兩個女兒的笑容,便會產生繼續堅持的動力。”
事到如今,他露出那般懷念的表情實在有些噁心。
既然珍惜就不要隨便拋棄啊,背叛家庭的混蛋。
“但隨著你們姐妹逐漸長大,成為引人注目、小有名氣的天才少女,一些亂七八糟的流言蜚語便開始在身邊傳播。先是朋友、同學、同事,調侃或諷刺地詢問我當初交往並結婚的緣由,可惜我自己也不清楚。不久後,又有人說‘望月,你這樣的傢伙怎麼可能生出兩個那麼漂亮聰明的女兒’……是啊,我這一事無成的男人根本配不上萬裡挑一的妻子和女兒。”
“‘東大病院?你妻子可真厲害。’;‘那是相當嚴格的著名私立女校吧?有個好女兒呢。’;‘你家小女兒的琴技都比你厲害了,乾脆讓她來做老師怎麼樣?’;去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也是,‘您女兒的成績和表現非常優秀,想必尊夫人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
面對如此狀況,或許有的人會自豪開心,奈何我屬於另一部分——他雙手撐住額頭、痛苦地咬緊牙關說道。
“補習班、私立學校的學費、平時家裡的生活費、房貸……大多數是我拼命工作換來的,可從沒有人看到並認可過我的努力。”
“對不起,美奈子,我是個差勁的男人,甚至會對自己太過優秀的妻子和女兒產生嫉妒的想法。”
所以,真田美奈子心想,這個男人才在當初分別時說出那般話語。
這算甚麼?
離婚的真正原因就是這樣?她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麼多年,她的憎惡、她的不安、她的恐懼,如今看來反倒像是星川的笑話一樣滑稽。
眼前的男人壓根不配讓她記在心上。
“於是,在某天遇到了曾經崇拜我的青梅竹馬的學妹後,我們……”
對方的音量越說越小,話語尚未結束便徹底沒了聲。
不過,講到這裡,後續的事情可想而知。
“那你為甚麼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們?”
儘管明確清楚已經沒有回到過去或人生重置的可能,但她仍舊忍不住發洩自己積壓已久的怨氣。
“身為男人……我怎麼好意思跟妻子和女兒說這話……”
“……呵,蠢透了。”
無聊又可悲的大男子主義。
“對不起。”
那個男人再次低頭道歉:“無論你想怎樣讓我賠罪都行,只要別影響到奈奈子和她媽媽……”
“我說,望月先生——”
這個稱呼令他忽然一愣、不由得抿嘴苦笑。
真田美奈子反而露出了輕鬆的微笑,繼續說了下去:
“‘怎樣都行是不負責任的話’,你曾經這樣講過。”
“現在我和姐姐還有媽媽過得很幸福,既然你淨身出戶,我們也不需要更多的愧疚和施捨。今天以後……”
她端起星川不久前拿來的烏龍茶、一口全部喝光。
“……呼……今天以後,我們兩清。”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她注視著男人那衰老的面龐,不自覺地喃喃說。
“你變了很多,爸爸。”
“對不起……對不起……”
最後一次的時刻,她卻第一次見到對方紅著眼圈哭了出來。
——記憶中的男人年輕且意氣風發、下垂的眼角總是帶著令人安心的優柔微笑。
“給,擦一下吧。”
“……謝謝。”
星川不知道從哪裡抽了張面巾紙,遞給對方擦拭淚水。
差點忘記旁邊還有他在。
哪怕一開始便做好了準備,可想到難堪的家事被他全部聽見,真田美奈子還是難為情地將視線瞥向別處。
“其實——”爸爸倏地再次開口,聲音有點沙啞:“這些年裡我有偷偷去看望過你們……美奈子,你同樣變了很多。我從你媽媽……真田女士那裡聽說了一些事情,現在看來你變得比國中時期更加優秀、也走上了更加正確的道路。”
媽媽都知道些甚麼?
話音剛落,沒等她思索並回應,他就轉頭望向一旁的星川,按著矮桌深深低下腦袋:
“星川同學,我害美奈子從小就吃了很多苦,所以真的非常感謝你幫助她做出改變。”
他明明是個自卑又愛面子的男人,明明是個柔懦寡斷的男人,卻主動對初次見面的星川低頭道謝。
“因為我喜歡她嘛~”
這種時候,星川反倒表現得十分輕浮、像之前糊弄奈奈子一樣說道。
“請問,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您說。”
他放下手裡的紙杯,認真傾聽。
爸爸收斂起苦澀的笑容,隨後的神情中帶有些微憂愁:
“雖然我沒有資格,但美奈子說這是最後一次……我想最後一次以她的生父的身份拜託你,請你好好對待她,不要做出像我那麼混賬的行徑。”
“這樣啊。”
星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緊接著翹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裝模作樣的帥氣微笑:“抱歉,恕我拒絕您的拜託。”
“這……”
爸爸明顯不曾料到他會如此回答。
真田美奈子思忖著,老實說,她自己也有些驚訝。
目前的氣氛和情況,怎麼看都該順勢點頭答應吧?
“我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能夠避免對不起她的事情,但萬一造成傷害,我會盡全力賠償她,直到獲得真正的原諒、直到傷痛消失……而且——”星川投來了彷彿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現在的真田遠比您想象中要堅強和成熟,她大概不希望將自己的人生重量寄託於旁人身上。”
爸爸聞言後緩緩吐了口氣,宛若卸下重負般釋然地笑了起來:
“美奈子就拜託你了。”
“當然,我會作為她最堅定、最有力的支持者,陪伴在她身邊一起度過整個人生。”
這個人,這個渣男,淨說些讓女孩子心跳不已的漂亮話,真是討厭。
她咬著下唇、拼命壓住嘴角,避免露出情不自禁的燦爛笑容。
儘管還沒有表白,而且結局也不確定是否能夠成功。
不過,不過呢,這份心意絕對會認真地傳達給他。
媽媽,我終於找到了——
我最重要、最喜歡的男生如今就在我身邊。
我的眼光比你好多了!
性格可愛、頭腦聰明、相貌帥氣、身材高大、運動能力出眾、還會講有趣的玩笑話。
即使變態、好色、笨拙、渣男,但……他可是星川春瀧。
✞
“哼哼哼~♪”
“哼哼~♬”
婉拒了留下吃晚飯的邀請、道別並離開望月家後,真田便一直哼著《小星星》的調子,心情好到不得了的樣子。
春瀧暗忖著,輕快的腳步甚至像是降了十幾斤體重。
眼前的氣氛實在有些難以開口,於是他乾脆故意扯著嗓子、用完全不沾邊的聲音跟唱: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簡直像棒球部成員唱校歌似的,壓根沒在調上。
掐。
真田果然忍無可忍地回過頭來、將手伸向他的側腹。
“疼疼疼疼疼……”
“呵,渣男的表演。”
她似乎已經恢復了往常的狀態,臉上帶著熟悉的完美微笑,旋即完全不給人反應的時間,直接抓住衣服下襬、忽然湊近。
啾。
“……這也是感謝的親吻?”
“是會讓你心跳加速、不由自主愛上我的毒藥~”
說著,她仰頭望向廣闊的天空,含糊不清地小聲嘟囔說:“天還亮著,可時間已經不早呢……”
“待會兒吃飯的時候給優奈小姐打包一份?”
“你這……笨蛋!”
看來她很清楚這是刻意打趣的玩笑話。
“咳咳,”春瀧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真田,有個特別適合情侶的地方你想跟我一起去嗎?”
“隨……隨便。”
能夠瞧見她這害羞的可愛模樣真是難得,羞澀盪漾的翡翠雙眸好似要將整顆心都融化。
✞
提及“特別適合情侶的地方”,考慮到當下的氣氛,果然只有那裡吧?
真田美奈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星川身後,一聲不吭。
她曾想過很多遍第一次會在甚麼地方失去、又會和怎樣的男生經歷——
如果是他的話,沒關係。
不過,她心想,假若能回家裡就更好了。
她不希望將珍貴的回憶留在陌生的地方。
一路上,他們途徑現代感十足的高層酒店,並未停下腳步。
高中生也不適合進這種場所。
她如此安慰自己。
第二個是像古典洋房般頗具情調的情侶酒店。
星川仍舊看也不看地逐漸走遠。
畢竟情侶酒店與初體驗完全不搭嘛……
接下來是廉價的旅館、普通的民宿,隨著行程愈發漫長,真田美奈子不禁發現視野中的景色有些熟悉。
不遠處是中午吃飯的Lalaport。
再走一會兒……直接踏入了海老名車站。
總不可能是在車站或車廂裡面吧?
忽然間,她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莫名的念頭。
多功能洗手間。
作為他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彼此內心的地點,當成初體驗的背景好像很正——
這,這個變態色狗渣男!
哪怕可以容忍星川的任性,在多功能洗手間內做那種事也絕對無法接受。
到時候只能用一成力氣給他下面來一腳了。
反正……他不是說過嗎?
未來盡全力補償他,直到獲得原諒、傷痛消失就行。
然而,他們同樣沒在車站停留。
星川從自助售票機買了兩張前往平塚市的車票。她迷迷糊糊地跟著上了車,又在十幾分鍾後下了車,隨後像個小孩子一樣被他牽著繞來繞去、穿過路口。
不知道走完了多遠的距離,星川終於停下腳步。
嗡嗡。
她抬眼望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附近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頓時映入眼簾。
——這是之前海老名市乃至平日裡的澀谷都不曾見過的火熱氣氛。
✞
雖然不太清楚、為甚麼真田一路上都在用殺人的眼神注視著他,但春瀧還是按照計劃將對方帶到了預定地點。
“今天是七月八日,最近平塚市正好在舉辦節日慶祝活動,聽說有著關東三大七夕祭典之一的名號喔?”
道路兩側豎起長長的竹竿,頂端懸掛著猶如水母般的紙製竹飾。那色彩繽紛的錦簇花團下,數不清的紙帶自由垂落、隨風輕舞,將各式各樣的瑰麗圖案鋪滿了整片天空。
“儘管沒穿浴衣缺了點情調和氛圍,不過……真田,要一起去逛祭典嗎?”
他向金髮少女伸出左手。
愣神的真田眨了眨眼睛,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她的眼角略微下垂,展顏一笑,優柔而動人。
“那就約好了,下次一定要穿著浴衣逛祭典。”
她將右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叩咚叩咚。
木屐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嘿呀嘿呀。
小吃攤主賣力準備料理的吆喝聲傳入耳中。
吹著卷哨、手拿蘋果糖奔跑的孩童,端著啤酒勾肩搭背的大人,一瞬間,他們彷彿踏入了夢幻的國度。
“感覺好厲害。”
老實說,這是春瀧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濃厚且熱鬧的節日氣氛。
“東京的更厲害。”
真田表現出了身為東京人的傲慢。
這話最好不要在四方面前提。他腦袋裡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知不覺間就沉浸在祭典的歡愉當中。
“章魚燒。”
“大阪燒。”
“烏賊燒。”
“燒鳥。”
“麻薯糰子!”
一趟邊走邊吃的行程結束後,他們在公園外側找了處冷清的花壇坐了下來,稍微休息並解決手裡的炒麵。
隨著夜幕逐漸將天空染成群青色,街邊懸掛的燈籠竹飾便紛紛亮起。溫暖的光芒映照著真田幸福快樂的笑容,上面沾有少許濃稠的醬汁,使得她那白皙臉蛋平添了幾分天真。
“張嘴,啊——~”
她拿著一次性筷子捲起油光閃爍的炒麵遞向這邊。
“……有點鹹。”
“大概是攤主太忙了吧。”
她並未更換另一雙沒拆封的筷子,直接夾著麵條送入嘴中。
“……確實有點鹹。”
畢竟兩人的口味相差無幾。
幸好半路上有記得購買冰鎮檸檬汽水,酸爽的口感刺激得他們忍不住眯起眼睛,仔細品嚐那鹹味被氣泡沖走的瞬間。
“噗哧。”
真田笑著說,“你整張臉都快擠成一團了,像老爺爺似的。”
“哈。”
春瀧給她灌了一口,也不禁輕笑出聲,“你可沒比我好多少。”
歡笑間,絢爛喧囂的世界彷彿跟著他們一同搖晃起來。
✞
裹挾著飯後散步的閒情逸致,他們再次闖入了祭典會場最熱鬧的區域。
諸如撈金魚、勾水球之類的遊戲攤位前排滿男女老少,立刻便打消了兩人遊玩的念頭。
難得的相處時間,誰都不想浪費在排隊上面。
“只是單純的享受氣氛也挺好的。”
“嗯。”
跟習慣乃至性格頗為相似的人一起行動就是如此輕鬆愜意。
不過——真田鬥志高昂地指向不遠處的熱門攤位。
“唯獨七夕祭典才可以體驗到的東西、決不能漏掉!”
等待大約十分鐘後,他們各自付錢在攤位買了兩張長條詩箋。
真田是綠色的,春瀧是白色的。
“我選淺綠是符合陰陽五行的木屬性,加上跟瞳色相仿,你呢?”
“我這個人比較純潔,當然要選白色。”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我看你是腦袋裡都裝滿了白色液體還差不多。”
她語氣玩味地諷刺調侃。
“小心我全吐你身上。”
閒聊著,他們便在詩箋中間寫好了自己的願望。
真田將紙條倒扣於手心,笑盈盈地問他:
“猜一猜?”
“真田公瑾可是與我星川孔明想到了同一句話?”
他們展示各自的詩箋,上面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願望。
【大家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你可真是貪心呢,渣男星川氏,16歲。”
這種新聞播報罪犯似的說法未免太過分了。
“你倒是非常大方呢,美奈子。”
“誰……誰讓你叫我名字了……”
或許是氣氛所致,真田難得的臉紅了一回。
“換句話說也不錯。金髮巨乳,十代,現役都立高中在讀JK——”
玩笑還沒開完,腰側的軟肉頓時傳來陣陣痛感。
✞
七夕祭典之行,在將寫好願望的詩箋掛上笹竹的那一刻便結束了。
據說節日過後,這些願望將跟隨嬌小纖細的竹子一起進入河川漂流、送去神明的手中。
從平塚市到東京新宿站花費的時間與上午差不多,都是一個小時左右。
。
這是春瀧站在星川家附近的車站出口,左腕手錶所顯示的數字。
時間不早也不晚,距離睡覺還有一段比較充分的空檔。可令人在意的是……
“不用我送你回家嗎?”
他故作平靜地詢問真田。
“呵,不去你家嗎?”
她像是看穿了這番掩飾,不屑地輕哼一聲。
將近五分鐘的路程裡,他們並肩前行、維持著微妙的沉默,直到春瀧掏出鑰匙準備開鎖。
儘管事已至此、這麼說可能顯得有些做作,但他仍舊語氣誠懇地跟對方坦白:
“那個,真田,想必你很清楚我心裡裝著不止一個女孩子……”
“所以呢?”
“你不在乎?”
“怎麼會不在乎……”她停頓片刻,旋即問了個預料之外的問題:“你到現在一共跟幾個女孩子睡過?”
“童貞……”
在對方狐疑地注視下,他最終不好意思地改口說道:
“……在五月的時候沒了,目前是兩個。”
“紗英和蝶子?”
“不應該是野上同學和四方嗎?”
金髮少女不由得挑起眉頭:“我跟泉在一起的時間可比你更久,吃豆腐她能趕上熱的就不錯了。”
話音剛落,兩人對視一眼,頓時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其實是四方和雅學姐。”
“勉強還能算個童貞嘛。”
說著,她一面將玄關的鞋子擺好,一面走向浴室。
“我先洗澡……你……你去收拾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