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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2023-10-16 作者:SuzuharaYuki

真田美奈子壓根沒有繼續在望月家久留、等待見那個男人一面的想法,倒不如說,打從一開始、她甚至就不曾考慮過踏入這棟屋舍。

只要遠遠地看一眼便足夠了。

可是,落荒而逃絕非她的風格,躲躲藏藏、宛若失敗者的方式也難以接受……當然最重要的是他,星川春瀧,用力推倒了內心中阻礙前進的那堵高牆。

心虛、恐懼、擔憂,這些負面情緒全部被他一鼓作氣地消滅殆盡。

他像個笨蛋一樣義無反顧地向前邁進,以自身的光與熱驅散了往事帶來的陰影,所以——

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她看著跟半個妹妹一起坐在琴凳上彈奏鋼琴的星川,不禁有些傻眼。

而且這傢伙已經彈錯三次了。

小女孩或多或少有一定基礎,很快便發現了他的失誤。

“春瀧哥哥,剛才應該是這樣彈喔!”

她一面笑嘻嘻地說著,一面用纖細的指尖按壓白鍵、給對方演示正確的彈法。

“好厲害,原來是這裡錯了。”

“哥哥學得也很快,比奈奈子厲害多啦。”

可憐的小學生,被渣男玩弄於股掌之中。

星川那習慣性擺出的手型,分明是他身經百鍊的證據。如此看來,他怎麼可能不會彈《小星星》這般基礎的曲目?

“最厲害的還是美奈子姐姐。她不僅琴彈得好,人非常漂亮,甚至學習成績也在東京前百分之十的高中生內名列前五。”

這運動天賦變態,人非常帥氣,甚至考上第一名的傢伙在說甚麼呢。

察覺到他時不時投向這邊的目光,真田美奈子自然能夠明白他想要傳達的意思。

她並未立刻回應,只是坐在沙發上、靜靜地注視著兩人有說有笑的身影。

“感覺大哥哥你很崇拜美奈子姐姐呢。”

“因為我喜歡她啊,肯定要想方設法說好話討她開心~”

拜託,你這渣男別教小學生一些亂七八糟的無用知識。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了莫名其妙的畫面。

將來如果有了小孩,也會遇到類似的情景嗎?

倘若已經成為大人的星川、神秘兮兮地小聲說“你媽媽是個小氣鬼,可不能講壞話”,感覺事情會變得相當有趣。

儘管是不切實際且模糊不清的幻想,但她仍舊險些沒能按捺住內心的笑意。

到時候坐在他身旁的會是女兒嗎?還是說……跟他一模一樣的兒子?

帥氣的眉毛和深紫色眼瞳、俊俏的臉蛋以及令女生羨慕的光滑肌膚。

頭腦聰明、學甚麼都很快,尤其是那常常讓人忍俊不禁的玩笑話。

“爸爸,你原先是怎麼跟媽媽認識的?”

兒子或許會像大多數小孩一樣問出這個問題。

“從差點成為你野上阿姨的狗狗開始認識的喔~”

啊~啊,不妙、超級不妙,快要無法繼續掩飾上翹的嘴角了。

“……真田……”

“……真田?”

星川的呼喚傳入耳中。

真田美奈子回過神來,發現兩人又在琴凳上交頭接耳。

“瞧,美奈子姐姐傻笑的樣子也特別可愛。”

“嗯嗯!”

這任誰都能聽見的音量完全就是在“大聲密謀”。

按照常理而言,青春期屬於連國中生也難以相處的年紀,星川如今卻跟小學生玩得十分開心。

“真田~”

受不了。

“呼……”她淺淺吁了口氣,無奈地反問道:“找我有甚麼事?”

“我根本不會彈琴,你那麼厲害,過來教教這孩子吧。”

他的意圖簡直不要太明顯。

“她自己看著琴譜就能練習。”

“可我剛才彈錯了《小星星》,現在星川家的臉面必須靠你掙回來了。”

星川家跟我有甚麼關係——在外人身邊,她終究是說不出這話。

那眼睛亮閃閃的半個妹妹,估計早已將他們兩人當作男女朋友看待了。

“真是拿你沒辦法……”

都怪星川。

這樣想著,她站起身來前往不遠處的鋼琴、坐到了對方讓開的位置。

她抬高雙手、十指彷彿抓握雞蛋似的懸於琴鍵上方。仔細體會著那熟悉的觸覺和質感,然後輕輕按下。

噔~♪

“好厲害!”

“美奈子姐姐彈琴的樣子超漂亮!”

“比大哥哥強多了!”

不知不覺間,真田美奈子像是淪陷在了這一聲聲真摯且誠懇的誇獎讚譽之中。

原本應該惱火、應該冷落並鄙視這破壞自己家庭的半個妹妹,可她卻忘記了不久前一直心心念唸的困擾。

帶著憧憬的眼神望向這邊的小女孩,偶爾悄悄伸出手指、調皮搗亂地在角落按響雜音的星川。

——如果未來他們組成一家人、有孩子,肯定會過上如此幸福的生活吧?

到時候是爸爸做飯、媽媽陪孩子玩耍,還是媽媽做飯、爸爸陪孩子玩耍呢?

要不乾脆直接點外賣、家裡三個人一起玩耍?

等她感到口渴、前去茶几拿水喝的時候,不由得瞥見了高掛於牆上的鐘表。

時針指向右下方的數字“4”,而分針則像是賽跑中追逐兔子的烏龜般,跟在不停跳動的秒針後面、慢悠悠地前進了一格。

如今已經是。

居然玩了這麼長時間,必須快點道別離開才行。

正當她這樣想著的時候,身子不禁微微一顫——

轟轟轟轟。

汽車的引擎聲從客廳緣側的玻璃門外傳來。

她下意識轉頭望去,一輛頗有年頭的豐田小轎車頓時映入眼簾。

開豐田的窮酸中年男人。

不知為何,腦海中莫名想到了這個標籤。

她依稀記得,對方曾經還興致勃勃地跟媽媽商量過、打算在她們姐妹考上大學後買輛黑色的德國高階轎車。

怎麼辦?

若是單純只有她一個人,大可以自顧自地告辭離開,即使被看到也無所謂。

但是,今天她的身旁還有星川——

領著優秀帥氣的男朋友、來見有仇且落魄的背叛者,這其中的含義非常容易被誤解。

真田美奈子暗忖著,最初還心存報復的念頭,可事到如今仔細想想,那個男人過得怎麼樣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哪怕發現對方貧困潦倒,她便會因為一時半會兒的爽快感而幸福嗎?

她自認為性格的確有點差勁、喜歡玩弄戀愛腦的愚蠢男生,卻也不至於像原先的泉一般扭曲惡劣、透過“渣滓們”絕望崩潰的神情獲取愉悅。

“……星川。”

她指了指外面已經熄火的車輛,主動開口提議:

“那個男人回來了,我們還是早點走吧。”

星川歪著身子朝玻璃門外投去觀察的視線,沉吟片刻後,旋即輕輕揚起嘴角、微笑著說:

“不是決定好要一起面對了嗎?”

“……欸?”

“事已至此,就算要走也得先打個招呼。”

“可是……”

“無論如何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哐通。

關車門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踏在石板路上的皮鞋硬底。

咔嗒。

那個男人莫名在門口停頓了許久,大約一分鐘後才按下把手,推門而入。

“……我回來了。”

既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使得她不禁呼吸一滯。

咦?

對方好像知道客廳裡有人似的,徑直朝這邊走來,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愈發清晰。

咚咚……咚。

大概是奈奈子的媽媽提前通知過,那個男人在客廳門外停下、駐足不前。

“奈奈子,你先跟媽媽出來一下,爸爸有事情要跟哥哥姐姐談。”

“喔……”

小女孩乖巧聽話地點點頭,跟隨中年女人離開了客廳。

爾後,那個男人踱著步子走進視野。

他的目光在她和星川兩人身上來回移動,神情中泛著肉眼可見的苦澀。

無比溫和的下垂眼梢多了幾道明顯的皺紋,加之兩鬢斑白的短髮與粗糙暗沉的面部肌膚,他看起來不像是接近40歲的男人,而是五十歲乃至更老。

“……美奈子……”

他努力扳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不適合男人的優柔笑容。

真田美奈子很想冷著臉、譴責對方不配叫這個名字,但現在並非尋仇問罪的時候。

該怎麼開口呢?

先跟星川介紹眼前的男人,還是先向後者介紹星川?

——如今這猶豫不決的境況下,她或許露出了與男人相仿的優柔表情。

“初次見面,我是真田的男友預備役兼同班同學星川春瀧,請多多指教。”

星川主動走上前、落落大方地按照禮儀躬身致意。

“今天我是趁機提高她好感度的無關人士,請您不要在意。”

真是的,他怎麼這種情形都能若無其事地開玩笑。

儘管有些無奈,可他這果斷打破尷尬氣氛的模樣也特別帥氣、討人喜歡。

“你好,星川同學,我是……我是……”

那個男人忽然語塞,後續的話語彷彿全部卡在了嗓子裡、喉結不由得上下顫動。

“……美奈子大概受到了你很多照顧,真的……真的非常感謝……”

雙方說到這裡,真田美奈子明白自己應該接過話茬,可她至今仍未做好與“罪人”對話的心理準備。

她原本想著一生都不會再跟對方見面交流。

星川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以平靜且沉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之所以今天前來打擾,是因為真田……還有我,有問題想要問您。”

他這副成熟穩重的姿態與平日裡的表現完全不同,令人不禁為之著迷。

“一起去客廳坐著慢慢談吧。”

如此提議後,他自顧自地去對門的廚房、開啟冰箱倒了三杯烏龍茶,簡直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

咚、咚、咚。

一次性紙杯分別落在了各自面前的矮桌上。

“來,細數您的罪惡吧。”

“啊……?”

愁眉苦臉的男人不禁頓時一怔,臉上僵硬的微笑旋即被傻眼的神情所取代。

“星川?”

真田美奈子忍不住嗔怪的伸手去掐了一下。

星川不好意思地笑著搔了搔臉頰、打哈哈說:

“開個玩笑活躍氣氛嘛……不用管我。”

真是受不了,這傢伙乾脆跟玩笑話結婚算了。

“呵……哈哈……挺有趣的……”

眼看著對方也尷尬地笑了起來,她意識到不能再沉默下去,只好深呼吸一口氣重整心情、認真地插話說道:

“我,我想知道,當年你和媽媽為甚麼離婚。奈奈子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只是因為她嗎?或者……我和姐姐、還有媽媽犯了錯?”

那個男人急忙表示“不,不是”,萬分慌張地擺了擺手。

他深深低下腦袋,緊接著似是覺得誠意不夠,乾脆跪到了地上。

“你們一點兒錯都沒有,全是我自己的問題……對不起……”

“我需要解釋,而不是毫無意義的土下座,請您起來。”

真田美奈子回憶著星川之前的樣子,模仿他的口氣和講話方式。

那個男人愣了片刻,動作緩慢地從地上爬起、坐回沙發。

“對不起,”他再次道了聲歉,然後語氣沉重地垂著肩膀說:“……我是個既普通又無能的男人,當年和優奈……和真田女士交往乃至結婚都屬於做夢也夢不到的幸運。可不知道為甚麼,我們卻在不知不覺中踏入了婚姻殿堂,還有了兩個可愛的女兒……”

“……這也是我平庸的人生裡,除了考進東北大學外、唯二值得稱道的事情。為了整個家庭的生活與幸福,我畢業後就拼命工作、經常爭搶加班的活計。那時候,無論多麼疲憊勞累,只要回到家裡看見兩個女兒的笑容,便會產生繼續堅持的動力。”

事到如今,他露出那般懷念的表情實在有些噁心。

既然珍惜就不要隨便拋棄啊,背叛家庭的混蛋。

“但隨著你們姐妹逐漸長大,成為引人注目、小有名氣的天才少女,一些亂七八糟的流言蜚語便開始在身邊傳播。先是朋友、同學、同事,調侃或諷刺地詢問我當初交往並結婚的緣由,可惜我自己也不清楚。不久後,又有人說‘望月,你這樣的傢伙怎麼可能生出兩個那麼漂亮聰明的女兒’……是啊,我這一事無成的男人根本配不上萬裡挑一的妻子和女兒。”

“‘東大病院?你妻子可真厲害。’;‘那是相當嚴格的著名私立女校吧?有個好女兒呢。’;‘你家小女兒的琴技都比你厲害了,乾脆讓她來做老師怎麼樣?’;去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也是,‘您女兒的成績和表現非常優秀,想必尊夫人一定付出了很多心血。’”

面對如此狀況,或許有的人會自豪開心,奈何我屬於另一部分——他雙手撐住額頭、痛苦地咬緊牙關說道。

“補習班、私立學校的學費、平時家裡的生活費、房貸……大多數是我拼命工作換來的,可從沒有人看到並認可過我的努力。”

“對不起,美奈子,我是個差勁的男人,甚至會對自己太過優秀的妻子和女兒產生嫉妒的想法。”

所以,真田美奈子心想,這個男人才在當初分別時說出那般話語。

這算甚麼?

離婚的真正原因就是這樣?她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麼多年,她的憎惡、她的不安、她的恐懼,如今看來反倒像是星川的笑話一樣滑稽。

眼前的男人壓根不配讓她記在心上。

“於是,在某天遇到了曾經崇拜我的青梅竹馬的學妹後,我們……”

對方的音量越說越小,話語尚未結束便徹底沒了聲。

不過,講到這裡,後續的事情可想而知。

“那你為甚麼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我們?”

儘管明確清楚已經沒有回到過去或人生重置的可能,但她仍舊忍不住發洩自己積壓已久的怨氣。

“身為男人……我怎麼好意思跟妻子和女兒說這話……”

“……呵,蠢透了。”

無聊又可悲的大男子主義。

“對不起。”

那個男人再次低頭道歉:“無論你想怎樣讓我賠罪都行,只要別影響到奈奈子和她媽媽……”

“我說,望月先生——”

這個稱呼令他忽然一愣、不由得抿嘴苦笑。

真田美奈子反而露出了輕鬆的微笑,繼續說了下去:

“‘怎樣都行是不負責任的話’,你曾經這樣講過。”

“現在我和姐姐還有媽媽過得很幸福,既然你淨身出戶,我們也不需要更多的愧疚和施捨。今天以後……”

她端起星川不久前拿來的烏龍茶、一口全部喝光。

“……呼……今天以後,我們兩清。”

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她注視著男人那衰老的面龐,不自覺地喃喃說。

“你變了很多,爸爸。”

“對不起……對不起……”

最後一次的時刻,她卻第一次見到對方紅著眼圈哭了出來。

——記憶中的男人年輕且意氣風發、下垂的眼角總是帶著令人安心的優柔微笑。

“給,擦一下吧。”

“……謝謝。”

星川不知道從哪裡抽了張面巾紙,遞給對方擦拭淚水。

差點忘記旁邊還有他在。

哪怕一開始便做好了準備,可想到難堪的家事被他全部聽見,真田美奈子還是難為情地將視線瞥向別處。

“其實——”爸爸倏地再次開口,聲音有點沙啞:“這些年裡我有偷偷去看望過你們……美奈子,你同樣變了很多。我從你媽媽……真田女士那裡聽說了一些事情,現在看來你變得比國中時期更加優秀、也走上了更加正確的道路。”

媽媽都知道些甚麼?

話音剛落,沒等她思索並回應,他就轉頭望向一旁的星川,按著矮桌深深低下腦袋:

“星川同學,我害美奈子從小就吃了很多苦,所以真的非常感謝你幫助她做出改變。”

他明明是個自卑又愛面子的男人,明明是個柔懦寡斷的男人,卻主動對初次見面的星川低頭道謝。

“因為我喜歡她嘛~”

這種時候,星川反倒表現得十分輕浮、像之前糊弄奈奈子一樣說道。

“請問,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您說。”

他放下手裡的紙杯,認真傾聽。

爸爸收斂起苦澀的笑容,隨後的神情中帶有些微憂愁:

“雖然我沒有資格,但美奈子說這是最後一次……我想最後一次以她的生父的身份拜託你,請你好好對待她,不要做出像我那麼混賬的行徑。”

“這樣啊。”

星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緊接著翹起嘴角、露出一如既往裝模作樣的帥氣微笑:“抱歉,恕我拒絕您的拜託。”

“這……”

爸爸明顯不曾料到他會如此回答。

真田美奈子思忖著,老實說,她自己也有些驚訝。

目前的氣氛和情況,怎麼看都該順勢點頭答應吧?

“我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能夠避免對不起她的事情,但萬一造成傷害,我會盡全力賠償她,直到獲得真正的原諒、直到傷痛消失……而且——”星川投來了彷彿可以看透一切的目光,“——現在的真田遠比您想象中要堅強和成熟,她大概不希望將自己的人生重量寄託於旁人身上。”

爸爸聞言後緩緩吐了口氣,宛若卸下重負般釋然地笑了起來:

“美奈子就拜託你了。”

“當然,我會作為她最堅定、最有力的支持者,陪伴在她身邊一起度過整個人生。”

這個人,這個渣男,淨說些讓女孩子心跳不已的漂亮話,真是討厭。

她咬著下唇、拼命壓住嘴角,避免露出情不自禁的燦爛笑容。

儘管還沒有表白,而且結局也不確定是否能夠成功。

不過,不過呢,這份心意絕對會認真地傳達給他。

媽媽,我終於找到了——

我最重要、最喜歡的男生如今就在我身邊。

我的眼光比你好多了!

性格可愛、頭腦聰明、相貌帥氣、身材高大、運動能力出眾、還會講有趣的玩笑話。

即使變態、好色、笨拙、渣男,但……他可是星川春瀧。

“哼哼哼~♪”

“哼哼~♬”

婉拒了留下吃晚飯的邀請、道別並離開望月家後,真田便一直哼著《小星星》的調子,心情好到不得了的樣子。

春瀧暗忖著,輕快的腳步甚至像是降了十幾斤體重。

眼前的氣氛實在有些難以開口,於是他乾脆故意扯著嗓子、用完全不沾邊的聲音跟唱:

“一閃~一閃↗亮——晶晶!”

“滿天~都是小——星星~♪”

簡直像棒球部成員唱校歌似的,壓根沒在調上。

掐。

真田果然忍無可忍地回過頭來、將手伸向他的側腹。

“疼疼疼疼疼……”

“呵,渣男的表演。”

她似乎已經恢復了往常的狀態,臉上帶著熟悉的完美微笑,旋即完全不給人反應的時間,直接抓住衣服下襬、忽然湊近。

啾。

“……這也是感謝的親吻?”

“是會讓你心跳加速、不由自主愛上我的毒藥~”

說著,她仰頭望向廣闊的天空,含糊不清地小聲嘟囔說:“天還亮著,可時間已經不早呢……”

“待會兒吃飯的時候給優奈小姐打包一份?”

“你這……笨蛋!”

看來她很清楚這是刻意打趣的玩笑話。

“咳咳,”春瀧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真田,有個特別適合情侶的地方你想跟我一起去嗎?”

“隨……隨便。”

能夠瞧見她這害羞的可愛模樣真是難得,羞澀盪漾的翡翠雙眸好似要將整顆心都融化。

提及“特別適合情侶的地方”,考慮到當下的氣氛,果然只有那裡吧?

真田美奈子亦步亦趨地跟在星川身後,一聲不吭。

她曾想過很多遍第一次會在甚麼地方失去、又會和怎樣的男生經歷——

如果是他的話,沒關係。

不過,她心想,假若能回家裡就更好了。

她不希望將珍貴的回憶留在陌生的地方。

一路上,他們途徑現代感十足的高層酒店,並未停下腳步。

高中生也不適合進這種場所。

她如此安慰自己。

第二個是像古典洋房般頗具情調的情侶酒店。

星川仍舊看也不看地逐漸走遠。

畢竟情侶酒店與初體驗完全不搭嘛……

接下來是廉價的旅館、普通的民宿,隨著行程愈發漫長,真田美奈子不禁發現視野中的景色有些熟悉。

不遠處是中午吃飯的Lalaport。

再走一會兒……直接踏入了海老名車站。

總不可能是在車站或車廂裡面吧?

忽然間,她腦海中浮現了一個莫名的念頭。

多功能洗手間。

作為他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彼此內心的地點,當成初體驗的背景好像很正——

這,這個變態色狗渣男!

哪怕可以容忍星川的任性,在多功能洗手間內做那種事也絕對無法接受。

到時候只能用一成力氣給他下面來一腳了。

反正……他不是說過嗎?

未來盡全力補償他,直到獲得原諒、傷痛消失就行。

然而,他們同樣沒在車站停留。

星川從自助售票機買了兩張前往平塚市的車票。她迷迷糊糊地跟著上了車,又在十幾分鍾後下了車,隨後像個小孩子一樣被他牽著繞來繞去、穿過路口。

不知道走完了多遠的距離,星川終於停下腳步。

嗡嗡。

她抬眼望去,不由得愣在原地。

附近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的熱鬧景象頓時映入眼簾。

——這是之前海老名市乃至平日裡的澀谷都不曾見過的火熱氣氛。

雖然不太清楚、為甚麼真田一路上都在用殺人的眼神注視著他,但春瀧還是按照計劃將對方帶到了預定地點。

“今天是七月八日,最近平塚市正好在舉辦節日慶祝活動,聽說有著關東三大七夕祭典之一的名號喔?”

道路兩側豎起長長的竹竿,頂端懸掛著猶如水母般的紙製竹飾。那色彩繽紛的錦簇花團下,數不清的紙帶自由垂落、隨風輕舞,將各式各樣的瑰麗圖案鋪滿了整片天空。

“儘管沒穿浴衣缺了點情調和氛圍,不過……真田,要一起去逛祭典嗎?”

他向金髮少女伸出左手。

愣神的真田眨了眨眼睛,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她的眼角略微下垂,展顏一笑,優柔而動人。

“那就約好了,下次一定要穿著浴衣逛祭典。”

她將右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心之中。

叩咚叩咚。

木屐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嘿呀嘿呀。

小吃攤主賣力準備料理的吆喝聲傳入耳中。

吹著卷哨、手拿蘋果糖奔跑的孩童,端著啤酒勾肩搭背的大人,一瞬間,他們彷彿踏入了夢幻的國度。

“感覺好厲害。”

老實說,這是春瀧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濃厚且熱鬧的節日氣氛。

“東京的更厲害。”

真田表現出了身為東京人的傲慢。

這話最好不要在四方面前提。他腦袋裡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想法,不知不覺間就沉浸在祭典的歡愉當中。

“章魚燒。”

“大阪燒。”

“烏賊燒。”

“燒鳥。”

“麻薯糰子!”

一趟邊走邊吃的行程結束後,他們在公園外側找了處冷清的花壇坐了下來,稍微休息並解決手裡的炒麵。

隨著夜幕逐漸將天空染成群青色,街邊懸掛的燈籠竹飾便紛紛亮起。溫暖的光芒映照著真田幸福快樂的笑容,上面沾有少許濃稠的醬汁,使得她那白皙臉蛋平添了幾分天真。

“張嘴,啊——~”

她拿著一次性筷子捲起油光閃爍的炒麵遞向這邊。

“……有點鹹。”

“大概是攤主太忙了吧。”

她並未更換另一雙沒拆封的筷子,直接夾著麵條送入嘴中。

“……確實有點鹹。”

畢竟兩人的口味相差無幾。

幸好半路上有記得購買冰鎮檸檬汽水,酸爽的口感刺激得他們忍不住眯起眼睛,仔細品嚐那鹹味被氣泡沖走的瞬間。

“噗哧。”

真田笑著說,“你整張臉都快擠成一團了,像老爺爺似的。”

“哈。”

春瀧給她灌了一口,也不禁輕笑出聲,“你可沒比我好多少。”

歡笑間,絢爛喧囂的世界彷彿跟著他們一同搖晃起來。

裹挾著飯後散步的閒情逸致,他們再次闖入了祭典會場最熱鬧的區域。

諸如撈金魚、勾水球之類的遊戲攤位前排滿男女老少,立刻便打消了兩人遊玩的念頭。

難得的相處時間,誰都不想浪費在排隊上面。

“只是單純的享受氣氛也挺好的。”

“嗯。”

跟習慣乃至性格頗為相似的人一起行動就是如此輕鬆愜意。

不過——真田鬥志高昂地指向不遠處的熱門攤位。

“唯獨七夕祭典才可以體驗到的東西、決不能漏掉!”

等待大約十分鐘後,他們各自付錢在攤位買了兩張長條詩箋。

真田是綠色的,春瀧是白色的。

“我選淺綠是符合陰陽五行的木屬性,加上跟瞳色相仿,你呢?”

“我這個人比較純潔,當然要選白色。”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說。

“我看你是腦袋裡都裝滿了白色液體還差不多。”

她語氣玩味地諷刺調侃。

“小心我全吐你身上。”

閒聊著,他們便在詩箋中間寫好了自己的願望。

真田將紙條倒扣於手心,笑盈盈地問他:

“猜一猜?”

“真田公瑾可是與我星川孔明想到了同一句話?”

他們展示各自的詩箋,上面有著幾乎一模一樣的願望。

【大家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你可真是貪心呢,渣男星川氏,16歲。”

這種新聞播報罪犯似的說法未免太過分了。

“你倒是非常大方呢,美奈子。”

“誰……誰讓你叫我名字了……”

或許是氣氛所致,真田難得的臉紅了一回。

“換句話說也不錯。金髮巨乳,十代,現役都立高中在讀JK——”

玩笑還沒開完,腰側的軟肉頓時傳來陣陣痛感。

七夕祭典之行,在將寫好願望的詩箋掛上笹竹的那一刻便結束了。

據說節日過後,這些願望將跟隨嬌小纖細的竹子一起進入河川漂流、送去神明的手中。

從平塚市到東京新宿站花費的時間與上午差不多,都是一個小時左右。

這是春瀧站在星川家附近的車站出口,左腕手錶所顯示的數字。

時間不早也不晚,距離睡覺還有一段比較充分的空檔。可令人在意的是……

“不用我送你回家嗎?”

他故作平靜地詢問真田。

“呵,不去你家嗎?”

她像是看穿了這番掩飾,不屑地輕哼一聲。

將近五分鐘的路程裡,他們並肩前行、維持著微妙的沉默,直到春瀧掏出鑰匙準備開鎖。

儘管事已至此、這麼說可能顯得有些做作,但他仍舊語氣誠懇地跟對方坦白:

“那個,真田,想必你很清楚我心裡裝著不止一個女孩子……”

“所以呢?”

“你不在乎?”

“怎麼會不在乎……”她停頓片刻,旋即問了個預料之外的問題:“你到現在一共跟幾個女孩子睡過?”

“童貞……”

在對方狐疑地注視下,他最終不好意思地改口說道:

“……在五月的時候沒了,目前是兩個。”

“紗英和蝶子?”

“不應該是野上同學和四方嗎?”

金髮少女不由得挑起眉頭:“我跟泉在一起的時間可比你更久,吃豆腐她能趕上熱的就不錯了。”

話音剛落,兩人對視一眼,頓時就忍不住笑出聲來。

“其實是四方和雅學姐。”

“勉強還能算個童貞嘛。”

說著,她一面將玄關的鞋子擺好,一面走向浴室。

“我先洗澡……你……你去收拾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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