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日期臨近梅雨季的尾端,潮溼悶熱的天氣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絲綢般稀薄的雲層在那放晴的天空中緩慢浮游,彷彿連同內心的鬱結也變成了輕飄飄的模樣。
如果打算鍛鍊身體、進行體育運動,這肯定是非常理想的情況。
一如既往用微涼的清水潑向臉龐、將夜晚殘留的倦意衝個一乾二淨。洗漱完後,星川春瀧面對梳妝鏡整理了一下短袖T恤的領口位置、旋即又檢查確認髮型沒有問題。
——在這通向七月盛夏的關口,除期末考試以外,今天或許便是最重要的日子。
當然,並非是要跟野上同學約會去玩傳接球。
星期五的傍晚,在公寓樓下分別時,她提出了星期天一起去體育用品商店購買手套和棒球的約定。奈何在昨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中午,這一約會由於不可抗力的意外而遭到取消。
據說是野上先生要帶她去醫院拜訪一位生病的朋友。
“玩傳接球”這般無足輕重的約定自然比不過父母的任務,但是……從她用LINE傳送的玉桂狗生氣甩耳朵的貼圖來看,想必她本人其實更喜歡且傾向於前者。
探病看望朋友這種事,以春瀧目前的身份,明顯是不可能陪伴在少女旁邊、用另一個形式延續兩人的約會。
不過,他的週末遠比想象中要熱鬧的多。
昨天晚上,臨睡前紗英用LINE傳了一條訊息。
【王牌紗英:明天有空嘛?】
這可真是稀奇。
野上同學有家事要忙、四方被伯母抓去會社學習進修、真田也尚處於“抑鬱”的狀態之中……
紗英居然在假期單獨約他出去?
這倒不是他自作多情——“有沒有空”這樣的問法,其目的永遠只有一個,便是想要將這份空檔據為己有。
雖說相比起“有沒有空”,他往往會直接向對方發出邀請。這能夠有效減少猶豫不決的餘地、增加邀約成功的機率。
【春瀧:沒空。】
即使身旁無人窺視,但他仍舊努力按捺著上翹的嘴角,避免惡作劇的壞笑暴露在外。
然而紗英的回覆卻完全出乎意料。
那算了吧——她如此說道。
不應該再堅持一下嗎!?
這反倒搞得春瀧有些不好意思,尷尬地表示剛剛在開玩笑並向對方道歉。
捱了少女傳來的布朗熊揮拳的貼圖一擊後,她才講出自己詢問是否有空的原因。
星期日——即今天,有全國高等學校選手權大賽的都內預選賽。
紗英是想邀請他前去會場觀賽。
田徑這類運動幾乎沒甚麼觀賞性,壓根無法與籃球、足球、棒球這三大球相比。觀眾席大概要等到決賽才能夠坐滿、更遑論單純的都內預選賽了。
不過話雖如此,他仍舊爽快的答應下來。
【忠義無雙小星川:我會買好吃的等你從終點線凱旋歸來~】
他還以為這麼說會受到紗英的熱情回應,結果只收到了“喔,謝啦”這般不輕不重的訊息。
爾後,他又聯絡了真田,拜託對方陪自己一起去看紗英的比賽。
他暗忖著,晴朗的天氣、活力十足的運動、揮灑充滿青春氣息的汗水——這興許能讓仍舊停留在梅雨時節的金髮少女好受一些。
✞
大約二十分鐘後,春瀧搭乘電車並步行抵達了真田家所在的公寓樓前。這裡接近澀谷區的核心地段,哪怕附近都是高低不一的住宅,四周也能夠瞧見許多匆匆路過的遊客和年輕人、隨風帶來了商業街那熱火朝天的繁華氣氛。
“嗨~”
“嗨。”
他隔著一段距離就看到不遠處真田亭亭玉立的身影,走近後卻是對方先揮手打了聲招呼。
一起開始朝著車站方向前行的路途中,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搭。外面罩有一層輕紗且十分寬鬆的純白無袖襯衣,配合著比較中性化的深藍色褲裙,總體看起來頗為樸素。
以及,那格外出眾的成熟身材完全被寬鬆的布料所掩蓋。
上衣倒是還好,就是褲裙——
春瀧在腦海中想象片刻後,發現這確實比更男孩子氣的牛仔褲要合適得多。
畢竟……
“就算為了減少女性風格而穿褲子,可如果不夠寬鬆的話,肯定會顯得屁股很大——”真田瞥了他一眼,旋即語氣玩味、似笑非笑地調侃說道:“——你正在想這個,對吧?”
可惡,又被她看穿了。
“呵,你這渣男的視線落在哪兒、腦袋裡想甚麼我都一清二楚。”
“現在呢?”
視線移向那被純潔的白色布料遮掩住的胸口。
“嫌這衣服藏得太深?”
“不,是在看你心裡有沒有我。”
話音剛落,她便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噁心死了,真虧你能面不改色地說這種肉麻話。”
“彼此彼此,能若無其事跟男生聊自己的屁股和胸部的你也不差。”
察覺到她心情和興致似乎不錯的樣子,春瀧乾脆順勢延續話題,接著說了下去:
“說起來,真田你為甚麼要站在樓前等我?坐在家裡、收到訊息再下來多好。”
之前有約定過碰面,而他抵達的時間是比自己預計中要早了一分鐘。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猜你肯定會提前十到十五分鐘赴約,所以在9:30的時候出了門。”
“像你這麼精明的女孩子會被討厭的喔?”
這種偶爾宛若在面對雅學姐一般無所遁形的感覺、真是教人頭痛。
“那是一般精明的女孩子,我可是真田美奈子。”
“拜託你不要搶我臺詞。”
他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聊著,搭乘電車從澀谷站出發、前往舉辦預選賽的競技場。
✞
進入競技場前,春瀧拉著真田去附近的商業街購買飲料與零食。他們先從隔壁開過來的奶茶店裡買了兩杯黑糖珍珠奶茶和一杯檸檬水,去冰;又在不遠處幾家鋪面狹窄的小店裡點了可麗餅、鯛魚燒、麻薯糰子、還有章魚燒。
可麗餅和麻薯糰子原本就是涼吃的,而鯛魚燒涼了也能吃,章魚燒更是放涼之後才能吃。
觀賞好萊塢大片的配餐都沒這麼豐盛——真田如此吐槽說道。
這一般取決於是誰看電影,他心想,或許對紗英而言、頂多是塞牙縫的分量。
向安保出示日谷高校的學生證後,他們很輕鬆便透過檢查。
那隨意的態度,大概也只是象徵性的照例行事,反正田徑短跑的預選賽壓根沒甚麼人來參觀。
春瀧並未去休息室乃至跑道旁邊找紗英,而是和真田直接登上觀眾席。
老實說,觀賽的人數有些出乎意料。大人們多半應該是選手的父母等親屬,年輕人們估計是同學和好朋友,前排甚至還有幾名架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他們在零零星星的空座位中、選了一處較為顯眼且冷清靠前的地方坐下。
不知道紗英的爸爸媽媽會不會來看她比賽,萬一遇見之後又該如何應對。
這樣略帶忐忑不安地想著,他將手中的奶茶遞向身旁。
“要嘗一嘗嗎?甜味適中,味道和口感都很棒。”
“也不是不行。”
正當心裡期待著真田要怎樣喝奶茶的時候,結果她直接拿過紗英的那一杯、插上塑膠管吸了兩口。
“……紗英會生氣的喔?”
“總比給渣男色狗佔了便宜強。”
宇宙戰艦星川號的460大炮發射後,儘管精準命中真田號戰列艦,可炮彈卻被護甲彈了出去……甚至回擊還射穿了彈藥庫,使得前者險些殉爆。
過了一會兒後,他們剛開始享用已經變得溫熱的鯛魚燒,場下的運動員通道內便陸陸續續有身穿背心與短褲的少女走出。
儘管大多數選手因為訓練的緣故、肌膚看上去都有點偏黑,但紗英那純正且健康的麥色混在其中依然非常顯眼。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段時間,部分女生自顧自地做著拉伸運動,卻也不乏邊熱身邊與熟識的競爭對手說說笑笑的型別。
紗英屬於前者。
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遠離人群的區域拉腿、活動腰腹,渾身散發著跟平日裡大相徑庭的沉穩氣質。
“是不是完全不像她平時的模樣?”
真田忽然開口,讀心似的說出了春瀧疑惑的問題。
“這麼安靜穩重的紗英還真有點不習慣。”
“畢竟有著必須竭盡全力、認真對待的敵人呢。”
聽到這話,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能夠令麥色少女如此重視的對手……內心居然莫名產生了些微羨慕的情緒。
腦海中浮現了當初在學校的塑膠跑道上、她那元氣滿滿的笑容和一往無前的氣勢。
——原來除了自己以外,還存在著可以讓她露出這般態度的人。
歸根結蒂,紗英似乎根本沒將他視作需要超越的目標,而是……共同向前奔跑的夥伴、搭檔、好哥們。
“那個,紗英的對手是誰?”
“哈啊?”
真田的表情略顯錯愕,看來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這反應多少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
“呼……我說,星川,難道你就沒有事先了解一下紗英的比賽資訊?”
她輕吁了口氣,翠綠的雙眸將無奈的視線投向這邊。
“咳,這個嘛……我以為預選賽只是走個過場。”
春瀧實話實說。
按照他的性格與往常的習慣,參加這種活動前肯定會檢索相關情報、做好所有以防萬一的準備,但正是慣性思維與輕視的心理、導致瞭如今這尷尬的場面。
“話是這麼說沒錯,我原先也產生過這樣的想法——”真田並未第一時間否定或譴責,而是慢條斯理地解釋說道:“——可我在一年級的時候有了類似的經歷。”
“具體的事情你要是想知道、最好去問紗英本人,沒有她的允許我不會亂說。”
她故意用神神秘秘的語氣和說法吊人胃口,真是可惡。
“那必須重視的敵人呢?”
他旁敲側擊的詢問。
雖然可以當場拿出手機用谷歌搜尋資訊,但這般行徑有點破壞氣氛,更不如趁此機會多跟真田聊幾句,還能幫助她放鬆一會兒、暫時忽略掉身陷麻煩的困擾。
“不敗聖子,你有聽說過嗎?”
“這名字好……好——”
“是吧——”她不等話語講完便點點頭表示贊同,旋即插話說:“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就感覺非常中二和羞恥。”
“倒不如說,她的爸爸媽媽挺厲害的……”
取這麼一個名字,如果沒有足夠過人的天賦或能力,平時在學校裡很有可能遭到霸凌。
“要是普通人,在生活中肯定會被同學排擠,但她是目前的全國100米、100米欄、200米的國中女生記錄保持者。”
“那高中……?”
“在一位YouTube博主的採訪裡提到過,說是打算在今年創造新的全國記錄。”
真是自信的發言,他心想,不過——
“這你都知道?嘴上說著沒把大家當朋友,結果私底下仍舊十分關心欸。”
真田神情茫然地愣了一會兒,緊接著又將腦袋瞥向另一邊、刻意用誇張的聲線和語調說話。
“我、我才沒有特別在乎紗英呢!只是YouTube把影片推送到我的首頁、導致滑動時一不小心點進去了。”
“喂,這個玩笑未免太差勁了!給我向野上同學道歉啊。”
春瀧順勢捧哏吐槽,但她彷彿置若罔聞地問了個問題:
“像嗎?”
“……超像。”
彼此對視一眼後,不約而同地笑出聲來。
對不起,野上大小姐。
✞
差不多是自由活動結束的階段,選手們邁著慢悠悠的步伐、接連踏上那恍若由熱血鋪就的赤紅跑道。
像之前一樣獨來獨往的紗英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望向觀眾席。
她大概是在找家人?
亦或是……
即使隔著不短的距離,春瀧還是可以確定,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和真田所處的位置上。
於是他乾脆站起身來,揮手回應對方的視線。
紗英那認真的表情瞬間破滅,由開心的笑容取而代之。
我會加油的!——從口型和情境分析,她肯定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可一般人在這個距離壓根看不清楚口型,該說不愧是她嗎?
不過,她這特立獨行的舉動似乎引來了其餘選手的關注,甚至連投影到競技場大螢幕的攝像機也轉向這邊。
熒幕中頓時出現了他和真田兩人的身影。
不務正業的攝影師和導播。
他一面在內心暗自腹誹,一面露出自認為最帥氣的微笑,隨後……鏡頭往左側偏去,畫面裡僅剩金髮少女一人。
去死吧,混蛋攝影師,居然只拍美少女不拍帥哥。
瞧見好朋友也在的紗英露出驚喜的神情,似乎變得更加興奮、使勁蹦蹦跳跳地朝他們揮手。
待到選手全部站上起跑線、比賽即將開始,鏡頭才依依不捨般轉回了跑道。
“這攝影師和導播絕對要被扣工資。”
他故意扮出憤憤不平的樣子、惹得真田不禁掩嘴輕笑。
由於離裁判到位還有一段時間,春瀧便接著聊了下去:
“看見你能來就那麼高興,我都忍不住嫉妒了。”
“……因為我之前用有事要忙的藉口推掉了邀請。”
這下把話聊死了。
他不由得如坐針氈,埋怨自己找甚麼話題不好,偏偏選了這個。
為避免氣氛滯留於尷尬的境地,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問為甚麼。
“我啊,不想看到抹眼淚的紗英呢。”
隨著話音落下,沒等他說些甚麼,跑道內的選手們就紛紛開始踩住踏板、伏低身子,準備迎接那至關重要的發令槍響。