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突然提起這種事情?”
真田美奈子愣了片刻後,伸手拾起跌落水池的盤子重新沖洗,同時若無其事地反問身旁的星川春瀧。
不過她似乎沒有指望得到答案,自顧自地接著說了下去:
“我說,星川,只是一個吻,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已經算是一家人了吧?男女朋友都還沒開始交往喔?”
同意優奈小姐的要求不就是一家人了嗎?
春瀧暗忖著,從真田剛才的反應來看,內心深處仍舊抗拒著曾嚴重傷害過她的背叛者。
她不願離開晴空下的溫暖、踏入陰影的世界。
既然如此,他心想,姑且就讓“渣男”發揮出足夠幫助她面對過去的光與熱量。
“如果是以結婚為目標的交往,見一見爸爸媽媽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好意思,星川你是個好人。你幫了我很大的忙,但也請你別想太多,之前的吻僅僅是表達感謝而已,拿下女孩子的心絕非你想象中那麼簡單~”
哪有感謝是親嘴唇的?
他暗自在心中腹誹,而且真田這語速極快的一連串拒絕言辭,開玩笑的成分相當明顯。
她心虛了。
或許因為關於“那個男人”的沉重話題,在彼此間這尷尬的氣氛影響下,直至清洗完所有餐具和碗盤,她才帶著遲疑的神情、再度主動開口。
“……你陪我一起去?”
“啊……?”
老實說,春瀧原本覺得金髮少女的內心已經堅強到能夠面對陰影、結果反倒是有點出乎意料的糊弄敷衍,可正當他琢磨著該如何掌控分寸地提供助力時,對方卻又變成了“半推半就”的態度。
“你陪我一起去見那個男人?沒有泉、沒有紗英、也沒有蝶子?”
真田大概是以為他在發呆,便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語、甚至條件更加明確。
“帶上她們反而很奇怪吧?”
“說的也是。”
她不由得抬手掩住嘴巴、輕笑起來。這笑容宛若不久前摻入洗潔精的海面,稍微一擠、湧出的無數泡沫泛著夢幻且瑰麗的光彩。
——同時存在又極其短暫,轉瞬即逝。
“以結婚為目標的見父母?”
隨意擦乾洗淨的雙手後,她冷不丁地問了個問題。
這下倒好,剛射出去的箭直接在一分鐘內命中了自己。
事到如今也只能藉助像往常一樣的玩笑話矇混過關了。
“不好意思,我們還不算男女朋友喔?想跟我交往的條件可是特別嚴格,儘管真田你是個好女孩,但麻煩你不要得意忘形。”
啊~啊,完美的應對。
春瀧的嘴角止不住的上翹,並滿懷期待地注視著對方、等待她露出傻眼的神情。
“呵,渣男。”
可惡,她直接終結了比賽。
✞
跟真田一起向優奈小姐道別後,他們走出公寓的時間、距離準備啟程已經過去了將近半個小時。
“我要稍微化個妝,馬上就好。”
聽到“馬上”這含糊其辭的說法,春瀧就知道時間早不了,可二十多分鐘的等待仍舊讓他不禁暗暗咋舌。
“怎麼樣?”
意料之中的問題。
望向這邊的真田笑盈盈地索取好評。
嘴唇和臉蛋比之前更加紅潤且富有光澤,淡淡的緋色眼影與眉線也令整張臉魅力加倍。她將寬鬆的米白色圓領短袖T恤的衣襬扎進腰間、搭配淺灰的休閒長褲——這一選擇既不會顯得太成熟、又可以恰到好處的貼合她那身材和氣質。
“假若原先是99分,現在的你就是101分。”
她似乎比較滿意這個評價,旋即得寸進尺地接著要求:“具體一些~”
“……唔,總算不會被別人當成年輕媽媽領著兒子出門遊玩了。”
“我掐。”
掐肋下的軟肉這招到底是跟誰學的?
春瀧邊道歉邊裝作一副吃痛的模樣、滿足她的報復心理。
不過,走著走著,他便悄悄牽起了真田的手,溫潤柔嫩的感覺頓時自接觸部位傳入腦海。
她並未抗拒,而是語氣玩味地調侃:
“不擔心被當成我的兒子了?”
“擔心,可我更害怕如此美麗的女孩子從我身邊消失。”
這話只是想想就非常難為情,說的時候他乾脆撇開腦袋看向別處、以免在對方的目光下原形畢露。
“渣男的花言巧語……”
果然騙不了她,即使根本沒有任何欺瞞的念頭。
“……不過我喜歡。”
她停頓片刻,緊接著補充說道。
彷彿跨入盛夏的象徵,披散在背後的柔順金髮隨風飄揚著,猶如正午時分的海面、波光粼粼璀璨耀眼。
“你也不準擅自從我身邊消失。”
好似為印證這句話語般,她緊緊握住了更加寬大有力的手掌。
✞
以澀谷站為起點,先搭電車前往最近的新宿站,再購票轉乘JR鐵路,前往鄰近東京都的神奈川縣。
據優奈小姐所說,真田的爸爸——“望月先生”就住在神奈川縣的海老名市,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的車程便能夠抵達。
臨走時,她遞給女兒四張福澤諭吉的鈔票,卻被後者退了回去。
真田認為這是她自己的事情,要用也是用兼職打工的薪水支付路費和午飯錢。
春瀧同樣沒有接受兩人承包開銷的提議。
“哪有跟女孩子約會還讓對方請客的。”
優奈小姐似乎很滿意這個說法,臉蛋上開心的笑容怎麼擋都擋不住。
“感覺好久沒有出過東京了。”
站在月臺等車的時候,遠遠望著那錯綜複雜、與電纜平行蔓延至天際線的鐵軌,真田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著。
“外面可是有很多人希望住進東京。”
倒不如說,目前絕大部分的年輕人都憧憬嚮往著繁盛熱鬧的東京,彷彿這即是整個世界的中心、是傳說的伊甸聖地。
哪怕這座城裡的許多人們已經不堪重負、想要逃離卻又捨不得浮華的生活。
陪雅學姐去過一趟臨近的青梅市後,春瀧非常清楚“東京之外皆鄉下”這句話究竟代表著甚麼。
查過列車時刻表,半個小時內恰好有車次能夠直接搭乘。抵達月臺後的不一會兒、海藍色的子彈頭便以漸行漸緩的速度闖入視野。
儘管他們如今正處在期末考試後的假期空檔,但星期四仍舊是上班族的工作日,所以就算圖便宜買了自由席的車票、也不用擔心找不到座位。
順便一提,由於旅程短暫的緣故,兩人完全沒帶甚麼多餘物件,因此幫忙拿放行李這般展現“紳士風度”和“男友力”的絕佳機會也隨之消失。
“噯,星川,來猜拳決定誰坐靠窗的位置吧?”
真是難得,春瀧還是第一次見到金髮少女這副天真幼稚的神情。
空蕩蕩的車廂裡壓根沒有別的乘客,可以隨便坐。
——他當然不會說這種不解風情的話語。
那麼,他們同時伸出拳頭、像結伴郊遊踏青的小學生一樣、一起念著熟悉的臺詞:
““剪刀。””
““石頭。””
““布——””
“哼哼,今天終於輪到星川春瀧的勝利了!”
得意洋洋的話音剛落,真田忽然拿胳膊夾住胸部擠了一下,頓時將他的視線吸引過去。
待到重新看向猜拳結果的時候,“石頭”和“剪刀”的優勝局勢已經變成了“石頭”對“布”的狀況。
“你這是——”
不等春瀧抱怨,她便輕輕揚起嘴角、用“布”抱住了“石頭”。
可惡,她太會了。
“嗯哼~你剛才說今天怎麼樣?”
她促狹地調侃說,彎彎的翠綠雙眸猶如那一夜的上弦月般美麗動人。
“今天……”春瀧故作誇張地咬牙切齒、低頭認輸,“今天星川春瀧仍然一敗塗地。”
她頓時按捺不住,趴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哈哈大笑。
列車啟動後約莫過了五分鐘的時間,緊湊的高樓大廈便逐漸遠去,再等差不多十分鐘,綠油油的農田和蒼翠的低矮山丘立刻映入眼簾。
東京都內難以見到的無邊無際的廣闊藍天,設計樸素的老舊一戶建,景色變幻間、好像還有三兩成對、肩扛捕蟲網的黝黑少年。
這是比青梅市更值得‘鄉下’一稱的畫面。
興許因為真田屬於同齡人、而雅學姐則是“大姐姐”的緣故,同樣的短途旅行卻有著大相徑庭的感受。
情侶味,或者說戀愛味要濃郁得多。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了曾經見過的情景。
——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放暑假的他被送上綠皮火車、獨自去往將近400km外的老家。爸爸媽媽訂的是臥鋪車,所以同車廂有四名乘客。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以及兩名估計是大學生的年輕情侶。
“真田,我想稍微睡一會兒。”
金髮少女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先是有些狐疑,隨即恍然大悟:
“你今天為了找我起得挺早嘛~是不是花掉很多時間打扮自己?睡吧、睡吧,到站我會叫你的。”
她明顯誤解了尚未說完的話語。
“那個……膝枕……”
春瀧希望嘗試模仿一下記憶中那對情侶的樣子。
——也不否認內心打蛇隨棍上的厚臉皮想法。
“嘖,我就知道……”
儘管嘴上不滿地抱怨著,但真田還是拍了拍大腿,“喏。”
他順勢躺下,臉朝外側、安靜享受這份珍貴的特殊待遇。
比野上同學和雅學姐的膝枕更柔軟,彷彿童話中公主使用的鵝絨床墊般、依稀能夠感覺到骨骼的堅硬。
老實說,這的確是三人當中最舒服的膝枕,而原因大概是得益於——
咚。
腦門倏地被彈了一下。
“欸?”
“你在想很失禮的事情,對吧?”
真田語氣不善,絲毫沒給他辯解的機會、繼續冷笑著質問:
“比較我和哪個女孩子的膝枕更棒?”
“咕……殺了我。”
“哈,你這渣男想甚麼我都能猜到。”
話雖如此,她仍舊未曾打斷膝枕休息的體驗。
庫通庫通。
他們隨小田急電鐵的車廂一起、微微晃動著駛向海老名市。
✞
因為是短途旅行,不需要轉乘,而是中途在海老名站下車,否則將一路坐到箱根山旁的小田原市。
說起來,真田美奈子忖度著,假若坐過站的話、去泡個溫泉似乎也不錯。
眼看著窗外的景象即將駛入月臺,她連忙搖晃星川、叫醒對方準備下車。
“已經到站囉,星川小朋友。要是錯過下車的時間,記得找乘務員叔叔或阿姨求助喔~”
“……啾咪?”(乘務員:jyoumuin)
噗哧,她頓時忍不住笑出聲來。
“甚麼啾咪……噁心死了,你這傢伙。”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迷迷糊糊的星川當真可愛極了!
他睡眼惺忪的撐起身子,使勁伸了個懶腰。
“是真田你說的惹人誤會。”
“邊流口水邊說‘啾咪’這樣的話,就算是誤會也超噁心。”
他趕緊抬手擦拭嘴邊,結果大概是沒有溼潤的感覺、立刻明白了自己被戲弄的事實。
“如果下次真流出來,絕對全部蹭你臉上。”
他故意惱羞成怒地捧哏威脅。
超好笑。
真田美奈子感覺都快笑得肚子痛了。
她深呼吸一口氣舒緩心情後,接著打趣對方:
“據我所知,會這麼做的只有狗狗喔?”
“蹭遍全身就不屬於狗狗的範疇,而是情趣Play了。”
哪怕車廂裡沒人,也真虧他能在公共場合面不改色地開這種玩笑。
他或許同樣認為剛剛的玩笑有些過分,不好意思再主動開口說話。以至於他們維持著如此尷尬的氣氛穿過車站,直到西側出口才結束“冷戰”。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星川。
他用輕鬆的語氣搭話:
“真田,你知道嗎?”
“嗯?”
“海老名市不僅不臨海、甚至與大蝦壓根沒有任何關係。”(蝦寫作海老讀作ebi,海老名市讀作ebinashi)
真田美奈子思忖著,這個笑話泉、還有紗英和蝶子、大家估計都不會笑,可她卻覺得莫名有趣。
為掩飾上翹的嘴角,她回頭瞥了眼車站高掛的時鐘乾脆主動詢問意見:
“先找個地方吃午飯?”
“我早就猜到你會這麼說,”星川指向遠處頗具現代感的中層建築群,“車站西口的Lalaport裡面餐廳很多,價格也比較合適。”
真是的,甚麼“早就猜到”,簡直把她講的好像是紗英一樣的吃貨。
午餐是在Lalaport三樓的雞三和解決的。
他們一起點了餐廳招牌的親子丼套餐円,聲稱是名古屋的優質雞肉,吃進嘴裡也確實入口即化,搭配軟嫩的滑蛋味道非常棒。
期間,星川又開始講玩笑話,說“雖然親子丼這個名字很貼切,但一想到碗裡盛著家長和孩子總覺得有點微妙的殘忍。”
經他這樣一說,真田美奈子險些把剛嚼碎的雞肉噴出來。
她明白對方是希望儘量活躍氣氛,減少被隨後行程所產生的影響。
可吃飯的時候講笑話未免太過分了!
午餐吃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鐘便迅速解決,但她和星川仍舊選擇去商場裡的星巴克買杯咖啡、等上一段時間再前往媽媽告訴的地址。
她不願撞見剛吃完午飯準備出門工作的那個男人,哪怕對方可能是帶便當去公司解決。
只要遠遠的看一看就足夠了,她心想,沒錯,這樣就足夠了。
這次她莫名想要喝點甜的,買了榛果味拿鐵。
隨著預定的行動時間愈發接近,內心繁雜的思緒便宛若機器下方的咖啡、摻入牛奶和砂糖後被攪得亂七八糟。
有苦味、有酸澀、有甘甜。
她不禁抬頭望向坐在對面的星川——
他依然喋喋不休地嘮叨著毫不相干的事情。
煩死了。
陌生人大概會忍不住抱怨。
好喜歡。
她心中卻僅有這般感受。
星川啊,肯定想著提議來海老名市的人是他、主動肩負起了責任。
真是個笨蛋!
他們很像嗎?
不,完全不同。
她,真田美奈子可不會如此笨拙地努力。彷彿誓要推翻阻擋前路的高牆,不知疲憊地揮動拳頭、抬腳踢出。
明明只要取巧就能繞過難關、亦或是選擇更輕鬆的平坦道路,星川卻自以為帥氣堅持著他的前進路線。
但是,但是,但是——
好想跟他一樣帥氣地生活下去,像英雄般踐行自己曾說過的漂亮話。
“……真田……真田?”
星川那爽朗的音色傳入耳中。
“……啊?”
“你要不要睡一覺,據說適當午休可以豐胸喔?”
即使他極力掩飾,神情和語氣中的擔憂與關心也難以隱瞞。
真田美奈子直接無視掉他的差勁玩笑,接過話茬:
“剛才說到哪裡了?”
“呃……說到我們結婚後如果生了女兒該起甚麼名字。”
“玩笑話講多了也會產生抗性。”
她沒好氣地吐槽,但心思卻不由自主地隨之蔓延出去——
“奈奈子……奈奈子是個不錯的名字。”
“聽起來確實很可愛呢。”
他總是如此聰明體貼,沒有刨根問底地打聽為甚麼。
“媽媽經常喜歡叫我‘小七’(奈奈醬),有奈奈子之後應該就能放過我了。”
“感覺你變成和優奈小姐差不多的媽媽了。”
這話聽著真是讓人惱火。
不過,“奈奈子”的名字、其實是當初那個男人問她“倘若再有妹妹的話,美奈子想要她叫甚麼”。
她的回答是“和我一樣的!到時候媽媽喊我,就可以當成在喊妹妹了。”
“媽媽喜歡喊你‘小七(奈奈醬)’,妹妹就叫奈奈子怎麼樣?”
——那個男人如此說道。
✞
儘管今天是星期四工作日,但媽媽不知道從哪裡搞清楚了那個男人的現狀。
他又去當鋼琴老師了,而再婚的妻子正是當年出軌私奔的“女上司”。他們是青梅竹馬的關係,所以搬到了後者老家的海老名市居住。
他肯定是不敢回去仙台,畢竟爺爺那邊聽說他離婚的事情都氣了個半死。
——躺了足足一週才出院。
話說,沒想到媽媽竟然還獲得了他平日裡下班回家、以及再婚妻子目前居家工作的情報,簡直像跟蹤狂似的詳細具體。
那個男人如今的住址位於距離Lalaport大約300米遠的西南方向。
夾在三市一町中間的海老名市小得可憐,大部分地方從車站出發、徒步或騎單車便能夠輕鬆抵達。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幾乎沒有任何高樓大廈,這對於生活在澀谷區的人而言算是相當新奇的體驗。
自由無羈的天空、僻靜無人的街道……愛三希腳踏車專賣店的對過,真田美奈子和星川在沿街一棟老舊的雙層一戶建旁停下了腳步。
飽經風霜的石磚外牆貼著門牌,上面刻有“望月”二字。
興許附近都是熟人、亦或者位置偏僻的緣故,一樓並未拉上窗簾,從外側可以直接瞧見客廳裡的佈置擺設。
電視機、地毯、矮桌、長沙發,再加上廉價的入門款雅馬哈鋼琴,本就狹小的客廳頓時顯得無比擁擠、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這究竟算是過得好還是不好呢?
正當她琢磨著這個問題的時候,叮咚,不遠處忽然響起了門鈴聲。
她猛地轉頭看去,恰巧與望向這邊的星川對上視線。
“星川!?”
“……來都來了。”
雖然很有道理,可這說法好討厭!
不過,按下門鈴後完全沒有響應,這讓她不由得鬆了口氣。
幸虧無人在家……
“大姐姐?你和大哥哥在這裡幹嘛?”
一道頗為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下意識回頭觀察,卻是名腦袋到她胸口處的小女孩。
應該是小學生或國中一年級的程度。
身材略顯瘦弱,及肩的褐發扎著單馬尾……這些都無所謂,關鍵是那眉眼的即視感實在太過強烈。
真田美奈子強忍著心中的不安,露出一如既往的完美微笑。
“小孩子一個人外面亂跑很危險喔?要大姐姐送你回家嗎?”
“欸?可你們堵在我家門口……”
不知何時攥起的雙拳傳來一陣刺痛。
事實已經再明確不過了,眼前的小女孩多半就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她下意識用眼睛的餘光觀察星川,他那由傻眼到詫異、緊接著欲言又止的模樣莫名有點滑稽。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可沒等她開口,慌亂的腳步聲頓時傳入耳中。
“哎,你這孩子,都說了這裡是馬路,別跑太快!”
“稍微考慮下媽媽的——”
撲簌。
趕來的女人想必是認識她的。對方注意到家門口的情景後,手裡的購物袋便不禁跌落地面,一顆土豆骨碌碌的滾了出來。
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
準確地說,是她第一次知道讓那個男人背叛家庭的女性是甚麼樣子。
鼻子偏短,眼睛較小,單眼皮,牙齒也不算整齊……
極其普通的相貌和身材,壓根與“好看”或“漂亮”不沾邊。
腦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詞就是“平凡”。
“你……你是……”
“初次見面,”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後繼續緩緩說道:“望月阿姨。”
中年女人的身子微微顫抖著,翕動的嘴唇裡盡是些毫無意義的音節。看來勾引的丈夫的前家庭成員找上門這件事、讓她非常尷尬難堪。
“噯,站在大街上說話未免太奇怪了。”
星川忽然闖入了她們的對話,優哉遊哉地拾起土豆和購物袋後提議說。
“請問我們可以去您家裡做客嗎?不方便的話也沒關係。”
“不,不要緊……”
中年女人慌張地接過袋子,道了聲謝便匆匆趕去開門。奈何她可能是太過緊張,光找鑰匙就翻了好一會兒挎包。
等待空檔裡,半個妹妹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小聲地嘟囔著問道:
“大姐姐……大姐姐就是美奈子姐姐嗎?”
真田美奈子愣了片刻,點點頭表示確認。
“我呀我呀,是奈奈子喔!正在上小學六年級!”
那個混蛋為甚麼要用這個名字!?
而且,視線落在眼前幾乎完全繼承了中年女人的平庸的小女孩——
她憑甚麼叫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你——”
“這個名字很可愛喲~”星川微笑著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腦袋,“不過我更喜歡美奈子就是了。”
“我也覺得美奈子姐姐的名字更好聽!”
半個妹妹享受地眯起眼睛,主動靠向他身邊。
真是的,這渣男怎麼連剛見面的小學生都能輕鬆拿下。
✞
“……家裡比較擠,請見諒……”
在中年女人的帶領下,真田美奈子和星川一起踏入瞭望月家的玄關。
““打擾了。””
穿過四處堆積著各種雜物的玄關和走廊,他們最終坐到了之前在外面瞧見的長沙發上。
“請用。”
中年女人端來兩個一次性紙杯、裡面倒了大概是烏龍茶的深褐色飲料。
在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時候,對方卻推著自己的女兒離開了客廳。
“我還想跟美奈子姐姐和好看的大哥哥說話……”
“聽媽媽的話,先回房間寫作業去。”
“不要……”
“聽話!”
“喔……”
以嚴格的態度攆走小女孩後,中年女人再次回到了客廳。
與真田美奈子想象中不同,對方並未板起臉,而是緊咬下唇、踱著步子走向這邊。
“你就是美奈子吧……和他說的一樣,真的非常漂亮——”
“……請不要提起那個男人。”
她打斷了中年女人支支吾吾的話語,努力按捺著內心深處愈發膨脹的惱火。
“對,對不起!真的……”對方手足無措地說著,先是不停道歉,隨即甚至屈膝跪在地上、低頭土下座,“真的對不起……”
道歉,還是沒完沒了的道歉。
道歉能有甚麼用!?
破壞別人家庭的罪孽光憑一聲聲“對不起”就可以抵消嗎?
然而面對土下座的道歉,除了原諒之外別無出路。
她自認為並非刻薄、惡毒的女孩子,沒法無視不管,更何況其女兒還在附近的房間裡。
“到此為止吧——”星川咚地放下手裡的紙杯:“我和真田今天不是來向您問罪追責的。”
“而且想必您也十分清楚,真田和家人受到的傷害,絕不是區區土下座道歉就能原諒的事情。”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伸手將中年女人扶起。
“那……你們……?”
“我希望從您這裡瞭解當年的事情。”
真田美奈子淺淺吁了口氣,鎮定心情,問出自己最想知道的“隱秘”。
“你和那個男人之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個……那個最開始參加高中的同學聚會,發現小時候認識的朋友……可能因為氣氛和聊得很開心的緣故、一起多喝了幾杯酒,結果迷迷糊糊去旅館睡了一晚……”
中年女人遲疑片刻後,垂著肩膀、低頭回答說。
“……就這?”
“一次……只是一次……我以為沒關係,結果後來發現已經懷上了……”
這算甚麼狗血電視劇的狗血情節?
她腦海中不由得浮現了這個念頭。
“所以那個男人因此決定離婚跟你私奔?”
“不,不是這樣的。我當時腦袋一片空白,忍不住告訴他懷孕的事情後,他說生下孩子會負起責任……”中年女人大概明白這很丟臉,用雙手捂住了面部。“我以為只是會給一些經濟支援,結果卻被告知他已經離婚。”
“會社的人聽說了他離婚的事情,原因越傳越難聽,最後我們不得不辭職搬家……”
“這樣看來,他人還挺好的囉?”
噗哧,星川這不合時宜且違反氣氛的玩笑話、惹得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離婚……”對方吞吞吐吐地拖著長音,抬眼望向這邊、旋即又低頭繼續說了下去:“他離婚的原因好像不止是因為我懷孕……”
“意思是我家也有問題?”
聽到這逃避責任似的話語,她不禁挑起眉頭。
“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我記得那段時間他就一直沉著臉、多喝酒可能也是受到了影響……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有跟我說是為甚麼。”
“如果不介意的話,美……真田小姐,請你等他下班回來當面質問。”
中年女人仍舊低著頭誠懇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